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海清黨後的藝文環境──書業與翻譯
第三節 新感覺派的藝文位置：從左翼到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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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東亞共榮圈與三民主義結合，假三民主義之名，行合法入侵中國之實。165換言 之，日本以其帝國主義架構出的大東亞，翻轉了三民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本質。汪 政府出版親日的《國民新聞》，藉以宣傳國策。原由穆時英接任社長，卻遭暗殺，
再由劉吶鷗接任，同樣遭到槍擊，體現的不啻為日本與中國兩種不同的民族主義 衝突。
經由上述，不同流派背後所乘載的意識形態，政治主文化和政治次文化各據 一方，166可是，我們也能看見流動於兩者之間的作家群，尤其在翻譯文學的領域 上，反而成為模糊地帶。持平而言，無論是三民主義、民族主義或左翼思想，當 面對西方列強、帝國主義的局面，不妨視為對國家想像的幾種樣態。
第三節 新感覺派的藝文位置：從左翼到自由人
上述分析，有助於我們了解外資、民間華人和官辦出版機構在文學場域上的 位置與結構。特別華人出版方面，官方與民間、左翼與右派的角逐情況。三○年 代上海書店眾聲喧嘩，背後原因源自於創辦者的文學理念、身分屬性和意識形態。
而書店的創立，刊印社團的同仁雜誌和作品，開拓一處讓知識分子傳達藝文審美、
文學觀乃至文學論爭的話語空間，一方面讓知識、觀點藉此傳播，一方面也作為 拓展讀者的途徑。是故，刊物正為文學社團存在與發展的關鍵。167
如緒論提及，目前學界從施蟄存晚年的文章或採訪為新感覺派翻案，新興文 學、尖端文學所指的各種新思潮、新文藝的寬泛定義，說明新感覺派與左翼並非 截然相左，又與右翼息息相關。若從新感覺派經營的書店及其出版物觀之，可以 發現伴隨環境事件的變遷，其發展有幾次折轉：第一次是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三○
165 楊佳嫻，《懸崖上的花園：太平洋戰爭時期上海文學場域(1942-1945)》(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 版中心，2013)，頁 65-66。
166 Gabriel A.Almoud 指出，當公民的政治態度和價值與政府有所分歧，便產生與政治主文化相背 的政治次文化(political subculture)。見﹝美﹞Gabriel A.Almoud 著，龔文庠譯，《當代比較政治》(台 北：風雲論壇出版社，1992)，頁 77。
167 劉納，〈社團、勢力及其它──從一個角度介入「五四」文學史〉，收於程光煒主編，《文人集 團與中國現當代文學》，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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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特別左聯在上海成立後，革命文學大行其道，且與劉吶鷗、施蟄存交往甚密 的友人──戴望舒、馮雪峰、胡也頻、丁玲等均為左聯成員，集體熱情隱隱推動 著彼此，影響創作的關照層面和價值觀。168就在各種影響或效應下，他們除了發 行「科學的藝術論叢書」，《新文藝》從第二卷開始，將雜誌性質左傾馬克思主義。
第二次是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變後，施蟄存將《現代》定調為無意識形態、
非流派同人的獨立刊物，雖坐穩一段時日，卻遭第三種人議論而受影響，部分作 家轉往其他刊物發表。此時，劉吶鷗將重心跨向電影，並與黃嘉謨創《現代電影》
雜誌，因軟性電影的提出，同樣受人非議。在左翼革命潮流下，新感覺派便在此 刻遭受打壓。卻也在此時，藝文輕盈化的概念冉冉浮現，施蟄存執掌《現代》之 際，另創《文藝風景》，正是新感覺派面臨另一轉折之前的實驗表現。
第三次是一九三五年，在七七事變前，我們已經可以看到新感覺派分為兩支 脈絡，一支仍舊維持初始介紹與實踐新興文學、尖端文學的路線，即劉吶鷗、葉 靈鳳、穆時英、高明、姚蘇鳳合辦的《六藝》；另一支則綰合雅俗、古今、朝輕 文學的方向，施蟄存發行的《文飯小品》即屬之。169
論者探究新感覺派刊物多著重於與左派之間的拉鋸、論爭，從中歸納思想、
理論；本文則嘗試從新感覺派自身的刊物發展，勾勒藝文觀，以及刊物應對社會、
文學環境之姿，據此梳理文藝位置的變化。
一、左右徘徊：第一線書店與水沫書店
一九二八年九月，劉吶鷗選擇了華界與公共租界邊境的北四川路、橫濱橋寶 興路口，作為第一線書店的據點，同時出資刊印《無軌列車》半月刊。書店初設 時因出版的書量不多，只得從四馬路各書店批貨，店中央一張大桌陳放《無軌列 車》，頗為困窘，直至後來才逐漸填補上書店的出版品。然而「第一線」的命名
168 劉納從文學社團的角度，注意到社團往往有一「統一中心」的目標，這目標會促使成員們調 整創作方向，而與集體目標相協調，但這也將抑制了其他方向發展的可能。見氏著，〈社團、勢 力及其它──從一個角度介入「五四」文學史〉，頁 3、9。
169 雖刊物上寫施蟄存發行、康嗣群編輯，但實情是康嗣群出資，施蟄存編輯。沈建中採訪，林 祥主編，《世紀老人的話‧施蟄存卷》(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頁 6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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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於左傾又招搖，即便店名僅指「第一流」、「第一等」、「最好」之意，仍讓 租界巡捕和華界警察前來問訊，甚至政府究《無軌列車》涉嫌「提倡階級鬥爭」
和共產主義等反動思想，查禁銷毀，書店也連帶查知未登記、擅自營業而勒令結 束。170
目前第一線書店營運細節、出版品等史料並不多見，故仍將此階段的主軸放 在《無軌列車》上。這個書店與刊物大都由劉吶鷗親力親為，除了反映新感覺派 的文學位置，亦承載了劉吶鷗的審美與文學思考。從他為《無軌列車》設計的封 面開始(圖二)，皆有其用意。畫面以幾何圖形拼貼倒反的人物踏著半深色半淺色 的圓形球體，淺色圓弧正嵌合在深色三角形邊，極具未來派和構成主義的構圖方 式，竟肖似俄國畫家利斯茲基(El. Lissitzky, 1890-1941)《以紅色楔木劈開白色》(Beat the White with the Red Wedges)(圖三)，那幅圖暗示了紅軍革命對抗反革命勢力；但
《無軌列車》重組圖案，削去銳利的革命敘事，卻也若有似無地互文那帶有革命 激情與激進的圖畫。就劉紀蕙考察，此一構圖普遍於三○年代的幾份左聯、右翼 刊物和葉靈鳳小說的封面，訴說著前衛(avant-garde)跨涉軍事行動的意涵，而作為
「革命」的圖騰。171那麼，劉吶鷗雖未清楚指明《無軌列車》屬性，卻由封面圖 像隱含了先鋒底蘊。
170 國民政府在一九二九年一月四日下呈查禁令，明言禁絕《無軌列車》，並在二月五日派遣相 關單位前往第一線書店，攜走、銷毀刊物第一至八期十六捆。倪墨炎，《現代文壇災禍錄》，頁 24-25；施蟄存，〈浮生雜詠〉第五十三至五十四首，《施蟄存全集》，頁 147-148；倪墨炎，《現代 文壇災禍錄》(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7)，頁 24-25。
171 劉紀蕙，《心的變異》，頁 186-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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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 《無軌列車》封面
圖三 利斯茲基(El. Lissitzky)《以紅色楔木劈開白色》
(Beat the White with the Red Wedges)
進一步勘探《無軌列車》內容。首先，就內頁廣告推知當時出版品，第一期 以來布告黃嘉謨改編蘇曼殊《斷鴻零雁》的同名劇本及翻譯的《維也納的燻炙品》、 吶吶鷗(即劉吶鷗)翻譯日本短篇小說選集《色情文化》、戴望舒翻譯古羅馬詩人 沃維提烏思(Publius Ovidius Naso, 43B.C-？)的《愛經》(今譯為《愛的藝術》)、杜 衡小說集《石榴花》、胡也頻小說《往何處去》等，雖未納入後來書店策畫的叢 書群內，但其涵蓋同仁作品、世界文學譯作、現當代文學，已備有叢書雛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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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時，書店系統規劃了「水沫叢書」、「前衛叢書」、「今日文庫」、「世 界名著叢書」。172大致可以看出叢書分類屬性：「水沫叢書」為水沫社的同仁作 品，「前衛叢書」為新興文學譯作，「世界名著叢書」為世界各國文學作品譯介，
「今日文庫」則較雜，涵蓋中外詩文，而內容也是偏向無產階級文學。
圖四 第一線書店四種叢書預告
就圖四，叢書的書名大張旗鼓「革命」、「普洛派」，明顯高比例地譯介無產 階級論述。回看《無軌列車》，放諸八期，關乎無產階級的篇章佔據一半以上，
作家們、譯者們選擇不同角度帶出革命議題。譬如蘇汶的〈黑寡婦街〉、173葛莫 美(劉吶鷗)翻譯片岡鐵兵〈一個經驗〉、劉吶鷗〈流〉、杜衡翻譯約翰‧里德〈革 命底女兒〉174等，從不同面向描述勞動階級的悲苦生活，讓人理解群眾運動的動 機之餘，反襯上位者迫害，儼然回應當時上海罷工活動。
值得注意的是，刊物從第三期開始有了小專號的概念。第三期為高爾基的小 型專號、第四期為保爾‧穆航、第五期為約翰‧里德等，編輯群利用〈列車餐室〉
172 「第一線書店四種叢書預告」，《無軌列車》第 6 期(1928 年 11 月 25 日)。
173 蘇汶，〈黑寡婦街〉，《無軌列車》第七期(1928 年 12 月)，頁 359-376。
174 ﹝美﹞約翰‧里德著，杜衡譯，〈革命底女兒〉，《無軌列車》第六期(1928 年 11 月)，頁 287-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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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述外國作家和文壇大事，雖版面策畫尚屬實驗階段，但已成為之後《新文藝》
編輯分類的基礎。尤為第四期，內容涵蓋以穆航為標誌的創作形式革新、帶有無 產階級意識的革命文學，初步顯現劉吶鷗的新興文學概念。更重要的，劉吶鷗初 次開闢了「影戲漫想」，討論「新興的機械藝術」──電影，175所論者包含電影 藝術、影評、戲院和觀眾素質、演員職業認識等，顯示新興文藝的跨文化與跨文 本特性，也為新感覺派發展的前導。
略帶一提，《無軌列車》在第六期末尾廣告了徐霞村主編的《鎔爐》(1928 年 12 月)，此一刊物同樣左傾，所以僅刊登一期即止。目錄上，我們不難發現其編 輯模式和內容頗似《無軌列車》，發表的作者與《無軌列車》、第一線書店叢書的 作家群高度重疊，如吶吶鷗、蓬子、胡也頻、杜衡、戴望舒。編輯形式上，徐霞 村同樣也設計小型作家專號，專文介紹作者一篇，之後附上其作品。再者，戴望 舒接續翻譯穆杭之作，與吶吶鷗的〈熱情之骨〉同樣視為新感覺派代表，杜衡、
丁玲和胡也頻作為左派代言，顯見刊物並不單一靠攏左翼書寫，同樣關照形式美 學，儼然為《無軌列車》的姊妹作。
圖五 《鎔爐》第一期目錄
上述說明刊物的左翼傾向，也因此遭禁，使其發行至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共
上述說明刊物的左翼傾向，也因此遭禁，使其發行至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