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西學來華的歷程,自明清之際的傳教士後,清末民初是第二階
段的發展。1在此時期,經由傳教士、中國留學生、知識份子的共同努力,
大批西學知輸入中國。一本本翻譯的西學典籍,或學人自行著述的出現,
種種跡象在在透露了晚清社會探索西方的急切心境。
這其中又屬譯書為其大宗。自嘉慶道光年間開始,英美傳教士推開 了這扇大門。至同治光緒時候,譯書風氣已臻興盛。政府官辦的譯局,
國內許多的改革士子,競相簇擁在翻譯西學這條道路上。2斯賓塞就是在 這波熱潮下來到中國。
譯介斯賓塞思想之舉代表當時學界已注意到,除去西方工業技術、
軍事兵政、農業等知識外,如政治、制度、經濟、社會這些「本原之學」,
才是中國最為欠缺的。20世紀初期,梁啓超在旅日期間便曾大聲疾呼:
日本自維新三十年來廣求智識於寰宇,其所譯著有用之書不下數千 種。而尤詳於政治學資生學即理財學日本謂之經濟學智學日本謂之哲學羣學
日本謂之社會學等。皆開民智強國基之急務也。吾中國之治西學固微
矣,其譯出各書偏重於兵學藝學而政治資生等本原之學幾無一書 焉。3
不只梁氏看到明治維新的成就,其師康有為就曾經編排了一份〈日本書 目志〉,清單上羅列了「圖史門」、「政治門」、「法律門」、「商業門」、「教 育門」等項目之日本書。4書單內屬社會學類的書籍,就被康有為擺在政
1 郭廷以,〈近代科學與民主思想的輸入-晚清譯書與西學〉,收入氏著,《近代中國的變局》
(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7),頁51。
2 關於這段翻譯史的問題,學界已有一些討論,大致可分為通論式,與專談日本這塊。通論式如 郭廷以,〈近代科學與民主思想的輸入-晚清譯書與西學〉,《近代中國的變局》,頁51-76;馬 祖毅,《中國翻譯簡史-五四以前部分》(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社,1984),頁224-331;熊 月之,《西學東漸與晚清社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專談日本這條管道如Marius Jansen,
“Japan and the Chinese Revolution of 1911,” John K. Fairbank and Kwang-Ching Liu eds.,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 11. Part 2, pp. 348-353.實藤惠秀著,潭汝謙、林啟彥譯,《中國人 留學日本史》,頁135-244。李喜所,《近代留學生與中外文化》,頁132-227。
3 梁啓超,〈論學日本文之益〉,《飲冰室文集》(上海:中華書局,1941),冊2,頁80-81。
4 康有為,〈日本書目志序〉,收入姜義華編,《康有為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卷3,頁587-588。
治類目之下,其中赫然可見日本一位宣揚斯賓塞思想的社會學家,有賀 長雄的作品。5至是,社會學這門陌生學科,遂隨著國人開始關注西方社 會科學之時,大量地被翻譯至中國。6而赫伯特.斯賓塞便是其行伍之中 最為知名的學者。
晚近中國社會學史的研究,均認為斯賓塞的實證主義、進化論、生 物學系統的社會學派,是中國最早接受的社會學思想。7目前確定最早介 紹 斯 賓 塞 的 , 是 1882 年 顏 永 京 翻 譯 史 本 守 ( 即 斯 賓 塞 )《 教 育 論 》
(Education: Intellectual, Moral and Physical)部分篇章而成的《肄業要 覽》。全書分作五個部分:「曰保護性命之學、曰保護生計之學、曰教養 子女之學、曰為民下之學、曰玩物適情之學。」自這些層面出發,「分條 推闡,確中時弊」,尤其是民下之學,「尤足以就中國今日民心之弊,」
國人「不可不急讀也」。8這本書便是中國知識分子了解斯賓塞思想的重要 開端。9
《肄業要覽》雖作為國人接觸斯賓塞的起點,但其影響力似乎仍有 待商榷。如熊月之就認為此書因為譯者「傳教士」的身分,與士大夫關
5 康有為,〈日本書目志序〉,《康有為全集》,卷3,頁759。書單裡有賀長雄的著作為:《社 會進化論》、《族制進化論》、《宗教進化論》,這些皆還未被譯為中文。
6 關於這段歷史,可參見Chung- hsing Sun(孫中興), “The Development of the Social Science in China Before 1949” (Ph.D. diss., Columbia University, 1987), pp. 13-80.氏著是以「社會科學」(social science)為主,包含政治、經濟、法律、社會等方面的譯著,都在孫氏的論述範圍內。
7 這部分的研究可參見近幾年出版的新書,楊雅彬,《近代中國社會學》;姚純安,《社會學在 近代中國的進程(1895-1919)》;鄭杭生,《中國社會學的發端與擴展》。
8 顏永京(1839-1898),上海人,字擁經,1848年受洗入基督教,在上海王家碼頭附近的教會小 學讀書,1854年隨美國教習留學美國,1862年回國,被委為牧師,在武昌等地傳教。1878年回上 海,任教於聖約翰書院,曾任院長,譯有《心靈學》等多種西書。熊月之,《西學東漸與晚清社 會》,頁485-486。根據《增版東西學書錄》的介紹,《肄業要覽》為一冊,另有《湘學報》曾出 一版本,名為《史氏新學記》。徐維則認為顏永京這兩種譯本《肄業要覽》和《心靈學》皆為啟 悟童蒙善本。請參見徐維則,《增版東西學書錄》,收入熊月之主編,《晚清新學書目提要》(上 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頁30、125。
9 樓宇烈、張西平主編,《中外哲學交流史》(湖南: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頁427。
係不深,致使其譯著長期不受到重視。10確實,早期在中國的傳教士對於 斯賓塞、達爾文學說介紹很少,也很簡約。11我們現在可以看到傳教士發 表過一些肯定與否定斯賓塞(即下文中施本思)和達爾文進化論思想的 說法:
英人施本思,服贗達爾文之學,而稱其得性學中第一新理。當今之 世,如格致、工藝、國政、民風、神道等類,無所不包。總而言之,
天下之人,皆渾涵於其中,而莫能自外也。其推崇也至矣。12 英國人才施本思,或譯作斯賓塞爾,善談名理。曾著《萬理合貫》一 書,高築選樓者,評之為今世要典之一。閒嘗受而讀之,喜其能舉 消長變化之學,推諸萬學,乃萬學之冠。有如大同學者,竟未能明 言其理,豈不可惜。……施本思與其門弟子尤蔑視教會不已。嘗言:
教會如野草,任其自生自滅而已。施君著書,多講物理,亦未有作 如此不了漢語者,是皆深堪詫異者也。且格致家之學問,不但不能 助教會已也。一行作吏之輩,欲就治民諸學,格致家亦罕有良法以 助之。13
從上述這些在《萬國公報》裡的文字便可看出,此時介紹斯賓塞思 想的敘述多較為簡略。第一段文字說明了斯賓塞融合各式科學的綜合哲 學體系,並表達了推崇之意。第二段標明了這套思想系統的名稱,即《萬 理合貫》(《系統哲學》)一書。作者行文至此,仍保持著對斯賓塞這種綜 合哲學思想的好評,甚至對斯賓塞「未能明言其理」而感到可惜。但接 著他卻是話鋒一轉,直斥斯賓塞批判教會之事,更認為斯氏這種「格致 家」的學說,非為治民「良法」。
10 熊月之,《西學東漸與晚清社會》,頁680。
11 姚純安,《社會學在近代中國的進程(1895-1919)》,頁27。
12 《性理學列傳小序》,收入錢鍾書主編,《萬國公報文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 店,1998),頁658。
13 《大同書》(選錄),《萬國公報文選》,頁612-617。
顯然,那時的傳教士,還保有排斥斯賓塞、達爾文進化思想的心態。
反觀當時中國士人,對斯氏之名則抱持著較正面的態度。1889年上海格 致書院的春季特課,請到北洋大臣李鴻章命題。14其中一個問題是說明西 方格致學的發展。考生需從「阿盧力士托爾德」談起,至「英人貝根」,
最後到「達文、施本思」兩家之說。15出現這種考題,表示李鴻章認為學 生「應該」具備答題之能力。這次特考共有蔣同寅、王佐才、朱澄敘、
鍾天緯四位學生參加。他們的回答,前三位的答案都不能算上正確。蔣 同寅與朱澄敘均把斯賓塞描述成一位精於「算學」之人;王佐才則認為,
斯賓塞的論述皆是延續達爾文之說而來。16整體來看,只有鍾天緯對斯賓 塞的敘述較為正確、完整:
至於施本思,名赫白德,生於英國豆倍地方,小於達文者十一年,
生平所著之書,多推論達文所述之理,使人知生活之理、靈魂之理。
其書流傳頗廣,其大旨將人學而確可知者與不可知者,晰分為二。
其所謂確可知者,皆萬物外見之粗質,而萬物之精微,則確有不可 知者在也。夫萬物精微,本亦一物,而無形無體之可見,及其化成 萬物,皆已昭著於人之耳目,故格致家得諸見聞而測知之。至若聖 教中之所言上帝,格致學之所論原質,雖非人思力所能知能測,而 要皆實有,更無疑義。且萬物化成既皆原於此無形可測之一物,則 此一物為本,而萬物為末明矣。施本思所論,大率如此。近人譯有
《肄業要覽》一卷,即其初著之書也。17
14 上海格致書院的課程與考試共分成四季考課,考題均聘請院外名流命題。書院另外更闢春秋兩 季特課,這兩次考試的命題者,均聘請南洋大臣與北洋大臣,以表示隆重。王爾敏,《近代上海 科技先驅之仁濟醫院與格致書院》(台北:財團法人基督教宇宙光全人關懷機構,2006),頁119。
15 格致書院編,弢園重校,《格致書院課藝》,冊4,頁1。關於《格致書院課藝》這條史料的相 關訊息是得自樓宇烈、張西平主編,《中外哲學交流史》,頁421。熊月之,《西學東漸與晚清社 會》,頁366。
16 格致書院編,弢園重校,《格致書院課藝》,冊4,頁1、6、10。
17 格致書院編,弢園重校,《格致書院課藝》,冊4,頁16。文中英國「豆倍」地方,應是對斯賓 塞出生地Derby(德比)的翻譯。筆者僅節錄斯賓塞部分,前文還有阿盧力士托爾德、貝根與達文。
鐘天緯的回答觸及了斯賓塞思想的幾個面向。首先,鐘氏所謂「生 活之理、靈魂之理」應為斯賓塞的哲學與心理學思想。至於文中「將人 學而確可知者與不可知者,晰分為二」,則是屬斯賓塞對人類世界裡「確 知之事物」(certainty)與「不可知之事物」(unknowable)所作的區分。18 再者,關於達爾文與斯賓塞兩人在學術繼承上究竟孰先孰後之爭,鐘天 緯的答案將達氏擺作前者,此亦反映國人不甚理解斯賓塞和達爾文在進 化思想上的差異。舉這些答卷為例,雖不能代表整體國人的水平,但也
鐘天緯的回答觸及了斯賓塞思想的幾個面向。首先,鐘氏所謂「生 活之理、靈魂之理」應為斯賓塞的哲學與心理學思想。至於文中「將人 學而確可知者與不可知者,晰分為二」,則是屬斯賓塞對人類世界裡「確 知之事物」(certainty)與「不可知之事物」(unknowable)所作的區分。18 再者,關於達爾文與斯賓塞兩人在學術繼承上究竟孰先孰後之爭,鐘天 緯的答案將達氏擺作前者,此亦反映國人不甚理解斯賓塞和達爾文在進 化思想上的差異。舉這些答卷為例,雖不能代表整體國人的水平,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