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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成功與不成功的翻譯

竊以為其書實兼《大學》《中庸》精義,而出之以翔實,以格政〔致〕

誠正為治平根本矣。每持一義,又必使之無過不及之差。於近世新舊

兩家學者,尤為對病之藥。132

這是嚴復放在《羣學肄言》正文開始前的一段話,也是本章最大的疑 問。為何一本討論西方社會學研究法的科普著作,看在嚴復眼裡卻如同中 國傳統經典《大學》、《中庸》那般重要?熟悉斯賓塞哲學體系的嚴復,

從初次介紹其羣學,至翻譯《羣學肄言》之時,為何皆一致認定它與傳統

知三聯書店,1978),卷一,頁318-319。

132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8-9。

思想的親近性?而此書若真如嚴復所述,它又是如何提供新舊兩家學者一 條解決之道?

前面三節的討論已認識了嚴復編排此書之方式、一些特別翻譯手法,

以及他手中握有的思想資源。似乎可以漸漸看出《羣學肄言》的特點,它 沒有原書簡單的文筆、諧趣的論據,其翻譯詞彙亦流露出夾雜中西辭源的 痕跡。本節目標即在更深入、廣泛去探索此書的譯文,疏理嚴復成功和不 成功的翻譯兩條脈絡。這兩種翻譯在《羣學肄言》中是交織在一起的,也 反映了嚴復與斯賓塞兩人的思想,在文本內部互相影響其文意的情形。

譯本中成功的翻譯,即顯示了嚴復對斯賓塞思想有某種程度上的理解 和肯定。而不成功的部分,則意味嚴復的認識出現了誤解的情況。接下來 的討論,是以《羣學肄言》中若干文句為分析單位,探討其中翻譯的成功 與不成功之處。須先說明的是,我無法很絕對地分開這兩種翻譯狀況,因 此將是以書中幾種思想為範疇,同時論述嚴復翻譯的理解與誤釋。這樣才 得以清楚斯賓塞、嚴復兩人思想的交融互釋。

(一)「個體和羣體的關係」、「個人與社會的關係」

在〈喻術〉篇裡,嚴復很成功地翻譯了原書個體和羣體關係的論述,

他使用前一節討論的「么匿」、「拓都」對譯 unit、aggregate,譯文清晰 流暢:

由是觀之,羣之為物,可以見矣。其性情形制之大經,固聚其分者 以為其合也。么匿之品德既彰,斯拓都之形,有所範圍而不可過。

他若外境之所進退轉移,或使散者不合,抑合矣而遲速不同,此皆 時而有之。獨么匿之所本無者,不能從拓都而成有,么匿之所同具 者,不能以拓都而忽亡。133

133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41。

By the characters of the units are necessitated certain limits within which the characters of the aggregate must fall. The circumstances attending aggregation greatly modify the results; but the truth here to be recognized is, that these circumstances, in some cases perhaps preventing aggregation altogether, in other cases impeding it, in other cases facilitating it more or less, can never give to the aggregate, characters that do not consist with the characters of the units.134

羣體的特性必定不會超出個體特性所能決定的一定範圍。羣體聚集 過程的伴隨條件對結果有很大影響,但這裡必須認識到這個事實:

這些條件有時可能完全阻止聚集,有時妨礙聚集,有時則或多或少 地促進聚集,但絕不可能使羣體具有與個體不同的特質。135(參考 譯文)

在這段討論裡,斯賓塞意在探討單一個體表現的「特質」(characters),

如何也能在羣體身上看到。此即牽涉到斯賓塞對拉馬克「獲得性狀遺傳」

理論、達爾文「天擇」說的看法。對斯賓塞而言,「特質」是組成一個社 會 、 文 化 的 決 定 因 素 , 且 它 是 可 直 接 遺 傳 的 。136這 樣 一 來 , 環 境

(circumstance)就並非是決定哪些特質可以存留,哪些必須淘汰的主要因 素。這主要是斯賓塞採自拉馬克關於性狀遺傳的觀點,而非達爾文對自然 環境的重視。

比較原文與譯文可以看到,嚴復的翻譯大致將「羣體特質是由個體特 質決定,個體沒有的特性,羣體不可能擁有」的基本意涵呈現了。對「環 境」影響的侷限性,嚴復也掌握得很好。且這種遺傳特性是有一定之「限 制」(limits),嚴復也以「有所範圍不可過」表達出來。不過值得留意的 是,原文 characters 應譯為「特質」,嚴復卻翻成「品德」。這樣看下來,

134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 50.

135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42。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136 John David Yeadon Peel, Herbert Spencer: The Evolution of a Sociologist, p. 144.

譯文雖然保留了斯賓塞「個體與羣體」的想法,使意思轉為「個人品德與 形塑羣體的關聯」。

除了將 characters 譯成「品德」,嚴復還會以「民品」翻譯。在〈政 惑〉篇中,「民品」對應的是 national character;137也有「民品」單獨翻譯 character 的情形。138這些翻譯顯示嚴復在《羣學肄言》中放入了強調「人 民品質」的聲音,它們有時為嚴復添加,有時則是翻譯。如「是故民質不 良,禍害可以易端,而無由禁絕。」裡的「民質」;139或「民智」、「民 力」、「民德」三個翻譯名詞。140這三組詞彙其實是得自斯賓塞的教育理 論,是早前〈原強〉發表時便已提出之概念。現又出現在書中,讓嚴復可 藉由《羣學肄言》再次宣傳此論點。

從單純論述「個體與羣體關係」轉換到專指「民質與羣體質量」的層 次,這即為嚴復成功和不成功的翻譯交織在一起所造成的影響。斯賓塞對 個人、社會,和遺傳決定的看法,被嚴復吸收並藉此闡發自己的思想。就 像這段翻譯,譯者又趁機借題發揮:

人性大同,雖然如此,然而有異。惟其有異,而羣德之高下以分。

二羣之間,視么匿之所同,以為其拓都之所同,亦視么匿之所異,

以為拓都之所異。故羣之變也,視民德之進退,羣性與民性,羣德 與民德,相待為變,其例則羣學之所有事也。141

Conspicuous, however, as is this possession of certain fundamental qualities by all individuals, there is no adequate recognition of the truth that from these individual qualities must result certain qualities in an assemblage of individuals; that in proportion as the individuals forming

137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240。

138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300。

139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17。

140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172、387。

141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42-43。

one assemblage are like in their qualities to the individuals forming another assemblage, the two assemblages will have likenesses; and that the assemblages will differ in their characters in proportion as the component individuals of the one differ from those of the other. Yet when this, which is almost a truism, has been admitted, it cannot be denied that in every community there is a group of phenomena growing naturally out of the phenomena presented by its members—a set of properties in the aggregate determined by the sets of properties in the units; and that the relations of the two sets form the subject-matter of a science.142

顯然,所有人都具有一定基本的特點,但是,人們沒有充分認識到 這個事實:個人聚集成的羣體必然具備從這些個人特點產生的某些 特點;如果組成一個羣體的人與組成另一羣體的人有相似的特點,

那麼,這兩個羣體就會有相似之處;如果一個羣體中的個人相異於 另一羣體中的個人,那麼這兩個羣體就會有不同的特點。這一點幾 乎是不言而喻的。不可否認的,在每一個羣體中,有一現象是從其 成員表現出來的現象自然發展而來的,聚集體的一系列特點是由個 體種種特點決定的。這兩點的關係便組成了科學研究的主要內容。143

(參考譯文)

對照這段原文與譯文,其大意仍在敘述「個體質量、特點決定羣體質量和 特點」之觀點,且斯賓塞最後更說兩者的關係就組成了科學研究的對象。

其實嚴譯基本觀點是同於斯賓塞的,如「視么匿之所同,以為其拓都之所 同」,「亦視么匿之所異,以為拓都之所異」,這些皆為準確的翻譯。只 是他又在多處加入「羣德」、「民德」等字彙,把「羣德之高下」當作區

142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p. 51-52.

143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43。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分人性異同的標準,改造了文意。而最後一句,原文為「科學」,但嚴譯 卻是「羣學」,讓整段文字最後指向著「羣學」。於此便凸顯出「羣學」

及「德」的關聯。

由此可見嚴復不僅吸收斯賓塞「個體決定羣體」的論點,還將之推展 到「個人德性」的層次上。當它們被連結在一塊時,譯者所欲以強調之重 點便顯現出來。下面這段文字為嚴復自行增添,很適切的說明了此點:

故眾生羣法,皆依此例,或聚族共居,漠然無系屬之可論,或合而 成體,有分職通功之可言。凡拓都之不齊,皆自么匿而已見,斷未 有合羣之品德,與其物之性情形制,絕為兩法,使牴啎而不相似者 也。144

這種想法影響了嚴復對於「羣學」研究對象的認知。關於此部分,斯 賓塞是這麼認為的:

Noting this merely to prevent possible misapprehensions, the fact which here concerns us, is, not that the Social Science exhibits these or those special truths, but that, given men having certain properties, and an aggregate of such men must have certain derivative properties which form the subject-matter of a science.145

注意到這點只是為了避免可能的誤解,此處我們關心的並非社會科 學揭示了這些或那些特殊事實;而是某些人具有一定的特點,他們 所形成的羣體必然具有一定的、衍生的、可供科學研究的特點。146(參 考譯文)

然而,嚴復的翻譯卻是這樣:

144 嚴復譯,《羣學肄言》,頁41-42。

145 Herbert Spencer, The Study of Sociology, p. 53.

146 張紅暉、胡江波譯,《社會學研究》,頁44。為更求通順,筆者稍稍改動了一些文字。

顧羣學之事,所重者不在今日羣種治化之已然也,在即其已然,推 所必至。天生蒸民,德不虛立,於其身有性情才力之可指,於其羣 即有強弱盛衰之可知,是則羣之所以為學而已矣。147

斯賓塞認為,社會科學關注的非為其所揭示的特殊事實,而是從個體特點,

到形成羣體特點的過程。這種「個人具有甚麼特點,影響其社會擁有哪些 獨特之處」的課題,就可作為社會科學研究的目標。反觀嚴復的翻譯,雖 也涵括了斯氏以「個體如何影響羣體生長」為研究目的之意。但譯文裡,

嚴復用「天生蒸民,德不虛立」、「性情才力」、「強弱盛衰」等詞彙,

翻譯原無特別指涉的詞彙 properties,致使文句帶有「人民質量和羣體強弱 盛衰有關聯」的味道。類似情形實常存於書內,如原文 individual quality 也被嚴復譯作「民德」,148或是自行增加「民情」、「羣德」等詞彙。149種 種手法,皆讓讀者誤以為《羣學肄言》的「羣學」,是種可研究「個體素 質與羣體強弱關係」或「個體德性和羣體道德關係」的知識。

翻譯原無特別指涉的詞彙 properties,致使文句帶有「人民質量和羣體強弱 盛衰有關聯」的味道。類似情形實常存於書內,如原文 individual quality 也被嚴復譯作「民德」,148或是自行增加「民情」、「羣德」等詞彙。149種 種手法,皆讓讀者誤以為《羣學肄言》的「羣學」,是種可研究「個體素 質與羣體強弱關係」或「個體德性和羣體道德關係」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