第三章 其他異姓諸侯王
第五節 英布（淮南王）
一、英布的性格特質
黥布本名英布，壯年時坐法受黥刑，所以後來也叫黥布。《史記》裡對黥布的 稱謂並不一致，傳名雖為「黥布列傳」，可是傳文裡以及諸表都以「英布」記述；
《漢書》則是「韓彭英盧吳」合傳，也是以「英布」相稱，故本文以英布本名稱 述。英布是六縣人，犯罪去麗山服勞役之後率領一些志同道合的豪傑弟兄逃走，「亡 之江中為群盜」81。「群盜」的出身與彭越極其類似，兩人在參加反秦戰爭之前都 曾在江澤之間為盜匪，而這樣的巧合其實也是有跡可循的，因為彭越老家在昌邑，
北方就是鉅野澤；英布老家在六縣，北方即是芍陂82，兩人從小都生長在大澤附 近，與他們日後時常在江河澤野間討生活有一定關聯。
陳勝起義後，英布就開始活躍在秦末漢初時期的舞台，他先後投靠吳芮、項 梁、項羽、劉邦，在不同時期扮演著不同角色，但重要的是都獲得重用，這是漢 初異姓諸侯王中比較少見的。以下我們歸納英布的個人特質以利論述：
（一）驍勇善戰常冠軍
英布領兵作戰鮮少吃到苦頭，早在番君吳芮麾下就曾引兵破秦軍左右校。秦 二世二年二月，在陳嬰的號召推薦下，英布也將其兵屬項梁，擊景駒、秦嘉時常 冠軍，後被封為當陽君。項梁死後英布歸屬項羽，秦二世三年十二月項羽領軍救 趙，最後大破秦軍甚至逼降章邯，其中也是先派遣英布帶領兩萬衝鋒部隊渡河擊 秦，可以說「楚兵常勝，功冠諸侯。諸侯兵皆以服屬楚者，以布數以少敗眾也」
83，英布的驍勇善戰給諸侯軍留下深刻的印象。除了屢屢衝鋒陷陣勇冠三軍之外，
英布也得到項羽無比的信任。漢元年冬十一月，英布於新安成功的執行項羽阬殺 秦二十萬降卒的命令；十二月，英布又強行擊破劉邦布置在函谷關的守軍，項羽 遂入咸陽。由於英布的表現實在太出色了，項羽的大封天下又是以破秦戰功為優
81《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597。
82「芍陂」是淮河流域古陂塘灌溉工程，又名「安豐塘」，位於安徽省壽縣南。春秋中葉楚相孫 叔敖督修，距今 2500 餘年。它是中國古代著名的四大水利工程（安豐塘、漳河渠、都江堰、鄭 國渠）之一。
83《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598。
先考量，因此英布被封為九江王。從麗山黥面刑徒、江盜、楚軍先鋒乃至諸侯王，
英布的快速竄起簡直就是個傳奇。
（二）重一己利益
被封九江王之後，英布嚐到成為一方諸侯的尊榮地位，行事也變得保守起來，
能夠維持眼前既得的利益變成他唯一的主張，當年數千人起義的豪氣與反秦的急 先鋒已不復存在。「漢二年，齊王田榮畔楚，項王往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 病不往，遣將將數千人行。漢之敗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84，再怎麼說項羽 也算是提拔英布的貴人與昔日的老長官，在項羽急需援軍時坐壁旁觀，其實就是 只想保住自身的利益而對楚懷二心。而項羽一向看重英布帶兵打仗的才能，過去 又是率軍破秦的好搭檔，也不忍與之為敵，可是勢利的英布卻沒想這麼多，以致 給劉邦利用的機會。
漢二年四月彭城戰後，漢陣營看出兩人微妙的矛盾關係：
項王伐齊，身負板築，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眾，身自將之，為楚 軍前鋒，今迺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 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騷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 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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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何兩句「固若是乎」的反問把英布處處只為自己利益著想的面目拆穿了，再加 上劉邦給予裂地封王的承諾，英布終於還是叛楚而歸漢。「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
召布入見，布（甚）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布 又大喜過望」86，完全是一個典型的患得患失、唯利是圖的小人形象。「此皆為身，
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87，英布的行事完全以個人利益為中心，不但不會為 百姓謀福祉，甚至也可以不顧個人尊嚴，這種利字當頭的價值取向在傳統的道德
84《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599。
85《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600。
86《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602。
87《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605。
修養中找不到任何依據，也是古代傳統人格修養中「不以物喜」及「寵辱不驚」
的反面典型。88
（三）目光短淺，也欠缺情緒智商
對韓信與彭越接連被誅而心生恐懼，是英布謀反的潛藏原因。英布原是個唯 利是圖的人，封王早已大大的滿足他榮華與權力的慾望，並沒有其他野心。可是 當他看到諸侯王一個個沒有好下場，維護利益的本能告訴他要有所準備，於是間 接的也使他惹禍上身。
淮南王英布最終會遭到劉邦的翦除，很大的原因也跟他一連串目光短淺而又 欠缺情緒智商的思考和行為有關。 漢十一年七月淮南王英布謀反，其謀反的直接 原因卻只是為一寵姬吃醋，進而懷疑逃亡在外的賁赫已向劉邦告發他謀反，又見 到漢使者來查驗，在按捺不住驚疑、恐懼與氣憤的情緒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決 定叛變。叛變之時還自負的以為「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 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89，且戰略戰術沒有宏觀遠見，在完全錯 估敵我情勢下戰敗逃走，最後被誘殺而亡。從嫉妒、多疑、衝動到自大，英布的 性格特質確實是左右他命運的關鍵因素。
二、英布擊殺義帝疑點釋疑
漢元年二月，項羽大封天下十九王，其中包含自立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 彭城。漢元年四月，諸侯罷戲下，各就國。項羽也準備動身前往彭城就國，可是 當時彭城卻還有義帝留著，項羽為了順利入主彭城，只好派人遷徙義帝讓岀彭城，
並捏造了一個「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的藉口，準備將義帝遷徙到偏遠 的長沙郡郴縣。長沙本戰國時楚之南荒地帶，項羽徙義帝於此無異流放，義帝自 然百般的不願意，項羽還派人催促義帝趕快遷徙，使得其左右臣子也漸漸的疏遠 背叛而離去，這樣給了項羽暗中殺害義帝的好機會。不過，針對此一史實，史書 上各傳文卻有許多不盡相同的記載，包括項羽到底陰使誰去執行這個命令，義帝 被殺又是在什麼時候，甚至是擊殺的地點，歷來也都有不同的意見。以下筆者分
88江俐蓉，〈論黥布之悲劇〉，《浙江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 年第 5 期第 26 卷，頁 53。
89《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606。
析所見資料提出一些想法。
首先我們先來討論項羽到底派誰暗殺義帝的問題。
項氏立懷王為義帝，徙都長沙，迺陰令九江王布等行擊之。其八月，布使 將擊義帝，追殺之郴縣。90（史記‧黥布列傳）
尊懐王為義帝，徙都長沙，乃陰令布擊之。布使將追殺之郴。91（漢書‧
韓彭英盧吳傳）
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行，使將將數千人往。二年，羽陰使九江王布殺 義帝。92（漢書‧陳勝項籍傳）
二年冬十月，項羽使九江王布殺義帝於郴。93（漢書‧高帝紀）
上述所記皆云「九江王英布」派遣將領暗殺義帝，不過獨《史記‧黥布列傳》云
「九江王布等」，「等」字似乎透露項羽不僅僅命令英布執行命令而已。
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陰令衡山、臨 江王擊殺之江中。94（史記‧項羽本紀）
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 王擊之，殺義帝江南。95（史記‧高祖本紀）
以上《史記》兩紀則皆云「衡山王吳芮與臨江王共敖」聯手殺死義帝，但卻沒有
90《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599。
91《漢書》，卷三十四，〈韓彭英盧吳傳〉，頁 1882。
92《漢書》，卷三十一，〈陳勝項籍傳〉，頁 1811。
93《漢書》，卷一，〈高帝紀〉，頁 32。
94《史記》，卷七，〈項羽本紀〉，頁 320。
95《史記》，卷八，〈高祖本紀〉，頁 368。
提到九江王英布。
從以上六則相關傳文的敘述，可以發現班固的《漢書》將此一事件認定為九 江王英布一人所為，包括《漢書‧韓彭英盧吳傳》、《漢書‧陳勝項籍傳》、《漢書‧
高帝紀》都沒有出現項羽令其他諸侯王擊殺義帝的記載；但是更早出現的《史記》
卻不是如此。《史記‧黥布列傳》的「等」字即透露追殺者不只一個人，《史記‧
項羽本紀》、《史記‧高祖本紀》甚至說是衡山王吳芮與臨江王共敖擊殺義帝，反 而連英布的名字都沒出現。顏師古為《漢書》作注時曾經解釋這個問題：
說者或以為史記本紀及漢注云衡山、臨江王殺之江中，謂漢書言黥布殺之 為錯。然今據史記黥布傳四月陰令九江王等行擊義帝，其八月布使將追殺 之郴，又與漢書項羽、英布傳相合，是則衡山、臨江與布同受羽命，而殺 之者布也。非班氏之錯。96
既然《史記》曾分別提到衡山、臨江、九江等三王追擊義帝，那麼三王應該都曾 參與，而《史記》在〈項羽本紀〉和〈高祖本紀〉沒有提到英布，筆者的看法應 該只是司馬遷的疏漏而已。
至於班固又為什麼只記錄英布一人所為呢？班固不可能沒有看到《史記》的 記載，但他又為什麼將衡山王吳芮與臨江王共敖排除在外？筆者的推測是《史記》
關於衡山王吳芮與臨江王共敖的記事太少，兩王不但無傳，共敖還早在漢三年七 月就死了，而且兩王對楚漢戰局並無決定性的影響，因此班固索性將事件單純化，
有意識的讓「英布曾是項羽先鋒愛將」的觀感延續下去，無論在紀、傳都指向九 江王英布奉項羽之令暗殺義帝。可是義帝究竟死在何人之手，是否如顏師古所說
有意識的讓「英布曾是項羽先鋒愛將」的觀感延續下去，無論在紀、傳都指向九 江王英布奉項羽之令暗殺義帝。可是義帝究竟死在何人之手，是否如顏師古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