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節已經大致介紹了晚清以來,中國知識份子在引介斯賓塞思想 上所作的各種嘗試。所累積的成果中,不完整的譯著仍屬多數,而關於 斯賓塞社會學思想,也多是一些零散不全的譯著。最重要的是,這些譯 作幾乎需先經手日本再傳入中國,這種「翻譯再翻譯」的途徑,讓國人 難以有系統、準確地認識斯賓塞思想。
據此來看,嚴復翻譯《羣學肄言》的出現,應是突破了上述困境。
目前學界在這方面的討論,僅觸及嚴復與《羣學肄言》思想內容這部分,
至於翻譯過程,則是皮後鋒的《嚴復評傳》有稍作描述。據此,筆者擬 根據嚴復的年譜、文章、書信,勾勒出他翻譯這部書的源起、經過至成 書。透過這樣的考察,希望能對這段翻譯歷程有更清楚的了解。
關於嚴復的生平,坊間書肆已有諸多著作,歐陽哲生《嚴復評傳》、
王中江《嚴復》、皮後鋒《嚴復大傳》、《嚴復評傳》,以及近年幾本年譜 的出版也更方便研究者認識嚴復。61另一方面,嚴復翻譯的問題,自清末
61 歐陽哲生,《嚴復評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7)。王中江,《嚴復》。皮後鋒,
《嚴復大傳》(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皮後鋒,《嚴復評傳》。孫應祥,《嚴復年譜》
以來就逐漸自成為一個研究課題。時賢已有眾多論著,茲不贅述。接下 來我們並不是對嚴復的一生細加考究,而僅是環繞著嚴復、斯賓塞、《羣 學肄言》三部分做一個清理。
嚴復是晚清時候的啟蒙思想大師,亦為「中國西學第一人」62。他鼓 吹「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提倡君主立憲,呼籲中國應走漸進改革 之路線。作為「中國西學第一人」,他譯介入中國多樣的西方思潮,諸如 英國自由主義、自由經濟原理、社會學思想、進化論、邏輯學等新知識。
更進一步說,嚴復作的不僅止於翻譯,還是包括了譯述、篩選、融會、
創新,摶成一套貫通中西「治國方策」。這一本本嚴譯名著在清末民初掀 起了一股不小的閱讀風潮。而《羣學肄言》就在其中。
《羣學肄言》為嚴復翻譯斯賓塞The Study of Sociology(《社會學研 究》)而來的,它是斯賓塞筆下非常暢銷的著作,亦讓他得以在歐美學界 嶄露頭角。然而,《社會學研究》這本書其實並非斯賓塞本人的構想,而 是其美國友人尤曼斯(Edward Livingston Youmans,1821-1887)為他出的 主意。這段來往於英、美學人間「學術友情」的歷史,王道還〈嚴復《羣 學肄言》研究(之一):原著文本的來歷〉“The Study of Sociology as a Traveling Text”這篇文章已有詳細的討論。63王氏指出,《社會學研究》這 本小書是在尤曼斯「力請」之下替「國際科學叢書」(The International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羅耀九主編,《嚴復年譜新編》(廈門:鷺江出版社,2004)。
另外,黃克武於2008年出版的新著《自由的意義-嚴復和中國自由主義之起源》中第二章〈嚴復 的生命與思想〉,探討了嚴復生命中和傳統的連續性、不連續性(continuity、discontinuity)的問 題,是很值得參考的方式。Max Ko-wu Huang, The Meaning of Freedom:Yan Fu and the Origins of Chinese Liberalism, pp. 65-113.
62 康有為語。康有為,〈與張之洞書〉,收入湯志鈞編,《康有為政論集》(北京:中華書局,
1998),上冊,頁436。
63 王道還,〈嚴復《羣學肄言》研究(之一):原著文本的來歷〉,「史語所講論會」,(2008 年5月26日),頁1-13(未刊稿)。Daw-hwan Wang, “The Study of Sociology as a Traveling Text”, pp.1-15(未刊稿)。
Scientific Series)所撰的一本「科普書」。64在《社會學研究》出版前,斯 賓塞已完稿了《社會靜力學》65(1850)、《心理學原理》(1855)。接著斯 賓塞計畫撰寫一部以演化為核心,包涵心理學、生物學、社會學、倫理 學的鉅著。66那就是《系統哲學》。乍看之下斯賓塞似已成為英國學術圈的 一位暢銷作家。但據王道還的考證,斯賓塞那時的生計情況並不理想,
其轉變的關鍵還在於尤曼斯和《社會學研究》的誕生。67尤氏與此書的關 聯,其實從其序言就可略見一二:
這份小差事是在我的美國朋友,尤曼斯教授促請下寫成的。約莫兩 年前,他正在英國安排一套由他起頭且已成功組織起來的《國際科 學叢書》,他要求我負責其中關於社會學研究的一卷。由於平常我 所投入的事務,份量已十分龐大足以耗盡我的精力,所以我持續拒 絕了好一陣子。最後,我屈服了,我打算僅僅修改(《社會學原理》)
的計畫並提供一些想法與材料,將之具體化後交給一些適合的研究 者繼續完成。但是,可以預期的,的確很難去找到一個完全適合的 研究者。最後,我還是自己承擔了這個工作。68
除了尤曼斯的「力邀」外,斯賓塞自己在考慮社會學時,也察覺到 是該給予一些社會現象(social phenomena)多一點關注。69斯氏當時原本
已投入《系統哲學》的工作中,在完成了第一部《第一原理》、第二部《生
64 關於這一點,筆者查對The Study of Sociology,在全書第二頁便可看到The International Scientific Series的廣告頁,那時這套叢書包括《社會學研究》在內已出版了22本書。請見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65 Social Statics為斯賓塞早期作品,是他研究社會和政治學說的主要著作之一。書中論及國家的政 治體制、國家職責、國家職責的限度……等問題,這些皆可在斯氏日後的論著裡看到更細緻的討 論。赫伯特.斯賓塞著、張雄武譯,《社會靜力學(節略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66 王道還,〈嚴復《羣學肄言》研究(之一):原著文本的來歷〉,頁2(未刊稿)。
67 王道還,〈嚴復《羣學肄言》研究(之一):原著文本的來歷〉,頁1-4(未刊稿)。
68 Herbert Spencer, “Preface,”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 iii.
69 David Duncan, The Life and Letters of Herbert Spencer (London: Routledge/Thoemmes Press, 1996), p.159.
物學原理》、第三部《心理學原理》的第二部分後(共有四個部分),正當他 打算起草《社會學原理》之時,就遇到尤曼斯託請他為「國際科學叢書」寫 一部符合「大眾口味」的社會學導論。這些巧合,讓《社會學研究》一書得 以誕生。當他開始動筆後,尤曼斯告訴斯賓塞,希望他在寫作風格上,務須 力求通俗。因而,《社會學研究》中的文字及論述的舉證,大多流露一股濃 濃的通俗風。他曾告知尤曼斯,在這本《社會學研究》中,累積了「大量的
例子,有趣又辛辣」。70就這樣,《社會學研究》自單篇連載於《當代評論》
(Contemporary Review)、《大眾科學月刊》(Popular Science Monthly)期間便已 大受好評。1873年正式集結出版,熱賣超過26,000本,方始讓國際學術圈知
曉斯賓塞這個名字。71
從《社會學研究》撰寫的過程便可得知,此書非屬斯賓塞《系統哲 學》體系內的卷冊,而是一本獨立自外的作品。但根據上段著述史所論,
斯賓塞在撰寫《社會學研究》前,已累積了關於生物學、心理學、倫理 學、政府體制的觀點。至於其核心概念,一種指向「進步」的進化思想,
業已完備。因此,《社會學研究》可說是概要地反映了斯賓塞的哲學思想。
且還更集中於探討如何建立一門「社會學」?為何要創立「社會學」?
該如何建制這樣一套「社會學」的知識體系?這些問題,皆是《社會學 研究》內所觸及的議題。簡單地說,在《系統哲學》第四部《社會學原 理》發表前,斯賓塞讓《社會學研究》走在前頭,成為這部分思想的一 本「緒論」。72而這本暢銷書亦幫助斯賓塞,能在那時代社會上發揮影響 力。
這樣一本暢銷著作,透過嚴復的譯筆,於中國是否擁有同樣的命運
70 Herbert Spencer, An Autobiography (New York: D. Appleton, 1904), vol. II, p. 285.筆者在作文本比 對時,亦發現《社會學研究》此書的論述策略,便是使用大量通俗的事例,以向讀者闡明其道理,
只是嚴復翻譯時均加以改動,刪減。關於這個問題,下一章文本分析時會有較詳細的討論。
71 Greta Jones, “Spencer and his Circle,” Herbert Spencer: The Intellectual Legacy, p. 9.
72 Michael W. Taylor, The Philosophy of Herbert Spencer, p. 94.
呢?在進入此課題前,首先要釐清的就是:嚴復究竟何時開始接觸斯賓 塞的書籍?是留英階段?或在歸國之後呢?
身為福州船政學堂第一屆出洋學生,也是中國第一批海軍留學生的 嚴復,73其1877至1879年留英生涯的經歷,與其他同學們有些不同。當薩 鎮冰等5名學生在皇家海軍船艦上實習時,嚴復則在郭嵩燾的安排下繼續 於格林尼次海軍學院再學1學期。74有研究者便據此推測,嚴復在學校裡 對社會科學感興趣,可能已開始閱讀亞當.斯密、孟德斯鳩、盧梭、邊 沁、穆勒、達爾文、赫胥黎、斯賓塞等人的著作。75此論斷並非正確,持 相反意見的如俞政根據《郭嵩燾日記》裡和嚴復相關的史料,認為嚴復 留英時,起初醉心於自然科學,後又對外交感興趣。76黃克武則對嚴復讀 書的格林尼次海軍學院,做了些許考察。指出這所學校的目標是提供各 種海軍軍官理論、科學的知識,且嚴復所學的全數課程為機械、化學、
物理、數學、航海、當前國際軍事事務。77
其實從現有材料來看,俞政、黃克武的論述是較為正確。嚴復在英 國期間留下的文字,僅表露出他對西方自然科學的欽慕。郭嵩燾就曾說 過:「嚴又陵議論縱橫,因西洋光學、聲學、尚在電學之前、初作指南針,
即從光學悟出。」78而嚴復當時試譯的〈蒲日耳遊歷日記〉、《泰晤士報‧
評論》兩篇文章,也皆與外交情勢有關。79就此來看,留學英國和嚴復獲
73 孫應祥,《嚴復年譜》,頁28。
74 孫應祥,《嚴復年譜》,頁36。
75 王栻,《嚴復傳》(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頁9。另可見高惠羣、烏傳衮,《翻譯家 嚴復傳論》(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2),頁3。書內這樣說:「這次留學英倫,他除了 完成有關海軍的學業外,就把相當大的精力用於研讀西方的哲學、社會科學著作及考察中西政教 風俗的異同。」
76 俞政,〈嚴復留英期間的幾個問題〉,《安徽史學》,期一(2004年),頁75-79。
77 Max Ko-wu Huang, The Meaning of Freedom:Yan Fu and the Origins of Chinese Liberalism, p. 75.
78 湖南人民出版社校點,《郭嵩燾日記》(長沙:人民出版社,1982),卷三,頁473。嚴復與郭 嵩燾來往的經過,可參見汪榮祖,《走向世界的挫折-郭嵩燾與道咸同光時代》(北京:中華書 局,2006),頁230-241。
79 這兩篇文章收在湖南人民出版社校點,《郭嵩燾日記》,卷三,頁697-698;715-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