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芮（長沙王）

吳芮是漢初異姓諸侯王中唯一未遭剷除的一位，其所封的長沙國也是漢初歷 時最久的異姓諸侯王國。吳芮及其長沙國在當時一片「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 之」的聲浪中能夠屹立不搖絕不是偶然的。

然而《史記》卻並未替吳芮作傳，相關傳記提及吳芮的篇幅甚少，〈秦楚之際 月表〉關於衡山王吳芮的紀錄甚至全部空白。而《漢書》也是如此，唯一不同的 是《漢書》尚有〈韓彭英盧吳傳〉，可是也僅在篇末一小段稍微記錄吳芮的崛起、

封王以至傳國數世的概略情形而已。相較於其他異姓諸侯王均載有較豐富的記 事，對後世而言，未被誅除的長沙王吳芮反而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因此我們受 限於稀少的史傳資料確實難以盡窺長沙國的原貌。

雖然資料不多，不過筆者還是試圖梳理岀長沙國得以在漢初全力翦滅異姓諸 侯王國的氛圍中存續下來的理由。

一、吳氏父子與劉邦關係從未交惡

劉邦與吳芮的交集，最早是在秦二世三年七月。當時向西進軍的劉邦剛降服 南陽、丹水、西陵等地，還攻胡陽時遇番君吳芮的別將梅鋗，並與之收降析、酈 兩地。史書上雖未見劉邦與吳芮有直接接觸的交情，但這段梅鋗助劉邦的史事卻 很重要，因為它不但使得吳芮有「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之功，被項羽立為 衡山王；後來劉邦滅楚後，「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番君之將梅鋗有功，

從入武關，故德番君」¹¹⁶，所以吳芮得以在楚、漢主宰天下時兩次封王，都與部 下梅鋗的功勞有關。

漢五年二月吳芮受封為長沙王，同年六月即過世，其子吳臣繼位為王，承續 父親的作風與漢朝維持良好的關係。到了漢十二年冬十月，淮南王英布發兵謀反 失敗：

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

116《史記》，卷八，〈高祖本紀〉，頁 380。

長沙哀王使人紿布，偽與亡，誘走越，故信而隨之番陽。番陽人殺布茲鄉 民田舍，遂滅黥布。¹¹⁷

吳臣大義滅親、誘殺英布的作為大概深深獲得劉邦的肯定，因此接著劉邦準備擇 劉氏宗族可立為吳王者時，「長沙王臣等言：『沛侯濞重厚，請立為吳王。』」¹¹⁸ 又同年十二月燕王盧綰謀反，劉邦「詔諸侯王議可立為燕王者。長沙王臣等請立 子建為燕王。」¹¹⁹兩次請立封王建言都以長沙王吳臣為諸侯王之首領銜上疏，劉 邦最後也都欣然接受，可看得岀當時長沙王已漸次成為各諸侯國的領袖人物，其 與漢朝高層的關係匪淺，故能維持這樣良好的互動。而這時所有異姓諸侯王國也 僅存長沙一國，長沙王吳臣自然也會有所警惕，揣摩上意並對漢朝極其恭順才是 在險惡環境中的生存之道。

值得一提的是，劉邦所封的異姓諸侯王中，吳芮很有可能是唯一沒有參與楚 漢大戰的一位。其餘諸侯王在滅楚過程中或多或少都有軍事上的貢獻，只有吳芮 完全沒有出現在任何戰事紀錄裡，不但未助楚擊漢，似乎也沒有為漢滅楚，更沒 有像臧荼那樣以國降漢，所以當時他極有可能保持中立狀態，立高山觀楚、漢兩 虎爭鬥。可是我們仍可以推論，吳芮在楚漢相爭時期是由最初偏向項羽而後轉傾 向劉邦，理由是什麼呢？漢元年四月項羽曾經陰令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九 江王英布等負責擊殺義帝於江南，此時英布尚未與項羽交惡，吳芮、英布又有翁 婿關係，加上同受楚封而王，廣義而言都屬於楚的集團軍之一。可是到了漢三年 十月英布決定叛楚並起兵攻之，但不敵楚將項聲、龍且之後間行歸漢，同年十二 月「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¹²⁰，英布的部隊被接收，更重要的是妻 兒也都在此役遇害了，那麼作為父親的吳芮在女婿投降劉邦、又見到女兒慘死楚 軍之手，他仍然還會繼續對項羽效忠嗎？筆者認為這可能性很小，因此漢三年之 後吳芮就算沒有直接投入楚漢戰事，想必也早已和項羽漸行漸遠。

然而吳芮畢竟在無軍功的情況下卻得封王長沙，顯見劉邦自有深刻的考量。

117《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606。

118《漢書》，卷一下，〈高帝紀〉，頁 76。

119《漢書》，卷一下，〈高帝紀〉，頁 77。

120《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頁 2602。

退一步來說，吳芮至少沒有成為劉邦統一天下過程中的絆腳石，漢集團軍至少不 必耗費人力物力與吳芮軍周旋；進一步來說，劉邦統一天下後，吳芮勢力在江南 地區似乎有繼續存在的必要。所以中肯而言，吳芮父子不見得與劉邦達到非常要 好的地步，但是至少雙方也沒有交惡。因此劉邦稱帝之後，表面上仍然說以滅秦 之功封吳芮為長沙王，實際上其心目中是認為吳芮的勢力有其利用的價值。

二、漢利用長沙國經略嶺南、百越

秦以來番陽就是越族的聚居地之一，而吳芮在秦時就已是番陽令。在秦朝官 吏普遍虐民苛法的情況下，吳芮還能「甚得江湖間民心」¹²¹，可見他當時必然頗 獲地方百姓擁戴，因此天下初叛秦時就能「率越人舉兵以應諸侯」，受項羽、劉邦 兩度封王的英布初起時也曾歸吳芮。吳芮的號召力還不僅如此：

閩越王無諸及越東海王搖者，其先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姓騶氏。秦已并天 下，皆廢為君長，以其地為閩中郡。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越歸鄱陽令 吳芮，所謂鄱君者也，從諸侯滅秦。當是之時，項籍主命，弗王，以故不 附楚。漢擊項籍，無諸、搖率越人佐漢。¹²²

連身為越王句踐後代、後來均受漢封王的無諸及搖等越人領導者都曾歸屬吳芮，

那麼吳芮在此地的聲望與號召確實驚人，漢朝若能利用吳芮來統領經略東越、南 越等地勢必容易許多。劉邦當然也看到這一點，所以「拜吳芮為長沙王，隱隱有 欲倚其平定嶺南之意」¹²³。不過附帶一提的是，我們在上文也看到無諸及搖等都 曾因為未得項羽分封而佐漢擊楚，但我們仍無法因而辨識吳芮有否參加助漢擊楚 的戰役，畢竟初期吳芮已受楚封，立場與越人實不相同。但後來形勢有了變化，

或許吳芮也與越人同聲一氣，並非絕無可能。

可是劉邦並沒有真正善待吳芮，詔書內容可見其貌：

121《漢書》，卷三十四，〈韓彭英盧吳傳〉，頁 1894。

122《史記》，卷一百一十四，〈東越列傳〉，頁 2979。

123王勇，〈漢初長沙國獨傳五世原因新探〉，《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23 卷第 2 期 2003 年 3 月，頁 112。

詔曰：「故衡山王吳芮與子二人、兄子一人，從百粵之兵，以佐諸侯，誅暴 秦，有大功，諸侯立以為王。項羽侵奪之地，謂之番君。其以長沙、豫章、

象郡、桂林、南海立番君芮為長沙王。」¹²⁴

一口氣劃了五個郡封給吳芮，表面上劉邦似乎非常大方，其實只是慷別人之慨，

因為當時象郡、桂林、南海三郡根本還在自立為南越武王的趙佗控制中，「遙虛奪 以封芮耳」¹²⁵。對於吳芮這種封國變成理想與實際兩個不同層面的情況，在當時 其他諸侯王的封國領域雖然沒有出現，不過我們倒是記憶猶新，可以「聯繫到劉 邦在楚漢戰爭中許地封王以激勵將領的一貫策略，可推斷其用意必在於利用吳芮 平定南越趙佗，所不同者此為先封王，虛封以地，而彼為先許地封王，候其佔領 後再封與之。」¹²⁶由此可見，劉邦之所以願意封在楚漢戰爭沒有明顯貢獻的吳芮 為王，其用意是不同於封韓信、彭越等諸功臣的。封吳芮為長沙王完全是針對南 越而來，所以南越一日不平，則長沙國一日有存在之價值。

在劉邦眼中，南越仍只是漢帝國領土疆域裡的一個分裂政權而已，與北方匈 奴蠻夷的性質不太相同。況且趙佗在秦時還是個南海龍川令，桂林、南海、象郡 也都曾是秦帝國的轄郡，劉邦興漢之後當然也希望繼續掌握這些地區。但天下初 定，百廢待舉，且劉邦臥榻之側又不容他人鼾睡，終其一生處心積慮要鏟除帝國 內異姓諸侯王，再加上面臨北方匈奴的強大威脅，戰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劉邦 也實在沒有閒暇騰出手處理南越的問題。一直到漢十一年五月，劉邦才派遣陸賈 為使者立趙佗為南越王，包括在漢五年二月封長沙王吳芮的同時，還曾封無諸為 閩越王，漢十二年冬十二月另封南武侯織為南海王，漢惠帝三年又封搖為東海王，

於是，「恩撫與制約便構成為西漢初六十餘年間中央王朝在南部邊疆沿襲不替的一 項基本政策」¹²⁷。如果封王是一種「恩撫」策略，那麼讓長沙國與南越等國產生

124《漢書》，卷一下，〈高帝紀〉，頁 53。

125《漢書》，卷一下，〈高帝紀〉，頁 53。引文穎注。

126王勇，〈漢初長沙國獨傳五世原因新探〉，頁 112。

127陳國保，〈恩撫與制約：漢初的南部邊疆政策〉，《貴州民族研究》第 27 卷第 115 期 2007 年第 3 期，頁 125。

權利之爭就是一種「制約」手段。透過虛封遙奪、邊土交錯的方式，讓漢初無暇 經略的嶺南地區彼此產生相互制衡的效果，並可有效約束各王國的勢力，維護漢 室永續統治的目的。總之，漢初一直不廢掉異姓王之長沙國，反而積極扶植吳氏 勢力的根本原因，絕對與經略嶺南百越有密切的關聯。

我們從南越王趙佗的眼中反視中國，就可以了解長沙國雄鎮南疆確實有功。

高后時，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聽讒 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也，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并王 之，自為功也。」於是佗乃自尊號為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邊邑，敗數縣

高后時，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聽讒 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也，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并王 之，自為功也。」於是佗乃自尊號為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邊邑，敗數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