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其他異姓諸侯王
第六節 盧綰(燕王)
一、與劉邦交情匪淺的異姓諸侯王
盧綰是漢初異姓諸侯王中,封立的情形接近同姓諸侯王的一位。雖然對劉邦 而言他仍然是「異姓」諸侯王,但盧綰與劉邦的關係卻不是其他異姓諸侯王可以 比得上。
盧綰者,豐人也,與高祖同裏。盧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及生男,高祖、
盧綰同日生,裏中持羊酒賀兩家。及高祖、盧綰壯,俱學書,又相愛也。
裏中嘉兩家親相愛,生子同日,壯又相愛,複賀兩家羊酒。高祖為布衣時,
有吏事辟匿,盧綰常隨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盧綰以客從,入漢中為 將軍,常侍中。從東擊項籍,以太尉常從,出入臥內,衣被飲食賞賜,群 臣莫敢望,雖蕭曹等,特以事見禮,至其親幸,莫及盧綰。綰封為長安侯。
長安,故咸陽也。107
盧綰與劉邦的關係可說密切極了,不但上一輩兩家本來就頗有交情,兩人恰好又 同日出生,自幼及長都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朋友。後來起義從軍,盧綰也一直 都是劉邦身旁不可或缺的貼身知己,不但獲得最多的賞賜,群臣之中沒有人能像 他一樣能和劉邦如此親近,即便是封侯,長安侯在秦故都咸陽,也具有首善之區 的指標性意義。由於劉邦、盧綰的特殊交情,使得重故人情誼的劉邦總是沒忘記 提拔盧綰,常讓他擔任重要的職務。後來盧綰封王的情形如下:
漢五年冬,以破項籍,乃使盧綰別將,與劉賈擊臨江王共尉,破之。七月 還,從擊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欲
107《史記》,卷九十三,〈韓信盧綰列傳〉,頁 2637。
王盧綰,為群臣觖望。及虜臧荼,乃下詔諸將相列侯,擇群臣有功者以為 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盧綰,皆言曰:「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功最 多,可王燕。」詔許之。漢五年八月,乃立虜綰為燕王。諸侯王得幸莫如 燕王。108
劉邦對盧綰實在沒話說,論起戰功,有一大票功臣出生入死汗馬功勞絕不會輸給 盧綰,可是劉邦還是以交情優先想要封盧綰為王,但又怕群臣不服,假意的說要 選擇群臣中有功者為燕王,而群臣明知劉邦想要王盧綰,卻也奉承巴結的說什麼 盧綰功最多可王燕,根本就是上演一場上下交相賊的戲。當然「諸侯王得幸莫如 燕王」一方面說明盧綰憑藉著親疏關係得寵令群臣羨慕極了,一方面也暗示盧綰 正是當時與漢朝中央關係最好的異姓諸侯王。
二、形勢窘迫,謀求自保仍失敗
這樣友好的關係持續了好幾年,可惜隨著客觀局勢的演變,當權者為了某些 利害關係不得不開始為維護既得利益而懷有私心,盧綰也不能例外,最後也就因 此惹禍上身:
漢十一年秋,陳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鄲擊豨兵,燕王綰亦擊其東北。當是 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 勝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 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
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
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 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 王寤,乃詐論它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欲 令久亡,連兵勿決。109
108《史記》,卷九十三,〈韓信盧綰列傳〉,頁 2637。
109《史記》,卷九十三,〈韓信盧綰列傳〉,頁 2638。
盧綰原先積極響應漢高祖討伐陳豨的戰役,還派部屬張勝到匈奴遊說企圖阻斷陳 豨來自匈奴的支援,沒想到遇見逃亡在外的故燕王臧荼的兒子臧衍,使得事情起 了變化。臧衍以一席「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的話改變了張勝 的想法,使他決定不再要求匈奴停止幫助陳豨,轉而希望利用匈奴、陳豨、燕國 三方的互相制衡關係,讓燕國在漢高祖劉邦的眼中更具存在價值。
極其有趣的是,類似這一席話好像在什麼地方出現過?的確有的,武涉勸說 韓信時曾云「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終為之所禽矣。足下 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鍾離昧臨死之際罵韓信曰「漢所以不擊取楚,
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以及蒯通的所謂
「野獸已盡而獵狗烹」之說,都與臧衍的一席話意義相同。當陳豨等叛軍覆滅的 同時,燕國將會成為漢朝下一個攻取的目標,因此只要獵物不死,獵狗自然得以 長存。然而臧衍此言倒也未必是真心替燕王盧綰設想,別忘了漢五年故燕王臧荼 是死在漢朝軍隊的手裡。當時劉邦御駕親征,盧綰從擊也立下功勞,臧衍面臨國 破父亡、潛逃異邦的窘境,難道內心全無怨恨?所以臧衍此言之深意恐怕也是在 挑撥劉邦與盧綰的信任關係,借力使力、借刀殺人,而最後其復仇計畫也幾乎算 是成功了。
燕王盧綰起初以為部屬張勝竟聯合匈奴造反了,等到張勝回國報告原委,粗 心的盧綰還自以為恍然大悟,完全不了解自己已踏入別人的圈套,竟真的派人和 陳豨串謀延長戰線,構成負漢的事實。盧綰暗中與匈奴、陳豨聯謀拖延戰事,雖 然並沒有因此與漢朝兵戎相向,但已經確實作出不利漢朝的舉動了,可是自幼與 劉邦交情匪淺的盧綰,如今為何如此不智、選擇不與漢朝站在同一陣線?筆者認 為,討伐造反的陳豨之前110,劉邦開始將劍尖對準異姓諸侯王咽喉的氛圍一定已 經讓盧綰感到不安。在此之前,不但漢朝第一功臣韓信以及劉邦的子婿趙王張敖 皆被廢為侯,代王韓信更已亡走匈奴,劉邦不利於異姓諸侯王所造成的震撼一定 很大,即使與劉邦親如手足的盧綰都無法再對劉邦百分之百信任,開始謀求自保 的行動了。因此,盧綰對漢朝的不信任感最終成為遭到誅除的起火點:
110據《漢書‧高帝紀》應是漢十年秋天。
漢十二年,東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使樊噲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 王綰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高祖使使召盧綰,綰稱病。上又使辟陽侯審食 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其幸臣曰:「非 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后計。
今上病,屬任呂后。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 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泄,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 匈奴降者,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使 樊噲擊燕。燕王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侯伺,幸上病癒,自 入謝。四月,高祖崩,盧綰遂將其眾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綰為 蠻夷所侵奪,常思複歸。居歲餘,死胡中。111
漢朝討伐陳豨的戰事,事實上拖延了好一段時間,從漢十年九月一直到漢十 二年十月周勃斬陳豨於代郡當城才結束。現在看起來,戰事歷時這麼長或許與燕 王盧綰的陽奉陰違有一定程度的關係,當然還因為劉邦在這段時間陸續除掉韓 信、韓王信、彭越、英布等諸侯王,用兵不免顧此失彼,才讓陳豨苟延殘喘許久。
不過陳豨畢竟只是一個邊境守將而不是一國諸侯,竟歷經兩年才被完全平定,或 許盧綰沒有積極配合漢朝對陳豨用兵也是其中的一項因素。
陳豨敗亡後,其部屬抖岀燕王盧綰曾派使臣范齊往來的事,引起漢朝高層的 注意。劉邦欲召盧綰前來說明,想必也是念在故人一場,兩人交情又非比尋常,
有必要把事情弄清楚。可是盧綰卻非常害怕,一句「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
道盡當時情勢的風聲鶴唳,勾勒異姓王的孤獨身影。偏偏這時候劉邦病了,朝中 諸事決斷於呂后,而往年族淮陰、誅彭越又都是呂后一手策劃,「專欲以事誅異姓 王者及大功臣」直接點破盧綰內心的無限畏懼,此去正如羊入虎口,他又怎敢赴 詔?另外,《漢書》裡有另一段《史記》所沒有的記載:
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陰謀。上使辟陽侯審食其迎綰,綰
111《史記》,卷九十三,〈韓信盧綰列傳〉,頁 2638-2639。
稱疾。食其言綰反有端。春二月,使樊噲、周勃將兵擊綰。詔曰:「燕王綰 與吾有故,愛之如子,聞與陳豨有謀,吾以為亡有,故使人迎綰。綰稱疾 不來,謀反明矣。燕吏民非有罪也,賜其吏六百石以上爵各一級。與綰居,
去來歸者,赦之,加爵亦一級。」112
劉邦的詔書說「燕王綰與吾有故,愛之如子,聞與陳豨有謀,吾以為亡有,故使 人迎綰」其實也是口蜜腹劍的一個藉口。盧綰與陳豨、匈奴等的往來串謀已經被 漢朝充分掌握了,盧綰即使乖乖赴詔恐怕也難逃一死。別忘了劉邦當年為了逃命 都能狠心推落親生兒女了,現在盧綰負漢屬實,難道劉邦會輕易放過他?何況,
也難保趁劉邦重病時掌握生殺大權的呂后,不會再來一招先斬後奏,如同殺韓信 那樣。
雖然如此,盧綰仍未放棄一線生機,仍試圖保全自己挽回頹勢,希望等到劉 邦病癒親自主持朝政時自動入宮請罪,也許憑著兩人的交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沒 想到事與願違,漢高祖劉邦在漢十二年四月駕崩了,盧綰唯一的希望幻滅。想到 陰狠的呂后是不可能再給他這樣對漢曾經不忠的異姓諸侯王任何機會的,盧綰於 是毅然決定率眾遁入匈奴,當起了匈奴的「東胡盧王」,至此真正做了漢朝的叛國
雖然如此,盧綰仍未放棄一線生機,仍試圖保全自己挽回頹勢,希望等到劉 邦病癒親自主持朝政時自動入宮請罪,也許憑著兩人的交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沒 想到事與願違,漢高祖劉邦在漢十二年四月駕崩了,盧綰唯一的希望幻滅。想到 陰狠的呂后是不可能再給他這樣對漢曾經不忠的異姓諸侯王任何機會的,盧綰於 是毅然決定率眾遁入匈奴,當起了匈奴的「東胡盧王」,至此真正做了漢朝的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