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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嚴復與章太炎兩人關於社會學思想的論辯

(一)辯論的背景:嚴復對「東學」的批判

在談嚴、章兩人的辯論前,首先必須注意兩人背後所代表的兩條學 術取徑:「西學」與「東學」。兩者一樣是求取西方知識,但卻因路數不 同而牽扯出晚清思想界、文化界兩種互異的學術脈絡。而這個歧異的開 端,便是從甲午戰敗後,受到來自日本的刺激,與敗戰的警醒,促使國 人開始注意這個「力量幾與西洋次等之國相敵」36的國家。那時候起,清 廷遂分批派遣留學生學生赴日學習。37

這些負笈日本的青年學子,從日本帶回大量的西學,在政治、經濟、

社會、軍事各層面的影響均廣為深遠。這種透過日本向西方學習的途徑,

36 〈出使日本大臣黎庶昌密陳日本近日情形片〉,《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台北:文海出版 社,1970),卷12,上冊,頁10233。

37 據實藤惠秀的研究指出:「一八九六(光緒二十二、明治二十九)年舊曆三月底,清朝首次遣 派學生十三人抵達日本,他們是:唐寶鍔、朱忠光、胡宗瀛……等人。」實藤惠秀著,譚汝謙、

林啓彥譯,《中國人留學日本史》,頁1。桑兵對此發端則有不同看法:第一,桑氏進一步考證當 時這些留學生在日本讀書的「東文學堂」,他發現其教授之內容只是延續1882年所成立的「東文 學堂」。培養這些學生的目的沒有改變,「仍是訓練為使館服務的翻譯人才」。從桑兵的考證可 以發現,十三位學生所謂的「留學日本」,只是集中在語言文字上的學習,而未充分擴及至法政、

制度、思想層面。第二,實藤氏及以後的論述皆將留學日本與甲午戰敗作一直接聯繫,桑兵則自 外交史的角度觀察當時中、日、俄的關係,指出這其中還有一從親俄到親日的轉折,才造就出中 國派遣留日學生的主客觀條件。請參見桑兵,《清末新知識界的社團與活動》(北京:生活‧讀 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頁136-148。

梁啟超在〈東籍月旦〉裡稱之為「東學」38,這樣的方法受到了康有為、

梁啟超、張之洞等人士大力的鼓吹與提倡。為什麼「東學」這個途徑如 此受到知識分子的歡迎?張之洞的《勸學篇》提供了明確的解答:

至遊學之國,西洋不如東洋。一路近省費,可多遣;一去華近,易 考察;一東文近於中文,易通曉;西書甚繁,凡西學不切要者,東 人已刪節而酌改之。39

張氏所言,點出了多數學人眼中「東學」一途的長處。如:靠近中國,

可大量派遣留學生,也易於考察;日文與中文較相近,易學習;更重要 的是,由於日譯西學已經被日人篩改過一次了,便可省略閱讀西學中較 不重要者。張之洞總結為什麼要倡導從日本學習,全是因為「風俗相近 易仿,行事半功倍」40。也就是說「東學」這條路徑帶給中國士子的是一 條快速、便捷、還可邁向富強的捷徑。

相似的理由,亦可在康有為代楊深秀擬的〈請派游學日本折〉中找 到。首先是西方的語言文字與中國相去甚遠,「程功之期既遠」;再者則 為留洋讀書,所費不貲。然若是取經於日本,其「政俗文字同則學之易,

舟車飲食賤則費無多。」41以康氏說法來看,「東學」的優點就在於:一、

政府花費較少;二、日文與漢文相近,易於學習;三、日本已經吸收了 西方變法之精要,中國向日本學習便可習得西方的精萃。

面對如此吸引人的「思想資源」,中國士子一方面便是留學日本,待 學成歸國便應用至實際改革上;另一方面則倚靠大量的翻譯事業,要把 這些「思想資源」轉換為屬於中國自身改革圖新的「概念工具」。42梁啓

38 梁啓超,〈東籍月旦〉,《飲冰室文集》,冊2,頁82-102。

39 張之洞,〈遊學第二〉,《勸學篇.外篇》,沈雲龍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台北:文海 出版社,1967),頁91。

40 張之洞,〈遊學第二〉,《勸學篇.外篇》,頁91。

41 康有為,〈請派游學日本折〉,《康有為政論集》,上冊,頁250。

42 王汎森,〈「思想資源」與「概念工具」-戊戌前後的幾種日本因素〉,收入氏著,《中國近 代思想與學術的系譜》(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3),頁181-194。

超曾說過:「譯書真今日之急圖哉。」43康有為亦認為「言學堂而不言譯 書,亦無從收變法之效也。」44顯然,晚清中國必須藉由譯書的衝擊,方 能碰撞出新的火花,進一步燃起自強圖新之火炬。這幾乎是改革派士人 的共識,也因為這種時間的急迫性,讓他們認為那時的中國,需要的是

「東學」這帖迅速又有效的藥方。1897年在上海創辦的大同譯書局,梁 啓超在其所撰之敘例中便明白地講出:「以東文為主,而輔以西文」的宗 旨。會出現這樣的言論,全是因為「泰西文字非七年不可通」45,定得待 其語言文字通後,才能學習精深的知識。

早前,張之洞的《勸學篇》裡就有專章討論譯書的問題,名為〈廣 譯〉。張氏在行文中便不斷提及東洋譯書:

至各種西學書之要者,日本皆已譯之。我取徑東洋,力省效速,則 東文之用多。……學西文者,效遲而用博,為少年未仕者計也。譯 西書功近而效速,為中年已仕者計也。學東洋文,譯東洋書則效速 而又速者也。是故從洋師不如通洋文,譯西書不如譯東書。46 從張、梁的言論可以發現,譯東文書的最大優點便是效率高。在這些改 革派人士眼中,中國變法事業已到了刻不容緩之際,「今世變甚急,朝不 及夕,豈能從容待之十年乎?」47康有為筆下這麼一個疑問,道盡晚清士 子心中的焦急感。

如此看來,晚清時候的「東學」,實是一股強勁的文化浪潮,它內涵 豐富、多元的新學知識,讓知識分子不僅眼花撩亂,也急於想要全數抓 住。總和上面的描述,造就這股文化浪潮的原因,可分為兩個層面。第 一,改革變法在時間上的緊迫性,讓讀書人選擇效率高的「東學」。若細

43 梁啓超,〈大同譯書局敘例〉,《飲冰室文集》,冊2,頁57。

44 康有為,〈請開局譯日本書折〉,《康有為政論集》,上冊,頁254。

45 康有為,〈日本書目志序〉,《康有為全集》卷3,頁585。

46 張之洞,〈廣譯第五〉,《勸學篇.外篇》,頁107-109。

47 康有為,〈請開局譯日本書折〉,《康有為政論集》,上冊,頁254。

談此「效率」,其中還包括日文易於學習,距離中國近,花費少等優點。

第二,日本已對西學篩選過一次,中國便可盡取西學之精華為己所用。

有著語言文字的親近性,以及明治維新成果的展現,來自日本的思想資 源便被晚清士子視作通往西方文明的特效藥。

然而,中國知識界並不是全盤倒向日本。如極力廣推「東學」的梁 啟超便曾批判這種知識輸入的方式,是「無組織,無選擇,本末不具,

派別不明,惟以多為貴。」之所以如此歡迎它,只是因為當時中國如「久 處災區之民」,面對這些「草根木皮,凍雀腐鼠」的知識,仍是「罔不甘 之,朵頤大嚼;其能消化與否不問,能無召病與否更不問也。」48而嚴復 則更為當時文壇裡反對「東學」,提倡「西學」的特出之士。與前述幾位 學人不同,嚴復的西學思想是直接取自西方。在英國讀書的他浸淫在西 方社會、文化、學術的氛圍裡,使嚴復得以深入理解西方知識。於是他 認識、翻譯、引介西方的方式與康、梁等人取自日本一途,就形成了兩 種截然不同的學術管道:一直接、一間接;一譯自英文、一譯自日文。

這般差異性的存在,致使嚴復對於「東學」常抱不滿之心,其批評 之詞往往流露於其文稿以及書信中。綜觀嚴復面對晚清這股「東學」風 潮所作之評論,筆者認為大致可表現在幾個面向。

首先我們看1895年他於《直報》上發表的〈原強續篇〉,嚴復在文中 討論了日本的富強之道。他指出日本改革只著重軍事的發展,而「其民 才未長也,其民力未增也,其民德未和也」,現下國人所見日人之強盛,

只是「無其本而強為其實」的表現。在嚴復看來,日本所展示的「成果」

不過是「西法之形下者」,這種徒具皮毛的「倭學」,實是「西方之不幸」。

49或許可說嚴復對日本明治維新的認識不甚正確,但從其「偏見」中,卻 能看出他認為日本改革方針是錯誤的。就此而言,在嚴復心裡便抱定著

48 梁啓超,《清代學術概論》,頁162。

49 嚴復,〈原強續篇〉,《嚴復集》,冊1,頁36-40。

日本變法之「法」是不正確的。

1895年後,嚴復並未迅速對留日風潮發出強烈的抗議。在1902年他 寫信給門生熊季廉時,對於「東學」的看法還是雖「不可謂入穴得子」,

但「慰情勝無」的。50但在1904年間,嚴復對「東學」的批判態勢則轉趨 強烈,不僅針對其方法,也瞄準提倡之人。在〈與《外交報》主人書〉

裡,他說道:

且今世之士大夫,其所以頑錮者,由於識量之庳狹。庳狹之至,則 成於孔子之〈所謂〉鄙夫。經甲庚中間之世變,惴惴然慮其學之無 所可用,而其身之瀕於貧賤也,則倡為體用本末之說,以爭天下教 育之權。不能得,則言宜以漢文課西學矣。又不能,則謂東文功倍 而事半矣。何則?即用東文,彼猶可以攘臂鼓唇於其間;獨至西文,

用則此曹皆反舌耳。51

很明顯地,復是將箭頭對準以張之洞為首的人士。文中談及「體用說」

和「東學說」時,嚴復充分寫出他的抗議之意。52

從他與熊季廉的通信顯示,嚴復對張之洞等提倡東學者成見甚深,

甚至連張氏主持制定《奏定學堂章程》此般「制禮作樂」之舉,嚴復也 認為日後恐將歸於虛設。53只要這種學堂章程一頒訂,那麼「學界教育,

自香濤宮保定章之後,大抵在禁學者勿治西文。即使治之,主試之人決 不重也。此法一行,不識賢者所立培根學堂為所搖動否也。」54而在下舉 這封信件裡,嚴復更表現出對於「東學-日本-外患」的心態:

50 嚴復,〈與熊季廉書 五〉,《《嚴復集》補編》,頁232。

51 嚴復,〈與《外交報》主人書〉,《嚴復集》,冊3,頁561。

52 關於嚴復與張之洞等人之關係的課題,可參見王天根,〈嚴復與晚清幕府〉,《史學月刊》,

52 關於嚴復與張之洞等人之關係的課題,可參見王天根,〈嚴復與晚清幕府〉,《史學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