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初異姓王被削除的原因分析

歷來對於漢初異姓諸侯王的議題時有討論，異姓諸侯王被削除的原因也引起 許多關注，可是筆者發現，論者多半比較傾向以為這是封建制過渡到郡縣制的必 然手段，是地方分治進化到中央集權專制的革命歷程。對於這樣的結論筆者不太 贊同。簡單的說，劉邦在誅除異姓王的同時卻也在大量分封同姓王，顯見劉邦誅 除異姓王並非希望廢封建改郡縣，且同姓王依然在各地合法的成為新的割據勢 力，劉邦也沒有從誅除異姓王的過程中強化了帝國的中央集權，可見這不是漢初 異姓諸侯王被削除的最佳理由。以下僅發表筆者研究所得，試為分析漢初異姓諸 侯王被削除的原因：

一、出於「家天下」的維護

劉邦因為迫於楚漢戰略的需要而立了異姓諸侯王，可是在宗法觀念與個人私 欲的作祟下，劉邦漸漸的希望讓同姓子弟可以與自己分享權力，並且對於那些割 據一方的異姓諸侯王感到憂慮與不安。劉邦不願意與項羽平分天下，也同樣不願 意與異姓諸侯王共享天下，容許沒有血緣關係的異姓王存在，勢必排擠到劉氏宗 族勢力的擴張。

董平均認為，⁷⁶秦朝二世而亡的歷史悲劇，劉邦親身經歷，因此他廢異姓王 而封同姓子弟，其思想淵源與其說是受周之分封同姓的影響，毋寧說是受秦丞相 王綰「請立諸子為王」、秦博士淳于越「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以及漢田肯「非 親子弟，莫可使王齊」⁷⁷等等的啟發。劉邦當然希望自己辛苦創下的江山基業能 夠永續長存，而不要像秦朝那樣迅速傾頹，因此漢初除了獎賞異姓功臣之外，劉

76董平均，〈西漢王國分封制度探源〉，《首都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 年第 4 期，頁 19。

77《史記》，卷八，〈高祖本紀〉，頁 383。

邦仍得致力於思考穩固皇權的佈局，為了繼續保有漢家天下，一方面不但要廣立 同姓王，一方面除掉異姓王也絕不能手軟。

對異姓王不能手軟的現象，我們可以從劉邦屢次積極參與誅殺異姓王的行動 中看到，劉邦在誅殺臧荼、韓王信、英布等異姓王的戰爭中都是親自掛帥，即使 是討伐叛將利幾、陳豨也是御駕親征，用偽游雲夢計擒抓韓信也是自己做好角色 扮演騙過韓信，只有征討盧綰時因為傷病不復身先士卒，讓人深刻感受到劉邦欲 徹底誅殺異姓諸侯王的決心。不過我們也不要忘記，擒殺韓信與彭越可都是呂后 設計的陰謀，呂后對漢家天下的悉心維護其實非常用心積極，劉邦死後她甚至積 極到要把「劉氏天下」更為「呂氏天下」，其私心可能更勝一籌。我們看到韓信、

彭越的冤死與慘死就能知道，呂后對於誅殺異姓諸侯王策略的推動絲毫不落劉邦 之後。

所以，漢高層誅殺功臣的既定政策其實是心照不宣的，無論是劉邦或是呂后，

對這個內心的默契一直穩定的維持，所以除了異姓諸侯王一個一個被鏟除以外，

連建立漢朝的諸將功臣都險些遭到屠殺。劉邦駕崩之後，呂后就曾召親信計畫這 樣重大的陰謀：

四月甲辰，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後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 編戶民，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盡族是，天下不安。」

人或聞之，語酈將軍。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

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 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鄉以攻關中。大臣內叛，

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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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護少主，呂后竟然動了殺掉所有功臣的念頭，一句「非盡族是，天下不安」， 完全吐露劉邦乃至呂后心中永遠的惶恐。所有擊秦滅楚立漢的眾功臣一日不除，

就有可能讓劉氏、呂氏家天下的願望覆滅。連諸將功臣都不能留了，更何況是割

78《史記》，卷八，〈高祖本紀〉，頁 392。

據一方的異姓諸侯王？所以「非盡族是，天下不安」才是漢初誅殺異姓諸侯王的 根本原因，所謂的謀反完全只是欲加之罪。當然，幸好酈商及時勸阻曉以利害，

否則甫安定的天下免不了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或許因此中斷漢朝國祚而改寫 歷史！若非呂后尚且明白無端誅殺諸侯臣將相所引發的動盪與叛亂將危及漢朝的 根基才作罷，否則漢朝的國祚或許也跟僅維持三世的秦差不多。

造成呂后這樣思考的背後，還有一個值得討論的議題，就是「諸將與帝為編 戶民」的殘酷事實，這也是維護「家天下」更深一層的思考問題。我們知道歷史 上的開國皇帝，以平民起義成功的劉邦與朱元璋，恰好就是誅殺功臣最劇烈的兩 位，難道這兩位平民皇帝是天生疑心病太重而嗜殺成性嗎？當然不是，造成這種 結果是由客觀背景而不是血統天性產生的，而客觀背景其實就是「始與俱」還是

「始與屬」的問題。

所謂「始與俱」，就是在起兵打天下之初，大家都一樣，同一個鍋裡吃飯，同 一條河裡洗澡，同一鋪炕上睡覺，是平起平坐的哥兒們。而所謂的「始與屬」，即 在舉兵問鼎之初，彼此已經具有上下尊卑之分的從屬關係。這兩種由當時現實形 成的人際關係，其後的發展與結局是大有區別的。⁷⁹

「始與屬」所引領的君臣關係，多半在建國大業完成之後能夠彼此相安無事，

因為他們自舉兵之初名份已定。而「始與俱」就不同了，就劉邦來說，與眾臣屬 曾經同為「編戶民」⁸⁰始終是他心裡的痛，為了豎立自己的無上權威，誘使人們 迷信崇拜自己，劉邦與呂后不得不搞一些神怪傳說來墊高自己出身的不凡，例如 劉邦稱自己是神生龍種、鄉間老父說他「君相貴不可言」、斬白蛇暗喻自己是赤帝 子、「所居上常有雲氣」等等，刻意的散布怪誕的神話以製造輿論，證明自己天生 就有帝王之命。可是，那些和劉邦「始與俱」共同打天下的開國元勳卻是最清楚 其中內情的人，他們完全知道現在貴為皇帝的劉邦，過去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無奇 的老百姓而已，什麼傳說神異之事都只是瞎掰胡謅的騙人把戲，目的只求贏得百 姓的畏服與民心的信任罷了。劉邦對於這些功臣當然是又愛又恨，在維護帝制威 權的現實考量下，有時候只好將刀刃伸向這些太了解內情的功臣們。這一切並非

79官偉勛，〈「弓藏狗烹」探源〉，《炎黃春秋》1999 年第 4 期，頁 76。

80顏師古曰：「編戶者，言列次名籍也。」《漢書》，卷一下，〈高帝紀〉，頁 80。

全歸咎於什麼帝王可以共患難不能共富貴的偏狹心態，更好的理由應是怕別人對 自己不服而圖謀奪權反叛。

劉邦手下的功臣，雖然多數都是「始與俱」之類的人物，然而這類人物除了 盧綰與劉邦的關係特別親密而因此封王以外，其餘最多都只是封侯。而劉邦雖然 也對這些「始與俱」的功臣們小心翼翼的防範著，但頂多也止於問罪而沒有無情 的誅殺。我們可以發現，除盧綰之外的異姓諸侯王都不是「始與俱」的人。韓王 信、張耳、張敖、韓信、英布、彭越、吳芮、臧荼等，沒有一個是在天下反秦時 期屬於劉邦集團或與劉邦有密切關係，他們不但沒有「始與俱」，也無法歸類於「始 與屬」，他們幾乎都是在漢軍對抗項羽時期與劉邦合作或保持中立的勢力，只有韓 信、張耳、韓王信算是隸屬於劉邦，而事實上連韓信、張耳多數時間也都在各自 領兵作戰不在劉邦麾下。所以從漢軍乃至於漢朝內部關係而言，劉邦之所以陸續 誅殺了這些異姓王還是有其親疏關聯因素的。唯一稍不同的是盧綰，他與漢高祖 情同手足，即使憑藉著較其他功臣更為親近的關係而封燕王，但卻也因而與劉邦 分道揚鑣，當雙方溝通不良產生誤會猜疑必須兵戎相見時，再好的朋友都只能成 為過去式了。

誅殺異姓王其實也是在為同姓王的未來鋪路，這是維護「家天下」一體的兩 面做法。劉邦同意分封制度，目的即在於希望以同姓王取代異姓王。《史記‧漢興 以來諸侯王年表》做了概要的敘述：

漢興，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 共誅之。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雖獨長沙異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

自鴈門、太原以東至遼陽，為燕代國；常山以南，大行左轉，度河、濟，

阿、甄以東薄海，為齊、趙國；自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穀、

泗，薄會稽，為梁、楚、淮南、長沙國：皆外接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 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天子。漢獨 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 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

彊庶孽，以鎮撫四海，用承衛天子也。⁸¹

所謂「漢興，序二等」，韋昭的注解曰：「漢封功臣，大者王，小者侯也。」

將功臣做兩級制的劃分，當時並沒有任何同姓王的存在，可是到了劉邦過世之前，

異姓王卻只剩下一個，另外已立有九個同姓王了。司馬遷為劉邦想了一個非常冠 冕堂皇的理由：「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彊庶孽，以鎮撫四海，用承衛天子 也。」然則異姓功臣就不足以承衛天子嗎？同姓王就一定能鞏固漢帝室的天下，

不會取帝位而代之？我們看代相國陳豨起兵謀反時，梁王彭越、燕王盧綰都曾出 兵協助漢朝平定叛亂；淮南王英布反漢時，長沙王吳臣也曾經派人誘殺英布；呂

不會取帝位而代之？我們看代相國陳豨起兵謀反時，梁王彭越、燕王盧綰都曾出 兵協助漢朝平定叛亂；淮南王英布反漢時，長沙王吳臣也曾經派人誘殺英布；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