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羣學肄言》的翻譯，過去便有學者討論。最早在1925年的《東 方雜誌》，刊載賀麟的〈嚴復的翻譯〉一文，便已提出他對《羣學肄言》
譯文的見解。1賀麟將嚴復的翻譯分作三期，《羣學肄言》分屬第二期，此 時的譯作賀麟謂之為信、達、雅「三善兼備」。2換言之，賀麟認為《羣學 肄言》和原書的內容相比，並無甚大差異。亦即嚴復的翻譯未對原著作 任何修改。類似的看法如熊月之指出，「嚴譯此書，只加了一條按語，一 個註釋，餘均照譯原文。」3這種說法直到近年學界對譯本和原文本理解 的進展，才漸漸知道，《羣學肄言》並非一部「純然」的「譯本」，而是 參雜嚴復個人思想於其中的「譯著」。
那麼我們應該用何種角度來看待《羣學肄言》裡的內容，它是純粹 的斯賓塞思想？亦或是結合嚴復思想的「再表述」？無論前者或後者，
都需經過詳細比對譯文與原文，方能對此作出較公允的判斷。以下，我 們將先從此書之書名、目錄及內文編排方式著手，解析嚴譯《羣學肄言》
呈現的「外貌」為何。
《社會學研究》包含了斯賓塞的漸進進化論、社會有機體論、學習 社會科學的主觀與客觀障礙、作為社會學基礎的各式實證科學。前文已 指出，本書應可視為斯氏《系統哲學》等書的「緒論」。特別在於「如何
1 賀麟，〈嚴復的翻譯〉，《東方雜誌》，第22卷，第21號（1925年11月），頁75-87。此文後收 入商務印書館編，《論嚴復與嚴譯名著》（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頁28-42。
2 賀麟，〈嚴復的翻譯〉，《論嚴復與嚴譯名著》，頁34。
3 熊月之，《西學東漸與晚清社會》，頁691。
建立社會科學」的問題上，《社會學研究》闡明了為何要研究社會學，研 究的各種困難，以及該具備哪些先備知識。嚴復很明白這點，他在〈譯
《羣學肄言》序〉裡說道：
斯賓塞爾者，英之耆宿也。殫年力於天演之奧窔，而大闡其理於民 羣，蓋所著之《會通哲學》成，其年已七八十矣。以其書之深廣，
而學者之難得其津涯也，乃先為之肄言，以導厥先路。4
就此來看，嚴復很清楚此書於斯賓塞整體思想的定位。書名《羣學 肄言》，與原名The Study of Sociology對照可見，嚴復將sociology譯作「羣 學」， study則譯為「肄言」。前者「羣學」的翻譯，代表著「用科學之律 令，察民羣之變端，以明既往，測方來也。」5相對日譯名詞「社會學」，
嚴復採取先秦思想中荀子「羣」的概念，顯露他翻譯上的個人特色。此 問題暫且留待後面詳論之。後者「肄言」翻譯study的作法，是向讀者說 明，本書為「發專科之旨趣，究功用之所施，以示之以所以治之方也。」
6因此，嚴復訂定的書名，實兼顧了原書的內涵與著述目的。
再者，嚴譯《羣學肄言》的目錄十分特別，它和原著有明顯不同，
且亦為嚴復其他譯著所無。在《天演論》、《羣己權界論》、《社會通詮》
等譯作內的目錄，都是以最基本的「條目式」編排。但《羣學肄言》不 同，嚴復在每章名稱前，加上形式整齊，文辭古奧的「四言詩」來解說。
為求清楚，以下便羅列每條章節名稱、解說和原文對照於下：
Chapter I. Our need of it
含靈秉氣，羣義大哉，彊弱明闇，理有由來。哀此流俗，不知本始，
在筌忘魚，操刃傷指。譯〈砭愚〉第一。
Chapter II. Is there a social science?
執果窮因，是惟科學，人事紛論，莫之掎搉。雖無密合，甯尠大同，
4 嚴復譯，《羣學肄言》（上海：商務印書館，1931），頁3。
5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3。
6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3。書名部分亦可見皮後鋒，《嚴復評傳》，頁462。
籀此公例，彪彼童蒙。譯〈倡學〉第二。
Chapter III. Nature of the social science
真宰神功，曰惟天演，物競天擇，所存者善。散曰么匿，聚曰拓都，
知微之顯，萬法所郛。譯〈喻術〉第三。
Chapter IV. Difficulties of the social science
道巽兩間，物奚翅萬，人心慮道，各自為楦。永言時位，載占吉凶，
所以東聖，低佪中庸。譯〈知難〉第四。
Chapter V. Objective difficulties
難首在物，是惟心所，傳聞異辭，相為旅距。見者支葉，孰察本根，
以槿議椿，如蝨處褌。譯〈物蔽〉第五。
Chapter VI. Subjective difficulties-Intellectual
主觀二義，曰理與情，執己量物，哀此心盲。簡不逮繁，小不容大，
滯礙僻堅，舉為羣害。譯〈智絯〉第六。
Chapter VII. Subjective difficulties-Emotional
憂喜惡欲，皆使衡差，以茲目眚，結彼空花。所嚴帝天，所畏魔蝎，
以是言羣，幾何能達。譯〈情貌暓〉第七。
Chapter VIII. The educational bias
心習少成，由來學最，楊取為我，墨尚兼愛。偏至之德，所傷實多，
曷建皇極，以救厥頗。譯〈學詖〉第八。
Chapter IX. The bias of patriotism
民生有羣，而傅以國，竺我忘人，愛或成賊。反是為甹，矯亦失中，
惟誠無妄，其例乃公。譯〈國拘〉第九。
Chapter X. Class-bias
演深治久，羣有眾流，以各爭存，乃交相鰌。或怒譸張，或怨施奪，
民德未隆，安往不刺？譯〈流梏〉第十。
Chapter XI. The political bias
國於天地，基命黔首，云何胥匡，獨責元后。朝有政黨，樂相詆諆，
元黃水火，鑒蔀衡迻。譯〈政惑〉第十一。
Chapter XII. The theological bias
天人之際，宗教攸資，聽神蔑民，羣治以衰。舉人代天，教又不可，
釋景猶回，皆有負荷。譯〈教辟〉第十二。
Chapter XIII. Discipline
夫惟知難，學乃殆庶，厲於三科，曰 閒著， 以觀法，閒乃窮 因，習著知化，乃凝於神。譯〈繕性〉第十三。
Chapter XIV. Preparation in biology
一神兩化，大德曰生，咨此生理，羣義以明。羣實大生，而生之織，
欲觀拓都，視此么匿。譯〈憲生〉第十四。
Chapter XV. Preparation in psychology
我聞佛說，境胥心造，化萬不同，肇於厥腦。主道齊者，民情是田，
不洞幽漠，孰知陶甄？譯〈述神〉第十五。
Chapter XVI. Conclusion
惟羣有學，以因果故，去私戒偏，來導先路。盍勿孟晉，猶懷蘧廬，
譯此懸論，敢告象胥。譯〈成章〉第十六。7
以上是《羣學肄言》的目錄，形式上可以看到，嚴復用四字一句的 方式來解釋每章的內容。目的是為了讓讀者能一目了然，在閱讀目錄時 就能大致了解全書大意。這種「先解說，後標序」的方式，其實與《史 記》的〈太史公自序〉類似。8而「四言短句」的筆法，讀來似暗合著音 韻，讓人朗朗上口。這是嚴復受晉唐佛經翻譯風格影響，因此譯文會出 現這般書寫方式。9
除了筆法仿古外，目錄裡的遣詞用字，亦流露著一股濃濃古意。如
「大同」、「真宰」、「中庸」、「帝天」、「為我」、「兼愛」、「皇極」、「民德」、
7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4-6。
8 皮後鋒，《嚴復評傳》，頁465。
9 韓江洪，《嚴復話語系統與近代中國文化轉型》，頁79-81。
「黔首」、「元后」、「大德」、「陶甄」、「孟晉」、「蘧盧」、「象胥」、「成章」、
「繕性」。這些或典雅或艱澀的詞彙，出現於他簡述每篇章內容之時。我 們來看其中幾個顯著的例子，第十三章discipline，現可譯為「訓練」、「規 訓」或「修養」，嚴復則譯成〈繕性〉，這是出自《莊子》繕性篇的詞彙，
意指修治本性。全書結論（conclusion）嚴復譯為〈成章〉，亦有其傳統思 想的根源。「成章」含有「凡積漸生變，自成格局」之意。如孟子盡心上 篇所說：「流水之為物，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
像這種名詞，得先釐清其思想根源，才可明白嚴復用此譯名的深意。一 方面它告訴讀者全書至此完結成章，另還暗示若能完備社會學的各種科 學訓練，避免種種蔽害，方能達到君子「成章至達」的境界。
這種特殊的目錄書寫方式，嚴復於另外七部譯著皆未嘗試，只有《羣學 肄言》受到如此這般的「待遇」。這實是間接反映了他翻譯此書的「用心」，
也代表此書在嚴復心中的「翻譯工程」，擁有特殊的位置。因此我們要問：
是何種原因促使嚴復這樣作？在他眼裡，斯賓塞《社會學研究》是怎樣的書？
嚴復如此措意，是想讓《羣學肄言》成為什麼模樣的書？關於這些問題，我 們必須深入兩種文本的內容，探索在譯文與原文之間，從詞彙、翻譯所透露 的蛛絲馬跡。
翻開《羣學肄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嚴復自撰的序言。序言雖然簡 短，卻也點出「羣學者，將以明治亂盛衰之由」這個譯者欲以強調的要 點。接著會看到一篇〈譯餘贅語〉，雖稱其為「贅語」，但實可視作西方 書本才有的「導論」（introduction）。文中，嚴復更為詳細地解釋了各篇章 的內容。其次，嚴復對本書至關重要的一個翻譯：society，作了說明。他 開宗明義地告訴讀者：「荀卿曰：『民生有羣』。羣也者，人道所不能外也，
羣有數等，社會者，有法之羣也。社會，商工政學莫不有之。」10此即顯 示嚴復並非不知道這個由日本傳入，成為society的譯名－「社會」。而是
10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8。這個問題，後文會有更詳細的討論。
一方面細膩地使用「社會」一詞，另一方面選擇從傳統思想裡汲取荀子 與其羣的概念。這般作法，顯示了他對斯賓塞思想已有一套獨到的見解。
而這些想法將陸續於書中讀到。最後，嚴復向讀者表明了他對於《羣學 肄言》一書的感想：
竊以為其書實兼《大學》《中庸》精義，而出之以翔實，以格政〔致〕
誠正為治平根本矣。每持一義，又必使之無過不及之差。於近世新 舊兩家學者，尤為對病之藥。11
從這段話可看出，嚴復認為《羣學肄言》一書蘊含了中國傳統經典的道 理。這樣就可稍稍理解為何在目錄裡，會出現「中庸」、「民德」、「大德」、
「成章」、「繕性」等詞彙。而這也反映著譯者譯介此書心中所懷抱的期 待與理想。
經過前此說明，閱讀者應已了解《羣學肄言》大致在說些甚麼，甚 至連嚴復的想法，也能略窺一二。但嚴復的用心還不只於此，他在內文 的編排方式上，也下過一番苦心。和嚴譯的《羣己權界論》相同，如下 頁圖一所見，《羣學肄言》的正文，常在段落開頭處會有一小段話，用以 標明此段大意。這種作法可讓讀者迅速掌握作者要說的話，並且對於其 論點轉換、推演的間隔亦能明白。對於國人未甚熟悉的西方知識，這是 種很能幫助閱讀的編排方式。
11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8-9。
（圖一，〈喻術〉，《羣學肄言》，上海文明書局，1903年版，頁9）
除此之外，在行文之間，若遇到嚴復認為需加以解釋，或是進一步 講解的部分，他會附上小字夾註來說明。如下頁圖二，那是在〈成章〉
除此之外，在行文之間，若遇到嚴復認為需加以解釋，或是進一步 講解的部分，他會附上小字夾註來說明。如下頁圖二，那是在〈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