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傳統斡旋──施蟄存的古典重置
第二節 歷史小說 52 的中外調和：野／史與近代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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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外國文學的先後影響。59不過學者們往往倚靠施蟄存晚年的訪談，將內外衝突 的心理書寫，上溯自奧地利作家顯尼支勒(Arthur Schnitzler, 1862-1931，或譯為施 尼茨勒)，認為顯尼支勒將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運用到文學作品，恰好與施蟄 存去至政治化的內心書寫輝映。60前人已爬羅剔抉施蟄存小說和顯尼志勒心理技 法的細密關聯，本文並不打算狗尾續貂，而擴大從施蟄存提示過的閱讀書目，回 顧比對《將軍底頭》，這不僅訴說前文本的龐雜，亦凸顯背後正反映西方文學理 論在中國蓬勃的階段，施蟄存如何再一步轉化五四餘緒。
從形式美學的角度，相較於上一階段，施蟄存的歷史小說更成熟的調和西方 藝文技巧、歐化語體文與中國古典，過程也輾轉促發他對語言的思索，成為日後 創造中國白話文的前沿。內容方面，除了論者探討過小說裡的二重人格、如何回 應佛洛伊德學說，以及故事時空鎖定多元族群交融的年代、繁華都會，呼應上海 租界。若交叉觀察小說家身處戰事頻仍的年代，華洋交涉，中外文學錯綜的藝文 環境，程度上暗示上海人的處境。職是之故，以下擬剖析敘事模式、小說家的創 作發展，乃至放回原初發表的刊物，再次解讀故事新編，或許還能另謀別趣。
一、內在現實：中國式英雄觀的消解
施蟄存曾自創「內在現實(inside reality)」一詞來指稱自己的小說技巧，並解 釋這個詞意指「人的內部，社會的內部」。林燿德又一步闡釋為「處理客觀的內 在現實以及現實的變形」，即「內在投射出去後，外在的客觀世界就被改造出一 種心靈空間，是意識的投射面，產生一種嶄新的現實」。61內在現實立基於心理分 析的框架，將心理以隱喻的方式顯現、投射社會型態。這種寫法在〈妮儂〉已萌 芽，小說既細膩描寫人物內心，並將敘述者內心覺知投映於妮儂的恐怖、景色的
59 施蟄存，〈我的第一本書〉，《北山散文集》第一輯，頁 355。
60 譬如李歐梵以施蟄存翻譯《薄命的戴莉莎》的〈譯者序〉為證據，施提及「性愛和死」為顯尼 志勒小說的兩個明顯主題，說明施蟄存小說和顯尼志勒的關係。見氏著，《上海摩登》，頁 169-173；
及史書美，《現代的誘惑：書寫半殖民地中國的現代主義》，頁 407-409。
61 鄭明娳、林燿德專訪，〈中國現代主義的曙光──與新感覺派大師施蟄存先生對談〉，《聯合文 學》第六卷第九期(1990 年 7 月)，頁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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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條，不過文筆尚屬青澀。至《將軍底頭》已能純熟利用前文本的時空，營構背 景和人物之間互涉互通的新現實，既有傳統小說的情節布局，也有五四以來作家 們關注的人物心理，這種新穎的創作手法頗受當時文人好評。
《將軍底頭》截然不同於前文本以史傳、章回小說體撰述人物登場，小說並 未細數家族譜牒，也未自報家門，施蟄存删削這些套語，選擇趨近於戲劇、電影 的開頭，直接導入主角當下的活動畫面：〈鳩摩羅什〉描寫沙漠行進中，鳩摩羅 什回頭見妻遠目的容顏，在陽光下明媚，鳩摩羅什的回望帶出內心喟嘆，遙接其 出家與破戒的經歷；〈將軍底頭〉寫成都猛將花驚定的英銳，再由他對征伐吐蕃 的想法變化，轉探混血兒身世；〈石秀〉直書已在楊雄家歇宿的石秀，一邊輾轉 反側，一邊回想是日遇見神行太保、初見楊雄家人的經過；〈阿襤公主〉刻劃段 平章的威武，卻因他的凝視與長嘆，勾起讀者懸念，導出他與阿襤公主秘婚、受 封雲南平章等事。第一幕由景再步步聚焦人物內心，透過他們的外在舉止折射內 心活動，再由心理動態追敘生平事蹟，逆溯的結構打破前文本按時紀錄的順敘法，
使其能在短時間內精簡交代語句，強化小說密度。62各篇小說的第一幕被施蟄存 埋置內心衝突的導火線，利用自由間接引語來和外在言行相互矛盾、衝突，顛破 傳統故事裡英雄、聖者的幻影，並在神性的建構與破除之間，形構劇情張力，翻 轉讀者的期待視野。
假面與真實的張力，與施蟄存內外衝突的寫法一體兩面，他以衝突演繹道德 假面與享樂的真實。小說營運的內心衝突，皆透過「生命中的兩種背馳的力的衝 突來構成的，而這兩種力中的一種又始終不變的是色慾」，其確切指涉在於：
〈鳩摩羅什〉 宗教和色慾的衝突
〈將軍底頭〉 信義和色慾的衝突
〈石秀〉 友誼和色慾的衝突
62 陳平原考察五四作家已大量使用倒敘法，交錯敘述也十分常見；且倒敘著眼於人物情緒和氛圍，
已非故事本身的因果關係。見氏著，《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頁 4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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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襤公主〉 種族和色慾的衝突63
兩組意識、價值的碰撞，源於色慾及壓抑。64張東蓀在《精神分析學 ABC》曾將 色慾與佛教參照而論：「佛洛德所以重視色慾的緣故，就是因為這種慾是根本慾。
證以絕慾主義的佛教思想，所謂萬惡淫為首，足見亦是以色慾為根本慾。」65色 慾作為自我的性慾，屬於小我、私我，或佛洛伊德學說中的追求快樂的本我(id)；
宗教、信義、友誼、種族則屬於大我、具道德或文化規範的超我(super-ego)，一 般情況下，超我抑制本我，迴避各種社會、宗教禁忌。66就佛洛伊德學說，人因 害怕危險或崇敬神聖而設立禁忌，反映人習慣性地把自己的敵意、敬意投射到外 部世界，因而禁忌本身包含著愛恨、好奇與恐懼等矛盾情感(ambivalence)，並將 女人視為危險。67《將軍底頭》主角幾乎屬於神聖、英雄或烈女典範，唯前文本 泰半彰顯他們的超我，而不論超我的背後正壓抑本我、私我，故小說家在這留白 處蓄意渲染，當人物觸碰道德、倫常、宗教禁忌時，如何壓抑本我以維持超我；
主角們多把女人視為危險、挑戰超我的對象，68這與中國傳統「紅顏禍水」呼應。
如此看來，禁忌的產生，源於主角的恐懼或原欲，由內在心理拓衍至外部社會，
設置小說的內在現實。
其實，郭沫若在一九二一年早依精神分析學，策略性地解釋《西廂記》， 認為這是性壓抑的產物；稍晚，潘光旦〈馮小青考〉69也以同樣方法學考述馮小 青的自戀與變態心理。這種以西方框架蠡測東方文學的研究路徑，亦普遍於當時 文壇，中國作家們也紛紛權借精神分析重寫中國古典文學，創造出新的意義和語
63 〈書評：將軍底頭〉，《現代》第 1 卷第 5 期(1932 年 9 月)，頁 731。
64 史書美，《現代的誘惑：書寫半殖民地中國的現代主義》，頁 411；祝宇紅，《「故」事如何「新」
編：論中國現代「重寫型」小說》，頁 143。
65 張東蓀，《精神分析學 ABC》(上海：世界書局，1929)，頁 38。
66 ﹝奧﹞弗洛伊特(S. Freud)著，高覺敷譯，《精神分析引論新論》(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頁 42-44；張東蓀，《精神分析學 ABC》，頁 8-9。’
67 ﹝奧﹞佛洛伊德著，楊庸一譯，《圖騰與禁忌》(台北：志文出版社，1975)，頁 31-95；林克明 譯，《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台北：志文出版社，2000)，頁 214-215。
68 劉禾，《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現代性(中國：1900-1937)》，頁 185-186。
69 潘光旦，《馮小青考》(上海：新月書店，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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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70若參酌一九二七年趙演翻譯勒女士(Barbara Low)的《弗洛特心理分析》，她 指出佛洛伊德心理分析最根本的效果在於「重新估定一切價值」，包括將內部外 部的禁制比喻為假面，假面之下才是真實。71重估之說正可補充祝宇紅所謂現代 歷史小說在認知模式上的轉變，72而轉變的深層動機則承接五四全面西化的思維，
納采世界主義的視角，尋求中西方相似的、普遍的現代性意涵，讓精神分析恰如 其分地運用於中國語境裡，73此亦標誌著重讀／寫歷史小說的嶄新契機。
模仿期的小說到《將軍底頭》，在議題探究上並無斷裂，而是反覆出現類似 的衝突，〈娟子〉到〈石秀〉、〈阿襤公主〉碰觸倫常和私情，以及女子在男子世 界裡的操控、反操控。〈娟子〉蕪村對於表妹的單戀和踰矩，討論了私我與家庭 倫常。到〈阿襤公主〉，涉及的面向更為繁複，阿襤公主的漢人丈夫段章欲反叛 自己的父親梁王，但她卻又同時受父親之命，以孔雀膽毒死丈夫，女人夾在種族 與愛情之間。最末，公主為替遭驢兒殺害的丈夫報仇，在他的酒杯下毒，卻因手 腳不俐落而被看破，反遭驢兒毒手；男女過招的情節，也出現在〈石秀〉裡，潘 巧雲欺騙楊雄自己遭石秀非禮，掩飾與海和尚有染，最後卻反遭石秀將了一軍。
《將軍底頭》的女性們和上一節幾篇小說有幾個普遍特質，除了具有傳統小說裡 佳人典型，女性看似足智多謀，並且備受男性矚目與戀慕，甚至引出男人由愛生 恨的情況，但《將軍底頭》誇大渲染男性的變態心理，淋漓刻劃他們從戀慕到弒 殺的動機變化，譬如〈石秀〉最末潘巧雲遭虐殺的描寫與石秀的內心起伏，神似 谷崎潤一郎〈殺豔〉，74那篇小說不僅一次細膩描寫新助殺人的慘況，也寫新助知 道心儀的豔姑愛上別人後，將她斬殺。大抵上，《將軍底頭》的女性們在小說前 半部被刻畫成具智勇或操控局勢的能力，卻在最後翻盤，無論潘巧雲或阿襤公主 未曾真正顛覆男性，反倒在男人世界裡淪為被宰制的對象。
70 D. 佛克馬，〈中國與歐洲傳統中的重寫方式〉，《文學評論》(1999 年第 6 期)，頁 145。
71 ﹝英﹞勒女士(Barbara Low)著，趙演譯，《弗洛特心理分析》(出版地不詳：商務印書館，1927)，
頁 128-131。
72 祝宇紅，《「故」事如何「新」編：論中國現代「重寫型」小說》，頁 8-9。
73 史書美，《現代的誘惑：書寫半殖民地中國的現代主義》，頁 113-115。
74 ﹝日﹞谷崎潤一郎著，章克標譯，〈殺豔〉，《殺豔》(上海：水沫書店，1930)，頁 3-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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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發表場域。一九二六年《小說月報》第十七卷「中國文學研究專號」， 西諦(鄭振鐸筆名)撰寫三篇討論《水滸傳》的文章，提出《水滸傳》不近女色的 英雄觀，並點名武松、石秀、魯達等，皆屬中國式英雄，少了西方傳奇英雄，恰 巧小說重事件輕心理的敘事特徵，得以在續書、傳奇等各種重寫文本裡，處處看
回到發表場域。一九二六年《小說月報》第十七卷「中國文學研究專號」， 西諦(鄭振鐸筆名)撰寫三篇討論《水滸傳》的文章，提出《水滸傳》不近女色的 英雄觀，並點名武松、石秀、魯達等，皆屬中國式英雄，少了西方傳奇英雄，恰 巧小說重事件輕心理的敘事特徵，得以在續書、傳奇等各種重寫文本裡，處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