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著名的異姓諸侯王--韓信(齊王、楚王) …14
第四節 韓信謀反之說析探
3. 論韓信死於「兔死狗烹」
漢十一年春正月,淮陰侯韓信謀反長安被夷三族,享年約三十三歲,結束了 他短暫、輝煌而驚異的一生,但也給後人留下了無限的遺憾與疑問。正因為司馬 遷給韓信的評價說「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 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因而後人多以為韓信的死雖與違背 歷史進化的中央集權精神有關,但仍有一定程度的原因是因為韓信本身不「學道 謙讓」,且又「伐己功」、「矜其能」,才會導致其悲劇命運。其實根據前面的諸多 推論已足夠證明,韓信的死不應該背上什麼「謀反」罪名,也就是說把韓信的死 歸咎於「謀反」只是一種假象,是一個掩人耳目的行為,其間的不合理多如牛毛。
所以筆者覺得韓信兩千年的沉冤黑鍋應該加以洗雪,有必要重新審視歷史變遷的 經過並解讀其身死族滅的真正原因。
首先我們要了解「謀反」、「伐功矜能」、「兔死狗烹」這三者與韓信死因的連 結關係。筆者將「謀反」按其動機概略分成「主動造反」和「被逼而反」,此二者 分別具有「內因」和「外因」兩種形成特性。「謀反」可能單獨成為韓信致死的原 因,也可能是「伐功矜能」、「兔死狗烹」造成的結果;其中「伐功矜能」是個人 特質,可歸為「內因」,「兔死狗烹」來自於個體外的被動因素,可視為「外因」。
內因與內因、外因與外因原本就存在著比較密切的關係:因「伐功矜能」而「主 動造反」,因「兔死狗烹」而「被逼而反」。
雖然「伐功矜能」與「兔死狗烹」都可能導致韓信最後選擇「謀反」,不過如 果我們經由上述討論已排除韓信「謀反」的可能,那麼「伐功矜能」、「兔死狗烹」
兩個一內一外因素就會是置韓信於死地的主要原因。多數論者應該能同意韓信沒 有「主動造反」這種內在因素的可能,因為更好的時機已然錯過,如果一定要認 為韓信確實謀反,比較有可能也會是「被逼而反」的這個外在因素。既然不存在 謀反的內在因素,那麼同為內在因素的「伐功矜能」就顯得相對薄弱。筆者的判
斷是,「兔死狗烹」這個外在因素應該要比「伐功矜能」這個內在因素更可能成為 韓信真正的死因。
歷來對於韓信被控謀反持反對意見者很多,其中梁玉繩從當時許多連結事件 分析其中邏輯之可疑最具代表性:
信之死冤矣!前賢皆極辨其無反狀,大抵出於告變者之誣詞及呂后與相國 文致之耳。史公依漢廷獄案敘入傳中,而其冤自見。一飯千金,弗忘漂母;
解衣推食,寧負高皇?不聽涉、通於擁兵王齊之日,必不妄動於淮陰家居 之時;不思結連布、越大國之王,必不輕約邊遠無能之將。賓客多,與稱 病之人何涉?左右辟,則絜手之語誰聞?上謁入賀,謀逆者未必坦率如斯;
家臣徒奴,善將者亦復部署有幾。是知高祖畏惡其能,非一朝夕。胎禍於 躡足附耳,露疑於奪符襲軍,故禽縛不已,族誅始快。從豨軍來,見信死,
且喜且憐,亦諒其無辜受戮,為可憫也!獨怪蕭何初以國士薦,而無片語 申救,又詐而紿之,毋乃與留侯勸封雍齒異乎?140
他不但提出多項破綻推測韓信不可能謀反,並直指韓信之死乃是高祖「畏惡其 能」,而「胎禍於躡足附耳,露疑於奪符襲軍」也細微的勾勒出高祖自始至終不能 對韓信完全信任的一脈痕軌,以及張良、陳平等人躡足附耳的搧風點火陷韓信於 不義。可以說梁玉繩能從事件的嫌疑處發微,不受到司馬遷的贊論以及歷來承續 維護封建帝王形象的官方說辭所左右。不過這裡還出現另一個問題,既然高祖對 韓信「畏惡其能」,那麼是不是表示韓信自身有「伐己功」、「矜其能」的嚴重問題?
筆者仔細研讀《史記》、《漢書》的相關篇章,發現實在很難找到哪些材料可 以用來指控韓信「伐己功」、「矜其能」。韓信為張耳請封趙王、為自己請封齊之假 王都是國際情勢與戰場利益所需,完全依循拜大將之初與劉邦謀劃「漢中對」時
「以天下城邑封功臣」的策略,不但不是個人權力慾望高漲所致,也絕非什麼「伐 己功」;後來武涉、蒯通先後勸韓信背漢自立,當時韓信完全有實力與楚、漢雙雄 一較長短,但感恩於劉邦在他微時的提攜而打消非分之想,更充分顯示韓信不是
140梁玉繩:《史記志疑‧淮陰侯列傳》,卷三十二(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7 月),頁 1333。
一個「矜其能」的人;項羽滅後,劉邦詔楚捕鍾離昧,韓信也沒有挾功揚威或拒 絕,仍是極其惶恐的委求好友捨身成全,最終為取悅劉邦而逼死鍾離昧,足見其 畢恭畢敬、如履薄冰的戒慎態度;等到韓信被捕貶封為侯時,開始「稱病不朝從」,
「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這也很難說是韓信自以為是或高不可 攀。事實上韓信經此事件被削奪其人生大志得來不易的爵位權力,其中的難堪、
委屈與絕望相信是局外人難以想像的,曾經功冠漢朝而得封王的韓信如今淪為群 臣笑柄,又有誰面對如此打擊而能無動於衷?
所謂物極必反,過去韓信對劉邦死心塌地卻換來這樣無情的冷落與打擊,如 今又如何再喚回他的熱情、或是要求他虛情假意的表現出深深的忠誠?這時的韓 信鬧些彆扭、發點脾氣應該也是人之常情,落難後的心境又怎能齊頭觀之;又韓 信對劉邦說自己善於將兵「多多益善」,還說劉邦「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 乃言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這些說法的確切於實際,
完全沒有自誇、炫燿的意思,忠實的指陳兩人的「能力高低」與「用途差異」。作 為臣子的韓信,這樣毫不矯情、尊君敬上的面面俱到之言,哪裡會和伐功矜能、
桀傲不馴扯上關係?可見司馬遷對韓信的評論不但失之偏頗,也流於輕率,無法 真正給予韓信正確而適當的批評。然而司馬遷的論贊卻已留給後世深遠的影響,
如果我們盲目因循解讀,自然也就難以跳脫既有傳統帝王思想的窠臼,忽略某些 刻意被忽略的,一直未予正視的實質問題。
由此可知,把韓信的死因歸之於「伐己功」、「矜其能」,不僅沒有說服力,反 有強加於人之嫌。只要我們窺視一下劉邦得知韓信死訊時,那種「且喜且憐」的 複雜心理,就會從中悟出些什麼,也就不難推斷所謂「伐己功」、「矜其能」不過 是一種託辭罷了。問題的實質就在於劉邦臥榻之旁,容不得別人的鼾聲,特別是 像韓信這樣功高震主,並挾有不賞之功的人。141
所以,筆者從根本上排除「伐功矜能」這個選項,並認為「兔死狗烹」才是 韓信唯一的死因。我們先回顧一下,蒯通曾對韓信說:「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
而功蓋天下者不賞。」142兩句因為互文見義,所以「功蓋天下者不賞」的「賞」
141趙文靜,〈韓信死因新探〉,《錦州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 年第 2 期,頁 81。
142《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頁 2625。
並非「賜有功」的常義,而是言韓信處於十分危險之境。所謂「不賞之功」並非
「無法獎賞之大功」,實乃「不祥之功」。143蒯通認為韓信功略過多,「今足下戴震 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
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早就預言不作任何改 變的韓信,未來必將面臨生存的壓力與危機。司馬遷在這裡很清楚的藉詳引蒯通 的長篇大論,來呼應後來韓信時代提早結束的前因。即使司馬遷仍然認為韓信不 應該在不恰當的時機謀反而予以抨擊,但我們也察覺到,司馬遷同樣也跟蒯通一 樣認為「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猶豫不決的韓信最終只能 走進「兔死狗烹」的死胡同了。
當然,韓信的死因既然是「兔死狗烹」,我們應該了解「兔死之後,狗為何就 得被烹」的邏輯究竟如何,也有必要探討另一當事者--漢高祖劉邦的處境問題。
筆者分析造成「兔死狗烹」的原因如下:
第一,非貴族出身的劉邦夫婦缺乏安全感,過度捍衛得來不易的政權。歷代 君臣之間,往往都是只可在打天下時共患難,不能在得天下後同富貴。劉邦從一 介平民歷經多年奮鬥,艱辛贏得天下,由於出身低微,因此掌權之後便特別珍惜 現有的地位,也更加的防範任何外來的威脅。劉邦並沒有忘記頗具領導統馭能力 的韓信也曾是一介平民,日後韓信會不會走上跟他一樣的路是很難斷定的。項羽 和劉邦在反秦時期同屬於楚的聯盟,但秦滅後劉邦因為不能在關中為王而與項羽 撕破臉;如今韓信也和劉邦同一陣線,雖然彼此有主從的關係,但建立不少戰功 的韓信在封王之後,羽翼也更加飽滿,會不會有一天也步入劉邦的後塵?劉邦內 心的憂慮,就是不曾停止過的擔心韓信反叛自己,如同當年自己反項羽一樣。因 此,劉邦一直將韓信視為來自集團內部最大的威脅,即使韓信多次表現出忠誠與 歸順,可是劉邦卻始終抱著異樣的眼光,小心翼翼的防範著,而這樣的想法絕不 僅是劉邦本人而已,當然還包括日後不斷為誅殺功臣舉動提供藍圖的呂后。可以 說為了捍衛得來不易的權力,功臣們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劉邦夫婦從酣夢中 嚇醒,然後枕戈寢甲到天明。尤其真正讓劉邦感到不放心的,應該是漢四年「期
143王立群,〈史記‧淮陰侯列傳「功高不賞」解〉,《司馬遷與史記論文集》第五輯 2002 年 1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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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固陵而不至」,當時已是齊王的韓信沒有依約出兵,劉邦可能因此更加警戒於韓
會固陵而不至」,當時已是齊王的韓信沒有依約出兵,劉邦可能因此更加警戒於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