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海清黨後的藝文環境──書業與翻譯
第一節 三○年代(1927-1937)出版業概況：官紳商的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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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海清黨後的藝文環境──書業與翻譯
憂患交迫的二○年代末以迄三○年代，是上海新感覺派高度活耀的時刻。也 因此，溯洄此一時期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無疑是探討新感覺派生成與發展的基 礎。彼時北伐戰役(1926-1928)、國共交鋒(1927-1937)，對外日軍頻頻侵中(1931-1945)，
全中國的民族意識空前高漲。在特殊環境裡，本文以書店為管窺媒介，透過文學 社團的創辦理念及出版品的內容思想，彰顯知識分子與文化界在此社會氛圍下的 回應或迴避，從而展現新感覺派在文學場域的位置。
重返二○、三○年代，沿海城市的經濟迅速發展，帶動書業。雖然一九二八 年起，國民黨政府陸續公布〈著作權法〉、〈宣傳品審查條例〉、〈出版法〉，
並嚴加查禁普羅文藝；還有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第一次上海事變，1商務印 書館、東方圖書館和北四川路一帶的出版業在砲火中付之一炬。可是，這並不意 味出版物就此一蹶不振。根據統計，一九三○年至一九三七年出版量幾乎是二○
年代的三倍之多，文學類位居第二，僅次於政治類。2上海的出版業便在這樣的 時代環境裡繼續蓬勃發展，是五四以來又一波高峰。其中，刊物深受市民大眾喜 歡，這些刊物主要有幾種型態：代表國民黨官方的民族主義文學、左聯的普羅文 學、學院的菁英文學、市民大眾的通俗文學。3準此，本章節試圖考察文學流派 的場域位置，也為討論後面幾章故事新編的前沿。
第一節 三○年代(1927-1937)出版業概況：官紳商的角逐
看電影與逛書店是上海知識份子最喜愛的兩項藝文活動。以書店而言，幾經
1 又稱為一二八事變。一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日本海軍向上海市政府提出中國軍隊 撤防閘北。不待軍方答覆，便於十一點五十分擅自攻擊閘北虬江路、橫濱路等處。駐防此區的第 十九路軍抵抗，是中日第一次上海事變。詳見熊月之、周武主編，《上海：一座現代化都市的編 年史》，頁 389-398。
2 祝均宙，《圖鑑百年文獻：晚清民國年間期刊源流特點探討》(新北：華藝學術出版社，2012)，
頁 154-155、206。
3 金理，〈海派多元文化觀與商業環境中的斡旋〉，《現代記憶與實感經驗──現代中國文學散論》
(台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4)，頁 11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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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東教育出版社，2001)，頁 444-447；上海研究中心編，《上海 700 年》(上海：上海人民出 版社，1991)，頁 334；《上海市書店調查》(上海：上海市檔案館，卷宗號 S313-1-128)，引自鄭瑜，〈水沫書店與 1930 年代上海四川北路的出版文化〉，復旦大學歷史系、出版博物館編，《歷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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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海書館(1843-1863)、12同文書會(1887-1890)等，13還有延續至民國後的土山灣印10 包子衍，〈1928 年間上海的書店〉，收於宋原放主編，《中國出版史料(現代部分)》第一卷下冊，
12 由英國倫敦會傳教士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1796-1857）創建，為上海近代出版業的端 緒。出版 171 種書刊，以為宗教為主，還有數學、天文、歷史等科學知識類的書。熊月之、周武 主編，《上海：一座現代化都市的編年史》，頁 138-141。
13 由蘇格蘭傳教士韋廉臣(Alexander Williamson，1829-1890）創辦，一八九○年由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1845-1919）接任。一八九二年更名為廣學會。主要翻譯、出版西學書籍，如《格物探 源》、《文學興國策》等書，編印《萬國公報》、《中西教會報》、《訓蒙畫報》等報刊。見熊月之、
周武主編，《上海：一座現代化都市的編年史》，頁 144-149；張靜廬輯註，《中國現代出版史料》
丁編，頁 382-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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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山書店設於上海北四川路魏盛里 169 號，雖身為基督徒的內山完造(1885-1959) 在初始時販售松本雲舟翻譯的《天路歷程》、《聖戰》或內村鑑三著《求信錄》一 類宗教書籍，17之後也慢慢增加書籍類型，一九二六年書店引進《現代日本文學 全集》、《世界文學全集》、《經濟學全集》等一元本。18觀劉吶鷗購買書單可推知：
《旅行案內》、堀口大學(1892-1981)《月下の一群》、Camille Saint-Saëns(1835-1921) 著、馬場二郎翻譯的《音楽の十字街に立ツ》、菊池寬《戲曲集》、《改造》、《中 央公論》、《文藝春秋》、《映畫時代》等；19抑或魯迅在日記提及的：花一元購買
《革命藝術大系》、雜誌《黑旗》、《海外文學新選》、法布爾(Jean-Henri Casimir Fabre, 1823-1915)《昆蟲記》、Georgii Valentinovich Plekhanov《藝術と社會生活》等，20 側面反映當時書店販售的書籍。如內山所說：「特別是左翼作家翻譯出版的三百
15《上海出版志》編纂委員會，《上海出版志》(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頁 219-264；
孫軼旻，《近代上海英文出版與中國古典文學的跨文化傳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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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的底本，多源自於日文譯本，譬如魯迅翻譯盧那卡爾斯基(A. Lunacharsky, 1875-1933)《藝術與階級》是迻譯升曙夢的日譯本，馮雪峰翻譯普列漢諾夫(G. W.
Plechanow, 1856-1918)的《藝術與社會生活》乃根據藏原惟人(1902-1991)的日譯本 辦的中華書局(1912-)、27大東書局(1916-1956)、28世界書局(1917-)、29開明書店 (1926-1950)30一類。這批書店開辦時間大抵較早，偏屬清末以來大企業的印刷模
22 由夏瑞芳、鮑咸恩等人創辦。最初以教科書為大宗，但仍有出版史書、哲學、文學、社會科學、 象》(上海：學林出版社，1993)，頁 4-5、217-218。
25 由黃產生創立。朱聯保編撰，《近現代上海出版業印象》，頁 5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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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的創造社(1926-1929)、31蔣光慈與錢杏邨等主持的春野書店(1927-1929)、32劉吶 鷗、施蟄存等人創立的第一線書店(1928)與水沫書店(1928-1932)、陳望道設置的 大江書舖(1928-1933)33、高爾松負責的平凡書局(1929-1930)34等，書店以左翼居多。從業者不同於福州路的書店以專業出版人員、大老闆出任，而是小額經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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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日僑的區域，同時也作為左聯、共產黨等團體的活動要地。38不過因部分出版 物品涉及敏感，遭國民黨、租界工部局、巡捕房或軍閥查禁查封，顯見各方政要 對於出版事業的關注。
即便查禁，作家們並未就此打住，相反的，更換店名後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案例之一即劉吶鷗創辦的水沫書店，乃接續第一線書店未完的各種叢書計畫和刊 物發行。又，時逢一九三○年左聯成立，部分書店陸續轉向革命文學，如張靜盧、
沈松泉、盧芳創立的光華書局(1925-1935)在一九二九年出版魯迅編的「科學的藝 術論叢書」八種後遭禁，但隔年仍刊印由魯迅主編、內容涉及無產階級文學和理 論的《萌芽》月刊，刊物更於第三期露骨地轉為左聯機關刊物，導致至第五期被 禁；一九三二年姚蓬子和周揚主編《文學月報》，同樣屬左聯機關刊物，刊至第 六期遭禁。39不止於此，王鼎新(又名王心民、王慎名，1894-1968)主持、林柏修 負責出版的南強書店，也與左翼作家聯盟、中國社會科學家聯盟往來，並於一九 二九年開始出版「新社會科學叢書」、陳夢熊翻譯《新興文學論》等；40由共產黨 宣俠父主持的湖風書局(1931-1934)，則出版丁玲主編《北斗》月刊、陀思妥耶夫 斯基《賭徒》和《地下室》41等。
然而，這些書店前後根據一九二九年宣傳品審查條例的第五條，將上述出版 物歸於反動文學：
一、宣傳共產主義及階級鬥爭者；
二、宣傳國家主義、無政府主義及其他主義而攻擊本黨屬意政綱政策
帶的亭子間，甚且取名「且介亭」，「且介」便是取「租界」二字的一半，諷刺半帝國半國民黨的 情狀。
38 陳昌文，《都市化進程中的上海出版業 1843-1949》(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頁 162；趙 家琦，〈東京∕上海：從日本「新興文學」視域重探日、中新感覺派的多重現代性交涉(1920s-1930s)〉， 頁 207-208。
39 書店主要出版過社會科學新書(如《不平等提約的研究》、《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等)、文藝新 書(如胡也頻《活珠子》等)，朱聯保編撰，《近現代上海出版業印象》，頁 219-222。
40 見陳夢熊，〈夏衍追憶南強書局的一封信〉，宋原放主編，《中國出版史料(現代部分)》第一卷 下冊，頁 176-178。
41 朱聯保編撰，《近現代上海出版業印象》，頁 370-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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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決議案者；
三、反對或違背本主義政綱政策及決議案者；
四、挑撥離間分化本黨者；
五、妄造謠言以淆亂觀聽者。42
予以「查禁查封或究辦之」。一九三○年國民黨政府祭出出版法第四章「出版品 登載事項之限制」：
第十九條 出版品不得為左列各款之記載。
一、意圖破壞中國國民黨或破壞三民主義者。
二、意圖顛覆國民政府或損害中華民國利益者。
三、意圖破公共秩序者。
四、妨害善良風俗者。
第二十條 出版品不得登載禁止公開訴訟事件之辯論。
第二十一條 暫時或遇有變亂及其他特殊必要時。得依國民政府命令之所 訂禁止或限制出版品關於軍事或外交事項之登載。43
一九三三年的一封國民黨政府查禁普羅文藝密令，內文一方面指出漢口的反動刊 物源於上海，道出上海作為周邊地區的傳播中軸，其影響力之巨，也說明左翼思 想以上海為基地，由此滲透至其他省。另一方面，這份密令申明嚴加查禁「共黨 之通告密案等秘密文件及宣傳品，及其他各反動組織或份子宣傳反動詆毀政府之 刊物」、「普羅文學」，44呈顯檢查制度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一九三一年國民黨已經查禁兩百二十八種書刊，包括上海圖書公司出版錢杏 邨《作品論》，被認為「言論謬誤」；水沫書店出版戴望舒翻譯的《唯物史觀的文
42 張靜廬輯註，《中國現代出版史料》乙編，頁 523-524。
43 張靜廬輯註，《中國現代出版史料》乙編，頁 514。
44 張靜廬輯註，《中國現代出版史料》乙編，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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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論》，因「普羅文學論文」而遭禁；上海文藝書店出版顧鳳城編《社會科學問 答》，則被列為「宣傳共產主義」等。之後，魯迅也曾細寫政府查禁書的過程，
徵引《大美晚報》在一九三四年三月十四日的一則新聞，指政府至上海各書店搜 查，書籍一百四十九種被禁，牽涉二十五家書店，臚列出書店名、書名、作者和 譯者。在此情況下，有些店主為了不虧錢，屬意先送交審查，若通過再行出版，
這難免犧牲創作者，如施蟄存等人創辦的《文學工場》便因太過極端，而在最後 一刻遭光華書店老闆否決；有些送交審查後，被檢查人員刪修得亂七八糟，或在 書上印著「中宣會圖書雜誌審委會審查證……字第……號」字樣，使內容「殘山 剩水」。45更遑論破壞左翼書店、影業公司等文化機關，捕殺左翼人士，政府自辦 刊物與書店，提倡反動文藝取代之。46
45 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後記》，張瀛玉、呂榮君編輯《魯迅全集》第六卷(台北：谷風出版 社，1989)，頁 449-461。
46 柳叔，〈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國民黨反動政府是如何進行文化「圍剿」的〉，《歷史教學》
(1954 年 3 月號)，後收於張靜廬輯註，《中國現代出版史料》乙編，頁 49-59。
(1954 年 3 月號)，後收於張靜廬輯註，《中國現代出版史料》乙編，頁 4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