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們要看的是嚴復一些翻譯手法在本書的運用。那就是簡化、
轉換事例與調換字句、段落的順序。第二章已論及原書《社會學研究》
為斯賓塞應約所撰，作為收在「國際科學叢書」內的科普書籍。為此，
作者於書中安排了大量符合大眾口味的例子，目的是為了增加此書的可 讀性。因而，我們能在《社會學研究》中發現，斯賓塞常列舉許多事例，
反覆地討論一種觀念、想法。在論述過程中，透過這些例子的鋪排，讀 者便能看出作者的論點在逐步推演，獲悉斯賓塞心中想說的話。
那麼，這些屬於《社會學研究》的特色，嚴復是否有據實呈現呢？
據筆者觀察，大多時候嚴復翻譯了原書所舉例子。但有些時候，嚴復或 許是為了行文流暢之故，所以刪除了一些案例，僅將重要論點譯出。除 此之外，嚴復還會將一些例子改換為中國的事例。另外，過短的段落合 為一段來翻譯；至於過長部分，則是分開翻譯。乍看之下這些手法僅改 變了內文的「外觀」，似無重要。但其實嚴復時而刪除，時而改換的作法，
不僅讓《羣學肄言》的文字脈絡更為流暢，且接近中國書寫的語境。甚 至，有些地方的改變，還透露了嚴復意圖藉由譯述所表達的想法。關於 這些翻譯手法以下將舉例說明。
（一）調換順序
調換順序指的是嚴復會將某些段落合為一段譯文，或是讓兩段原文 合譯成一段。這些作法大致不會損益斯賓塞的論述，反而使譯文讀來較 為流暢、通順。我們看下舉這些例子：
曰玄科，曰閒科，曰著科，三者既治，而所以治羣學之始基立。蓋 三科之學，皆有繕性之用，而欲為羣學者，非具三者之心能而無所 偏，將不足以與於其秘。雖或習之，徒茲蔽耳。第吾所謂三科者，
非曰窮年之力，極深致遠，而各為其至也。劬學之歲月有限，中人 之精力無幾，雖欲兼擅其長，其勢有所不可。顧吾所期於分治者，
取於各收其益而止。果能各收其益，則於玄者得其法則，於閒者得 其用事，於著者得其效成，其於羣學一切之變，其智慮將悉有以當 之，而肆應可以不屈矣。13今夫羣學之理，有其不易之對待，必然 之理勢，如玄科之所論者，夫人而知之者也。何則？羣之行也，不 能無推知之事實，與可計之度數也。而人生羣中，以自然之力，為 之權藉，一政之立，一俗之成，其因果之行，與質力之存於天地者，
無攸異也，則閒科尚焉。又羣者天地之大物也，有生壯老死，方其 演進運行也，有思想，有知覺，有為作，質而言之，與人一身之思 想覺知為作等耳。此甚明之理，惜乎知而信之者，尚寥寥也。14 以下為原本的樣貌：
And now to apply these considerations on mental discipline to our immediate topic. For the effectual study of Sociology there needs a habit of thought generated by the studies of all these sciences—not, of course, an exhaustive, or even a very extensive, study; but such a study as shall give a grasp of the cardinal ideas they severally yield. For, as already said, social phenomena involve phenomena of every order.（原 文22段）
現在是該把上述對智力訓練相關的思考應用於我們目前的主題。為 了有效進行社會學的研究，必須具備一種從所有這些科學所培養出 的思維習慣。當然，這種研究並不是毫無遺漏涵括一切觀念的廣泛 研究，而是一種對基本觀點加以掌握與領會的研究。因為，我們在 前面已經說過，社會現象是涵括了每一種類的現象於其中。15（參
13 從開頭至此這一整段是嚴復改寫的文字，比原文更詳細地總結了本章主要論述的三種科學研究。
14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288-289。此處所舉文字是原文第23、23段的譯文，嚴復把兩段結合。
15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290。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以下所
考譯文）
That there are necessities of relation such as those with which the Abstract Sciences deal, cannot be denied when it is seen that societies present facts of number and quantity. That the actions of men in society, in all their movements and productive processes, must conform to the laws of the physical forces, is also indisputable. And that everything thought and felt and done in the course of social life, is thought and felt and done in harmony with the laws of individual life, is also a truth—almost a truism, indeed; though one of which few seem conscious.16（原文23段）
不能否認的是，那些抽象科學所處理各種關係的必然性，就像社會 所呈現不同事實的面向與特色。不容置辯的是，社會裡人類的所有 行為，包括所有運動及生產過程都必須符合物理力學的定律。在社 會生活中的一切思緒、情感和所作所為都與每個人的思緒、情感與 所作所為一致。這個近乎真理的事實，很少有人能意識到。17（參 考譯文）
上述為〈繕性〉末段的結論。嚴復把原文第22、23段合為一段譯文，並 且還改動了原文第22段整段的內容，讓它更詳細地敘述了整章描寫的三 種科學類型。這種化兩段為一段的作法，讓文字看來較為流利，嚴復便 常根據自己的把握對原文作更動。
類似的情形還如〈物蔽〉篇第5段譯文，敘述人們容易對先前未留意 的現象好奇，因而曲解了事情的本質。譯文是這樣的：
由是其論世變也，乃有不實者矣。不謂一己之乍見，而以其物為乍
有參考譯文均得到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際漢學研究所助理教授鄭怡庭的指正與修改，特此致謝。
若還有錯誤、不當處，所有文責皆由筆者自負。
16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p. 325-326.
17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290。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來，所謂為益壞，其實乃日瘥，所謂為彌增，其實乃日損。此可即 數事證之。當吾祖父之世，國多沉湎之民，人恒醉而寡醒，肴饌辛 烈，渴飲者多。觶斝之制，侈上銳下，必一吸盡之，置几則傾矣。
視鐘榼之多寡，第人倫之高下。物極則反，俗甚而更，於是中才以 上之人，皆知縱酒為爽德，顧人情方知其事之為失，遂云其失之日 滋，於是有節飲之會。已而加厲，有止酒之會。轟飲酣醉，其風日 希，然而議者不以云日希也，而以為日甚，至於今乃大聲疾呼，謂 非議院立峻法禁之，必無濟也。18
從開頭第一句到「其實乃日損」為止，是原文第5段的內容，「此可即數事 證之」開始為第6段的舉證說明。這是嚴復把一段闡發論點的文字和作為 論據的例證合譯出來才變成這樣。我們可以看到，其中四言短句的運用，
讓嚴復翻譯斯賓塞的事例時，可以最少的字數譯出準確的文意。
這種「兩段併作一段」，不僅使文章變的精簡，又不失斯賓塞討論的 焦點。而下面要談則恰好相反，是「化一段為兩段」的方式。這般作法 可改變原本過長的段落，讀來較為輕鬆。先看這個例子：
全書於一羣之見象也，無間為並著，為相承，其有因果可言，與格 物家形氣之見象無少異。顧此主義，非意有所尚，抑臆造鈞奇而取 之也。當其發端，固先取其所據依者，而微驗深考其真妄矣，即彼 以謂生民事變，造化於此，能別有安排措注，不若尋常形氣之變。
故言羣之道，宜與格物殊科。然觀所言，彼又未嘗不自亂其例。且 審而論之，即人功持世之說，亦未見其能自圓也。蓋二家之論，皆 出於稚羣思想之常然，根於淺演，而莫由自拔。然主張其說者，又 不能不資因果，以解羣中之見象。夫既言因果矣，則必有公例，而 順數逆推之事起矣，則謂言羣與格物殊科，而羣理不可以為科學
18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67。
者，其義果何屬耶？19
自闢羣學之說，而見羣之可以為學，從此負之說而得理者也。更自 主羣學者，而見羣之必有學，此以正之說而得理者也。凡物之散者 為么匿，其聚者為拓都，而拓都之性情品色，皆可從其么匿之性情 品色而斷之。是故執因求果，民羣亦然，使元元性品為所既知，則 所成社會之強弱文野可以坐論。蓋內之民德，合之天時地勢，鄰封 外交，與一切所遭之外緣，其將國之形神，十八九得也。且時俗謂 羣無學者，以不知吾學之果何事耳。譬之以一人之生世，其壯贏愚 智，所本諸種業形幹為演進者，生學之所有事也；至於傳狀年譜所 言，出於遭遇之觭偶者，史家之所有事者也。生學之事，可以前知，
史家之載，難以逆覩。羣學之於國種也，將猶生學之於人生，即其 形制事功，課其前塗。若夫離合紛紜，凡史氏所執簡以從者，固羣 學之所不事者也。和羣學之所事矣，則古今所有之國種民羣，相其 文野之度，而比例參伍之，即異觀同，見其會通，而羣學之例乃立。
且其學尚有大且遠者，羣之演進也，始於質簡，終於文繁，法制既 立，而聲明文物之差等從之。依乎吾例，則民生大休，違乎吾例，
則國種可滅。然則吾學所治，方之史家政科之所斤斤逐逐者，其本 末鉅細之判，又何如乎？20
While, however, it must be admitted that throughout this work there runs the assumption that the facts, simultaneous and successive, which societies present, have a genesis no less natural than the genesis of facts of all other classes; it is not admitted that this assumption was made unawares, or without warrant.……From these negative justifications for the belief that Sociology is a science, we turned to the
19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346。
20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 346-347。
positive justifications.21 We found that every aggregate of units of any order, has certain traits necessarily determined by the properties of its units. Hence it was inferable, à priori, that, given the natures of the men who are their units, and certain characters in the societies formed are pre-determined—other characters being determined by the cooperation of surrounding conditions.……Further comparisons similarly made, opened large questions, such as that of the relation between social growth and organization, which form parts of this same science;—questions of transcendent importance compared with those occupying the minds of politicians and writers of history.22
然而，我們必須承認全書貫穿著這樣一個假設：社會所呈現出來的 事實，不管是同時或是相繼發生的，有著和其他類別一樣自然的起 源。但沒被承認的是，這一假設是不知不覺地作出的，或是沒有根 據的……讓我們從把社會學當成一門科學的否定理由，轉向肯定的 理由。我們發現各種個體所組成的羣體，都擁有其特質所決定的特 徵。於是可以先驗地推斷，如果社會中人的性質是確定的，他們形
然而，我們必須承認全書貫穿著這樣一個假設：社會所呈現出來的 事實，不管是同時或是相繼發生的，有著和其他類別一樣自然的起 源。但沒被承認的是，這一假設是不知不覺地作出的，或是沒有根 據的……讓我們從把社會學當成一門科學的否定理由，轉向肯定的 理由。我們發現各種個體所組成的羣體，都擁有其特質所決定的特 徵。於是可以先驗地推斷，如果社會中人的性質是確定的，他們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