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 2.
嘉德者，又國醫也，黨連一百八醫之名，上書議院，極言其不足憂，
而醫會與為反對者，僅二十九人而已。29
Even while I write there comes to me kindred evidence in the shape of a letter published in the British Medical Journal for 20th July, 1872, by Dr. Carter, Honorary Physician to the Liverpool Southern Hospital, who states that, after several debates at the Liverpool Medical Institution, "a form of petition strongly condemnatory of the Acts was written out by myself, and….in a few days one hundred and eight signatures [of medical men] were obtained." Meanwhile, he adds, "earnest efforts were being made by a number of gentlemen to procure medical signatures to the petition in favour of the Acts known as the 'London Memorial,'—efforts which resulted in twenty-nine signatures only." 30 甚至當我寫這本書時，一八七二年七月二十日的《不列顛醫學雜誌》
刊登一封信提供了類似證據。作者是利物浦南方醫院的名譽內科醫 師，卡特醫生。他說，在利物浦醫學院進行數次辯論之後，「我寫 了一份請願書，強烈抨擊那些法律……幾天之內，就得到一百零八 個（醫生的）連署。」同時他還說：「有幾位先生竭力替名為『倫 敦請願書』奔走，尋求醫生的連署來支持這份請願書，但最後只徵 集到二十九位連署。」31（參考譯文）
28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71-72。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29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73。
30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p. 88-89.
31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290。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上舉例子可發現，嚴復的譯文極為精簡，他直接抓取原文重要處翻譯，
其餘省略。除了刪除外，此處作者是以一段接一段的第三人稱「對話」口 吻呈現，但嚴復卻用第一人稱「敘述」方式來書寫。筆法上的差異，《社 會學研究》讀來較為生動，《羣學肄言》則顯得略為平板。
同樣因為刪減而使文字少了些活潑有趣味道，如〈物蔽〉篇一段《泰 晤士報》的翻譯。內容為某年加爾各答大學入學的幾則試題和答案，斯賓 塞的作法是直接列出考題與答案，當成之後論述的依據：
"Question:—'Dapper man?'(Answer 1.) 'Man of superfluous knowledge.' (A. 2.) 'Mad.'
(Q.) 'Democrat?' (A. 1.) 'Petticoat Government.' (A. 2.) 'Witchcraft.' (A.
3.) 'Half turning of the horse.'
(Q.) 'Babylonish jargon?' (A. 1.) 'A vessel made at Babylon.' (A. 2.) 'A kind of drink made at Jerusalem.' (A. 3.) 'A kind of coat worn by Babylonians.'
(Q.) 'Lay brother?' (A. 1.) 'A bishop.' (A. 2.) 'A step-brother.' (A. 3.) 'A scholar of the same godfather.'
(Q.) 'Sumpter mule?' (A.) 'A stubborn Jew.'32
（問題）整潔的男性。（答案 1）具有過多知識的男性。（答 2）女 士。
（問題）民主人士。（答 1）女性當政。（答 2）巫術。（答 3）馬 轉過半身。
（問題）巴比倫的粗俗語言。（答 1）巴比倫製的器皿。（答 2）耶 路薩冷製的飲料。（答 3）巴比倫人穿的一種外套。
（問題）世俗的修士。（答 1）主教。（答 2）同父異母的兄弟。（答 3）同一教父的學者。
32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 96.
（問題）駝騾。（答 1）一個頑固的猶太人。（參考譯文，此為筆 者試譯。）
看斯賓塞所引的材料，它們稀奇古怪的程度，不禁令人莞爾一笑。但我們 再看嚴復的翻譯，卻是僅以兩三句話「有司雜取書中名物當時語發問，諸 生對射離奇，其拼切亦往往不中律令。」33帶過。顯然，譯者未據實翻譯 作者所舉證據。或許是認為就算除去這些事例，也不會對譯文有多大傷害，
因此他選擇簡化。只是，跟著減少的還有原作者希冀帶給讀者的閱讀樂趣。
這種刪簡原文的譯法，嚴復時常運用在《羣學肄言》裡，本文不便一 一列舉。須注意的是，嚴復精簡了翻譯本的內文，省去一些繁冗的文字。
但同時，原作者蒐集這些事證的「用心」與「用意」也被譯者減損了不少。
而隨之降低的還有斯賓塞摻入《社會學研究》作為一本裡「科普書」的趣 味性。
（三）增換事例
對於全書豐富的事例，嚴譯不僅採用刪簡的方式，他亦把些許例子轉 換至中國情境裡，使中國讀者看來會有種「親近感」。下述這段譯文，在 原文本中是描述西方世界的情境，被嚴復轉譯為發生在中國的事情：
例1.
晨起飲茶而腹疾，可以推支那人之好欺。夜分歠酒而瞑眩，又以見 德意志人之售偽。34
You break your tooth with a small pebble among the currants, because the industrial organization in Zante is so imperfect. A derangement of your digestion goes back for its cause to the bungling management in a
33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80。
34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12-13。
vineyard on the Rhine several years ago; or to the dishonesty of the merchants at Cette, where imitation wines are produced.35
你因為咬到醋栗裡的一粒小石子而壞了牙齒，這是肇因於位在贊特 的工廠生產瑕疵之緣故。你消化功能的失調，則肇因於好幾年前在 萊茵河畔一個葡萄園的不良管理，或者是因為在賽特那些不誠實的 商人所生產的假葡萄酒。36（參考譯文）
例2.
更言本國，支那君臣，夜半受朝聽政，南洋島夷，日中閉關而寢，
子夜乃起為市，吾英商賈交易，每日不逾八小時，誰為約束，而行 之若素？三餐時刻，於吾病體不宜，顧人既為然，則吾不得不爾。
37
Your hours of business are pre-determined by the general habits of the community, which have been slowly established no one knows how. Your meals have to be taken at intervals which do not suits your health; but under existing social arrangements you must submit.38
你的工作時間被社會慣習預先決定了，而沒有人知道這些慣習是如 何慢慢形成的。你三餐的間隔不健康，但是在既成的社會約定下，
你必須照辦。39（參考譯文）
例3.
支那娶嫁，男女無一面之謀；親喪三年，凡挂名仕版者，即日罷去，
如獲罪然；考選貴近之臣，以能書為取捨之；席地之舊俗雖去，而 九拜投地之禮仍存。凡此皆沉缚牢固，雖極憎甚苦，莫可誰何！40
35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 16.
36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13。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37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13。
38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 17.
39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13。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40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13。
可以看到的是，嚴復的譯文出現了「支那」一辭。原為描寫贊特（Zante）
生產的醋栗、萊茵河畔葡萄園造成的問題，在《羣學肄言》裡卻成了中國 人好於晨間飲茶的習慣。而社會制定的不正常工作時間，嚴復則以中國朝 臣需在「夜半受朝聽政」譯之。至於最後一小段譯文是嚴復自行加入的。
為了加強本段論述「舊有思想習俗的壞影響」，他遂選取中國的嫁娶、守 喪、考試、禮俗等他所認定的惡習來「強化」此論點。
類似的情形像在〈物蔽〉篇裡，論述人們容易被表面事物迷惑，而不 去注意深層、真正重要的事情。斯賓塞列舉從考試制度中發現的蔽端來說 明，嚴復的翻譯則增加了對中國考試制度的描述：
顧此猶見於遠方藩屬者也。乃緣其事而反觀吾國之教育，則一時風 會所趨，學校所為，有更異於此者。蓋自學部變法以來，所遣考官，
其發策試人，什八九皆無當也。41
很明顯的，譯者此舉意在暗諷中國的學制，歷經改革卻仍舊毫無進展的困 境。
由此可見，嚴復改換例證的方式一方面讓文脈更為貼近中國語境；另 一方面也可讓他針對本國情形，略發針砭之意。這般手法，是有助於凸顯 嚴復譯述的目的性。且讓我們再看這個例子，這是出現於〈政惑〉中的譯 文。斯賓塞討論人民過度信任政治組織的偏見，他舉了現代社會太過相信 組織形式的作用，忽略了建立形式的條件才是最重要的：
Just, as of old, loyalty to ruling men kept alive a faith in their powers and virtues, notwithstanding perpetual disproofs; so, in these modern days, loyalty to constitutional forms keeps alive this faith in their intrinsic worth, spite of recurring demonstrations that their worth is entirely conditional. That those forms only are efficient which have grown naturally out of character, and that in the absence of fit character
41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80。
forms artificially obtained will be inoperative, is well shown by the governments of trading corporations.42
老一輩人對統治階級的忠誠使得他們信賴統治階級的權力與美德，
儘管總是有反證出現；同樣，在現代社會裡，對組織形式的忠誠也 使得人們相信其內在價值，儘管不斷有重複的事實表明它們的價值 完全是建立在某些條件之上。貿易公司的運作清楚顯示出這一點：
只有那些自然按照天性發展起來的政治形式才是有效的，那些不按 適當的天性而經由人工獲得的組織形式則無法順利運作。43（參考 譯文）
而嚴復的翻譯又是怎麼呈現的呢？
倥侗句霿之民，習謂其君，智力兩足，芘賴無疆，雖事實常相反不 以悔也。至於今世，則移其尊王之意，而致諸憲法之中，亦以為能 事無窮，長資樂利，雖其力有所待而後生，而蚩蚩者終不悟也。夫 憲法之立也，立於民品既隆之餘，然後有以存而不廢，使民品甚污，
而強致尤效者，將形具而君形者亡，雖立猶廢。44
經由比對便可得知，原文「組織形式」（constitutional form）的例子 被嚴復用「憲法」代替了。這樣一來，斯賓塞認為只要按照本有天性、品 格發展的組織形式才有效，人工獲得的形式無法運轉。嚴譯卻為「立憲法 與民品之間的關係，惟有建立在民品發展的基礎上，憲法才得以立，否則 便是雖立猶廢。」這個轉換透露了他心中「提升人民素質，才能逐步建立 憲法體制」的想法。
透過考察嚴復在《羣學肄言》裡展現的翻譯手法，筆者發現，譯者諸 般更動，皆是出於文句通暢性、適合中國語境與否的考量。如運用簡短流 暢的文辭，縮短、分割段落，簡化、增換例證等方法，在在皆使這個文本
42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 273.
43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242。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44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236。
變的較為精簡，且讓國人易讀。然而，嚴復的「用心」卻恰恰與斯賓塞的
「美意」相抵銷。此外，本節還稍稍觸及嚴復藉由翻譯文字而闡發的思想 內涵。關於這些問題，後節將從更細緻的比對分析著手，去理解嚴復究竟 想在譯文中說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