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世界協商──劉吶鷗的跨語際重置
第三節 摩登/女郎:昭和文化的轉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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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更可看出他對情境、字詞的講究,並試圖刪修閩南語、日語語法,文本發展 的過程,鏡映語言能力高超的小說家如何調整自己,融入中國漢語圈裡。值得注 意的是,他清楚知道讀者群為中國人,即便小說裡的描述或形容仍夾雜日語語彙,
但語法仍以中文讀者可以領略為主。準此,《都市風景線》出版的時刻,他已自 覺以殖民地漢文改革中國白話文,正如他所說「無論人身在何方,只要是用自己 的語言,母語也好,外語也好,都是突顯個人文化特色的要素。」100除了對比於 施蟄存以中國古典自製中國白話文,應為同一思考;劉吶鷗也不再如日記自慚文 字能力之不足,創作路上,他已慢慢摸索屬於日治台人能立足文壇的棲身之處。
第三節 摩登/女郎:昭和文化的轉引
第二章討論施蟄存提出的三個克與劉吶鷗近代主義的關係,實反映了西歐現 代主義東渡,在日本、上海各自發展、又彼此匯流的情況。施蟄存為其一,劉吶 鷗小說更明顯雙承穆杭與昭和摩登,尤其體現於摩登女郎、兩性情慾等書寫上,
作為詮釋都會文明的象徵。101
張若谷在〈現代藝術的都會性〉裡介紹「都會生活」成為世界現代化的感覺 結構:「敏銳的情調,而沒有緩遲優閒的趣味,並且還是刺戟性最強烈的」,且「有 一種爛熟糜腐的陰影,與罩著倦怠疲勞的暗象」。相應而生的都會文學「就是把 官能的纖細銳敏為誇耀,把強烈的刺戟與幽婉的情緒為生命」,其價值在於「即 使在官能的頹靡裏,或者精神的困憊裏,仍舊有一種對於『生之要求』,即使在 失敗的嘆息中,仍舊有一種對於生活強烈的欲望與愛戀。」隨之介紹穆杭、橫光 利一、池谷信三郎與劉吶鷗的作品,雖然陳詞多引自《無軌列車》〈保爾‧穆杭
100 Cutivet Sakina 著,王佩琳、許秦蓁譯,〈劉吶鷗「新感覺派」1927 年日記中的語文表現〉,《劉 吶鷗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頁 122。
101 史書美曾勾勒法國的異國情調系譜,從福樓拜、羅締到穆杭,在男性情慾視角下細寫女性身 體,特別帶有殖民者窺看被殖民地的感知。見氏著,《現代的誘惑:書寫半殖民地中國的現代主 義》,頁 329-331。趙家琦則梳理昭和摩登的脈絡被援引入《色情文化》和《都市風景線》中。見 氏著,〈東京∕上海:從日本「新興文學」視域重探日、中新感覺派的多重現代性交涉(1920s-1930s)〉, 頁 145-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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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和《色情文化》〈譯者題記〉,但他率先將三國、三人的作品納歸到都會文學 的系譜中,並評比他們的文風:穆杭擅寫「都會生活裏面人類悲痛的精神與狀態」, 但「缺少同情心的冷笑諷刺態度」令張若谷不滿;池谷作品雖卓越,可惜太瑣屑;
劉吶鷗脫卸兩人缺點,既「富於東方都會的色彩,厚於東方人間的雰圍氣,而且 有一種中國民族所特有的寬容氣質」。102就日本新感覺派,張若谷顯然已注意到 池谷、橫光和劉吶鷗小說的關聯性,特別是池谷的作品。
復返至新感覺派的第一部刊物《無軌列車》,雖無發刊詞,但〈遊戲〉作為 創刊號的首篇,程度上亦可視為發刊詞。〈遊戲〉最為人矚目之處不外乎鏡映上 海十里洋場的現代性──汽車、街燈、公園、電影院與摩登女郎等物質生活,以 及半殖民都會裡往來的種族、異國情調。王志松曾指出這篇小說是擬寫前文本最 為露骨的,103這種顯而易見的模擬,程度上反映出流派的承傳,除了前面談及語 言形式,內容上接隼現代都會下的資本主義生活,正闡發刊物的「新感覺」屬性。
不過,當前論者較少釐析劉吶鷗對他的承接關係,為本文試圖補充之處。
摩登女郎、具有速度感的機械文明為現代性文化的標誌,但我們經常忽略因 鐵路發達帶來郊遊的概念,郊外田園並非與都市截然對立,反而成為文明發展的 副產品,這是過度強調速度感所帶來的盲點。因而在文化轉譯的基礎上,本文進 一步聚焦小說和前文本的承轉關係,特別針對摩登女郎、機械和郊外幾個現代性 符號,分析劉吶鷗如何援此打造上海的都市性。
一、女郎:現代東亞的投影
(一) 都會倫理與殖民凝視:劉吶鷗對穆杭、羅諦的重寫
一九二○、三○年代摩登女郎在全球各地同步出現,她們幾乎擁有同樣的女 郎性(girlness)氣質和視覺性質調──高資本消費,睥睨男人,出沒電影院、公園、
102 張若谷,〈現代藝術的都會性〉,《申報》本埠增刊(1930 年 3 月 28 日),版 9。
103 王志松,《小說翻譯與文化建構》,頁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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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周慧玲,《表演中國:女明星,表演文化,視覺政治,1910-1945》(台北:麥田出版社,2004),
頁 187-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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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女郎的浪蕩性格巧妙互文;此外,小說也借用穆杭小說之名《溫柔貨》,形容 女郎是「溫柔的貨色」。〈新朋友們〉阿涅邀請敘述者一同晚餐,待他入餐館,才 發現阿涅遲到,而同一時間,阿涅還邀請另位男子保勒同桌,兩個同愛阿涅的男 子經過一晚聊天後,從相互厭惡到同病相憐。
其實,兩男一女的尷尬場面,在池谷信三郎〈橋〉也出現過,女郎西珈一次 邀約兩個男子到劇場看戲,兩個男子在戲單上互寫下質疑對方能否讓西珈幸福的 話,不斷來回傳遞。最末,「他」憤而把另一個男人從樓上的觀眾席上推下去,
導致身亡。
劉吶鷗〈兩個時間的不感症者〉裡女郎尤物攜 H 到喫茶店,已受邀的 T 已 在,兩名男子才知彼此,忽然尤物離席,準備回家更衣和另外一個男子碰面,徒 留「兩個呆得出神」的 H 和 T。然而,小說故意在高潮處戛然而止,讓結尾懸置,
不公布最後會兩人將以同情善終還是死亡結尾,而是如〈遊戲〉結尾,將這般荒 唐愛情視為一則笑話,猶似畫報或漫畫在諧趣裡孕生嘲弄、批判的尖俏味,文章 雖刺卻輕盈。
上述我們看到極具顛覆男女常規的案例,女性直接在同一時空匯聚不同男子,
其主動邀約與戲耍,較之〈遊戲〉裡的移光、〈風景〉的太太、〈禮儀和衛生〉的 可瓊等角色還來得叛逆。三個文本也都顯示女性在感情裡佔上風,男子的受挫或 突如其來的背叛、爽約、玩弄,不僅難以反擊,甚至只能束手被虐。113女郎們看 似一次又一次挑戰規範,她們自戀、自欲又自我的態度作風,反柔弱化男性,謝 惠貞認為這是劉吶鷗的「女性是性欲的權化」觀點所致,而魔女論也正符合上海 男性讀者的期待視野,但是,小說始終有個扮演溫文儒者或癡情憂鬱的男性,透 過對比,批判女郎們淫亂行為的荒謬,也袒護、同情男性,和讀者的道德觀妥協;
除此,還包括國民黨審查機制,兩者使新感覺派文學在劉吶鷗手中做了一番協商
113 劉吶鷗在〈現代表情美造型〉提及::「在現在的社會生存競爭裡能夠滿足征服慾的男子是九 十九%沒有的。他一次,兩次,累次地失敗著,於是慣於忍受他的心裡頭便起了一種變化,一種 享樂失敗,被在迫得被虐的心裡。應著這心理而產生的女人型就是法國之所謂 garsome。短髮男 裝的 sport 女子便是這一群代表。她們是真正的 go-getter。要,就去拿。」見氏著,〈現代表情美 造型〉,《婦人畫報》第 18 期(1934 年 6 月),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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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調整。114我們也不難想見為何《無軌列車》選譯穆杭〈新朋友們〉,抑或劉吶 鷗筆下的男性總是紳士且相對重情,實攸關讀者的期待視野,進行選文和重寫。
同樣的,〈兩個時間的不感症者〉場景鎖定在租界區,而不是道德相對保守的華 界。賽馬場、梧桐並非只是呼應穆杭小說裡的西歐風情,無論為讀者導向或規避 審查機制,但大抵順著清末以來華人對於洋場的觀感,酒家妓戶舞廳公園,為男 女戀愛場所,儼然成了欲望街區。如此一來,荒謬的愛情故事並未扭轉中國讀者 看待洋場的方式,反倒順理成章地包覆在洋場框架裡,讓讀者再一次對女郎嗤之 以鼻,也再一次強化洋場等於放蕩的公式。
女郎,「被觀看」一直為其特性,但並不純然只有男看女,實際上還包含「再 現種族他者」、跨文化的觀察與想像,跨國的女郎書寫數度出現在歐美、印度和 南非的文字載體和圖像廣告上,譬如女郎面孔的亞洲化,以鳳眼暗示東方女郎,
顯示現代性在東西方之間雙向交流,西方廣告多元納采世界女郎的樣貌。115最清 楚的案例莫過於《無軌列車》刊載穆杭〈懶惰病〉。小說寫一九一五年敘述者在 倫敦認識一位生爪哇的荷蘭女子:
她是燦爛的,她的黑色的辮髮捲在耳朵上,好像澳洲產的 Merinos 羊底角 一樣。她使我想棄起了那些市場上的招牌
原產的女子 東方的尤物
美─陶醉─仙境─光明
為了我的戀愛,我又是一次省見我自己不得不去央求那外國的勞働者 了。116
114 謝惠貞,〈中國「新感覺派」的誕生──劉吶鷗對橫光利一作品的翻譯及模仿創作〉,收於王 中忱、林少陽編,《重審現代主義──東亞視角或漢字圈的提問》(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3),
頁 423-426。
115 Alys Eve Weinbaum, etc, The Modern Girl Around the World: Consumption, Modernity, and Globalization(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8)。
116 Paul Morand 著,戴望舒譯,〈懶惰病〉,《無軌列車》第四期(1928 年 10 月),頁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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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文可見穆杭以風俗經驗重構爪哇女子的風情,一如〈保爾‧穆杭論〉所言:「用 綿密的用意防備着浪漫思想的侵入,直接與外國接觸,對於人類不抱任何敬意,
大膽地盡使秘密曝露出來的對於外國的實際的知識混成起來的」,以接近社會學、
人類學的方式勾畫人物,這種客觀態度截然不同於羅諦的浪漫情懷,117呈現出異 國情調的兩條路。但是,穆杭的書寫策略不一定同西方論者標明東方美學影響環 球女郎形象,可能正好相反,敘述方式正曝現出東方主義式的武斷。
人類學的方式勾畫人物,這種客觀態度截然不同於羅諦的浪漫情懷,117呈現出異 國情調的兩條路。但是,穆杭的書寫策略不一定同西方論者標明東方美學影響環 球女郎形象,可能正好相反,敘述方式正曝現出東方主義式的武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