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傳統斡旋──施蟄存的古典重置
第一節 五四遺風到革命響應：抒情與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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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與傳統斡旋──施蟄存的古典重置
上一章透過文藝環境與文壇風氣呈顯中國知識分子和日本文壇的緊密關係，
乃至翻譯文學的成熟，烘托新感覺派的書店及出版物在文壇的特殊位置，並揭示 他們的時代意識和創作思維。接下來進一步聚焦於新感覺派作家的敘事文本，他 們看似追尋各種新興，透過翻譯、創作等管道實踐，讓中國的現代主義文學臻至 成熟，但參照他們的閱讀史，我們也不應忽略他們也汲取中國古典文學，作為現 代性的題材。以下將深入探賾重寫文本如何融接外國文藝、理論和中國古典文學，
現代小說的書寫形貌如何從實驗到成熟。
對於新感覺派重寫的研究中，施蟄存的小說最常被論及。若以重寫對接他曾 自剖創作階段，實也最能體現中國現代文學自五四開始的發展。首先是瓔珞社創 立前，自己零散投稿，彼時尚屬創作的初萌時期；其次為瓔珞社到經營第一線書 店時候的作品，雖有創作意識，但材料和風格仍在摸索、模擬，故視此為「習作」；
再者以〈鳩摩羅什〉發表為重要里程碑，小說家以故事新編創造新徑路；1後期 則嘗試書寫「中國式的白話文」新小說。2值得注意的是，這幾個時期的作品無 論模擬外國文學，還是改寫歷史小說，皆有前文本進行互文與再造，因而以故事 新編為入口，一方面剖現小說的重寫策略、意圖和價值，另一方面折映出小說家 的創作歷程和文學思考。
第一節 五四遺風到革命響應：抒情與譯筆
二○年代翻譯文學發達，曾對施蟄存有所影響的《小說月報》革新版，據茅 盾統計，裡面刊登的中、外文學，「描寫男女戀愛的小說佔了全數百分之九十八」，
不僅因為自由戀愛為當時五四作家們亟思關注與追尋，二○年代末革命加戀愛小
1 施蟄存，〈我的創作生活之歷程〉、〈我的第一本書〉，收於《北山散文集》第一輯，頁 230-235、
354-357。
2 施蟄存，〈關於〈黃心大師〉〉，收於《十年創作集》，頁 626-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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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讓「情」的題材未因革命而中輟。論者注意到五四時期抒情小說，交錯著 抒情傳統與現代意識。3這類小說引起施蟄存興趣，進而動筆創作，4因此他的重 寫小說幾乎以「情」為本，戀愛題材為其一，其二在於描寫上的情景交融，放大 鏡般觀察人物情感與內心波折。
模仿作為創作學步的方式之一，但施蟄存將模仿前文本的創作視為「不純的 動機」，因為這非獨創作品。5否定這些作品的原因，得溯源一九三三年《現代》
上有一篇〈讀者的告發與作者的表白〉，作者雪炎來信批露穆時英〈街景〉抄襲 吶吶鷗(即劉吶鷗)翻譯的池谷信三郎〈橋〉。6事發後，施蟄存積極發表對「文學 模仿」的看法，雖非和穆時英作切割，卻迫切地振聲表明自己的立場。他首先發 表〈我的創作生活之歷程〉，坦白自己過去也有模仿之作，行文帶點嗤之以鼻的 語氣。隨後，又在《現代》第三卷第六期〈「傑作」與模倣〉有更一步申述，內 文同樣直指模仿為練習寫作的最下劣辦法。7試圖消彌穆時英事件後，可能對創 作者帶來的負面效應。
一九九○年施蟄存在一場訪談中，也略提影響與抄襲：
中國古人早已說過：作詩有三偷：偷意，偷句法，偷形象。王維、杜甫都 是「偷」別人的，只是看奪胎換骨的能力之大小，以見其才氣之高低。……
我認為文學可以學一些外國人的長處，例如新的概念、新的思想、新的思 考方式，但是基本上的人情世故還是中國人。8
無非和當時五四文人的想法一樣，藉由中西文學的視域融合，再造中國文學的敘
3 譬如：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頁 207-214；王德威，〈「有情」的歷史──抒情 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現代「抒情傳統」四論》(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頁 43。
4 施蟄存，〈我的創作生活之歷程〉，《北山散文集》第一輯，頁 231-232。
5 施蟄存，〈我的創作生活之歷程〉，《北山散文集》第一輯，頁 233。
6 〈讀者的告發與作者的表白〉，《現代》第 3 卷第 2 期(1933 年 6 月)，頁 311-313。
7 〈「傑作」與模倣〉，《現代》第 3 卷第 6 期(1933 年 6 月)，頁 866-867。
8 鄭明娳、林燿德專訪，〈中國現代主義的曙光──施蟄存先生對談〉，《聯合文學》第六卷第九 期(1990 年 7 月)，頁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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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其中，奪胎換骨作為重寫的方式之一。在史書美的〈資本主義與內在性：施 蟄存的「色情─怪誕」小說〉裡，何恬言簡意賅地將上述引文翻譯為「天才的特 質在於能夠對偷來的東西進行徹底的獨到的重寫」。9譯文清楚點撥施蟄存的創作 觀，他並不排斥重寫，甚至可以說古人的三偷是重寫的一種，也是文學傳統，因 為重寫在前文本的影響下，仍保有作者的獨具慧眼和創意，但抄襲與模仿沒有。
循此，本論文依舊將施蟄存模擬期的作品納於研究對象。雖然他沒有徹底利 用前文本遺留的空白、召喚結構，編補更多創造性的意象、意境，不過從文學技 藝而言，模仿被視為文學體系的一種手法和文本的一種表現形式。10讓‧米利(Jean Milly)定義仿作是由前文本提煉出的手法結構，即是參照前文本，再根據自己想 呈現的文學效果，重新忠實的組織敘事結構。11尤其是「重新」二字，模仿仍有 其重新架構的意味，這其中包括形式方面的風格模仿和體裁模仿，12以及戲擬或 嚴肅的動機。因而仿作涉及文學記憶的串聯，也觸及文學記憶的演變。
仿作既攸關創作者的閱讀，對於施蟄存，還牽涉外國文學對於中國小說創作 的影響，譬如歐化白話文的語言風格、日本自然主義派的寫實敘事、俄國的社會 主義思想等，第一章略述翻譯文學、日本文壇對中國的影響，本章則進一步思考 施蟄存模擬其作品的特徵，呼應二○年代文學的感覺結構，乃至他在創作初期的 各種嘗試與練習。
一、心理描寫：寫實技法的臨摹
既然《小說月報》為觸動施蟄存創作的重要書目，有必要在細究小說前，先 說解《小說月報》的文學屬性，援此反向詮釋為何以自然主義經典作〈綿被〉為 摹本，從而更能掌握〈娟子〉的重寫意義。
9 史書美著，何恬譯，《現代的誘惑：書寫半殖民地中國的現代主義(1917-1937)》，頁 391。
10 薩莫瓦約著，劭煒譯，《互文性研究》，頁 32。
11 薩莫瓦約著，劭煒譯，《互文性研究》，頁 47。
12 阿尼克‧布亞蓋在《模仿的作品》提出此一手法方式的分類。大抵來說，風格模仿側重於風格 而非主題；體裁模仿則首重體裁需求，其次才考慮風格。薩莫瓦約著，劭煒譯，《互文性研究》， 頁 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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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觀一九二一年《小說月報》第十二卷一號的〈改革宣言〉：
寫實主義的文學，最近已見衰歇之象，就世界觀之力點言之，似已不應多 為介紹；然就國內文學界情形言之，則寫實主義之真精神與寫實主義之真 傑作未嘗有其一二，故同人以為寫實主義在今日尚有切實介紹之必 要……13
寫實主義成為雜誌轉型後的重要文學觀，瀏覽刊登篇章，小說多半隸屬寫實主義 作家，譬如魯迅、廬隱(1898-1934)、冰心(1900-1999)、丁玲等。其中，與寫實主 義有高度疊合的自然主義，在一九二二年第十三卷中被積極介紹，包括謝六逸在 第五到七號〈西洋小說發達史〉簡述自然主義的起源及其在世界各地的發展，14 還有第七號以沈雁冰的〈自然主義與中國現代小說〉打頭陣。沈雁冰是施蟄存在 上海大學中文系時，講授西洋文學史的老師，對施的創作有莫大的啟發，15影響 之一即是自然主義書寫。
相較於西方寫實主義文學，沈氏批評中國傳統章回小說與鴛蝴派小說流水帳 式的寫實敘述：「就描寫方法而言，他們缺了客觀的態度，就采取題材而言，他 們缺了目的」，認為真正的文學重於描寫，即是透過人物動作、表情顯現其內心 活動，彰顯事件分析與心理探究，而自然主義以「真」為目標，「把科學上發見 的原理應用到小說裡，並該研究社會問題，男女問題，進化論種種學說。」16田 山花袋〈綿被〉即屬日本自然主義的代表作。17該文描寫老師竹中時雄暗戀摩登 女學生橫山芳子，步步盤算以一己權勢地位拆散芳子與戀人田中秀夫，人物們依 違於生活與情感的複雜心理，不只大膽呈現內心的慾望和醜惡，也碰觸到男女和
13 〈《小說月報》改革宣言〉，《小說月報》第 12 卷第 1 號(1921 年 1 月)，頁 1。
14 謝六逸，〈西洋小說發達史〉，《小說月報》第 13 卷第 5 號(1922 年 5 月)，頁 1-7；第 13 卷第 6 號(1922 年 6 月)，頁 1-8；第 13 卷第 7 號(1922 年 7 月)，頁 1-13。
15 施蟄存，〈我治什麼「學」〉，《北山散文集》第一輯，頁 317。
16 沈雁冰，〈自然主義與中國現代小說〉，《小說月報》第 13 卷第 7 號(1922 年 7 月)，頁 1-12。
17 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頁 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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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體文的轉折──第一封信採告白性質的白話文，最後一封隨父歸鄉後，則變為 帶有禮儀規範的尺牘體寫信，暗示芳子對老師的態度轉變。22
〈綿被〉最核心的事件要屬芳子與田中的戀愛。這雖讓時雄的妻子不再感受 情感第三者的威脅，卻促使時雄纏繞在醋意、鬱悶與孤寂的葛藤裡，藉酒消愁，
甚至對待芳子的態度由信任轉為疑慮，進而嚴格管控，介入阻撓芳子的戀情。當 文學事業和愛情之間的相剋關係作為人物試煉時，小說家藉此細膩鈎抉人物的善 惡人性，如芳子藉由書信表呈內在想法，向時雄懺悔身許田中的靈肉相交，顛覆 書信之前透過自由間接引語所描述的神聖戀愛，以此反差來彰顯人心的繁複，讓 人物性格更為鮮明。
〈娟子〉以蕪村 23返家後詢問妻「娟子在家嗎？」拉開序幕，藉由與妻的對 話，刻劃他接悉娟子和朱英訂婚傳聞後的微慍情緒，並且透過描述妻的自由間接 引語──「到此她才知道他是如何的深恨著朱英，但同時她又深深的奇怪著，因 為從前朱英初次來會見他於文學的事業上有所請益的時候，他曾很稱讚朱英的學
〈娟子〉以蕪村 23返家後詢問妻「娟子在家嗎？」拉開序幕，藉由與妻的對 話，刻劃他接悉娟子和朱英訂婚傳聞後的微慍情緒，並且透過描述妻的自由間接 引語──「到此她才知道他是如何的深恨著朱英，但同時她又深深的奇怪著，因 為從前朱英初次來會見他於文學的事業上有所請益的時候，他曾很稱讚朱英的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