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傳統斡旋──施蟄存的古典重置
第三節 說部傳統的回歸：海派風月與白話故事(a t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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抨擊夾殺的尷尬感。
第三節 說部傳統的回歸：海派風月與白話故事(a tale)
九三一年十一月，施蟄存發表〈李師師〉，原要編入《將軍底頭》，但字數、
結構與寫法與原計畫有出入，遂將此文編入另一本《梅雨之夕》(1933)中。《梅雨 之夕》的風格表現，泰半延續《將軍底頭》的精神分析，比對兩者的敘述手法，
〈李師師〉開篇電影鏡頭的人物特寫，抑或透過內心描寫消解人物神聖性，和《將 軍底頭》相似，但已明顯沒有色情、怪誕與異國情調的特徵，且浪漫筆調顯得淡 薄。131《將軍底頭》主要以正史、宮廷人物為主角，〈李師師〉則轉為市井裡的 青樓女子，前文本網羅宋代流傳的〈李師師外傳〉、擬話本《大宋宣和遺事》、張 端義撰寫的《貴耳集》等軼聞稗史，同時，這批資料又下啟另一篇小說〈黃心大 師〉，成為虛構黃心大師身世的素材，補苴白玉蟾〈送黃心大師〉、〈又贈豫章尼 黃心大師〉未給予的信息。準此，就兩篇小說的承接關係，何以重複挪用風月女 子進行回歸傳統的媒材？如何透過二次書寫，體現敘事的轉捩？
一、海派風月
當劉吶鷗、穆時英取景現代舞廳與摩登女郎，演繹都會紅塵，施蟄存選擇書 寫古典名妓。〈李師師〉、〈黃心大師〉一前一後逆溯北宋名妓李師師與南宋官妓，
前者描墨李師師的年輕氣盛與物欲抉擇，後者則寫黃心大師由官妓遁入空門、捨 身鑄鐘的歷程。事實上，兩篇文章猶若李師師的前後傳。
兩篇小說的前文本〈李師師外傳〉，開篇寫李師師的佛緣，名字的「師」即 為「佛弟子」的俗稱。她的母親因難產而死，父親也繫獄而亡，四歲由李姥收養。
長大後，色藝絕倫，名冠坊曲。某日，宋徽宗微服狎邪冶遊，裝扮成商人趙乙，
來到李師師的鎮安坊。初由李姥一人款宴，不見李師師。良久，當徽宗感到納悶，
131 施蟄存，〈自敘〉，《梅雨之夕》(上海：新中國書局，1933)，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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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姥卻請他先行沐浴，並解釋：「兒性好潔，勿忤。」許久，李師師才素面素服 出現，但態度倨傲不恭，徽宗與她說話，皆默然不答。李姥又對徽宗耳語：「兒 性頗愎，勿怪」、「兒性好靜坐，唐突勿罪」。等李姥出去，李師師彈琴歌唱。不 多時，徽宗喝了幾杯杏酥後，便匆匆離開。李姥私下問李師師為何冷落趙人，她 表明不屑於腦滿肥腸的富商。隨後，李姥聽見街坊鄰人相傳，那日接待的商人正 是徽宗，想起李師師那日的冷落，擔心會得罪皇帝而誅滅九族，李師師反安撫李 姥，因她一眼便看穿皇帝對自己的寵幸。果然，隔年皇帝賜李師師珍貴寶器與錢 財，並再度微服來到鎮安坊。彼時李師師態度轉變，主動俯伏門階迎駕，並服侍 在側。徽宗欣喜，不只為她蓋醉杏樓，還陸續贈各式珍寶。然而，李師師已悄然 注意到皇帝過於奢靡，國是將衰。後來，北方金人起兵攻打河北，李師師將過去 皇帝賜給自己的金錢捐助河北，並出家為女冠，居於徽宗所賜的北郭慈雲觀。殊 料，金人攻破汴京，主帥想將李師師獻金營。李師師抵死不屈，最後吞金自盡。
從捐獻到捐軀，故事層層凸顯妓女的愛國情操，她的身分也躍昇為烈女，反襯徽 宗奢靡誤國。
另一前文本為《大宋宣和遺事》與張端義《貴耳集》，則寫徽宗臨幸李師師 家時，周邦彥恰巧在裡面，周知道皇帝已至，趕忙躲匿床下，聽見皇帝對李師師 的浪謔之語，將那些言語 檃栝 成〈少年遊〉。因李師師唱這闕詞，又知道作者為 周邦彥，徽宗勃然大怒，將他貶謫。
〈李師師〉一如《將軍底頭》削弱人物的神聖光環，小說家不著眼於李師師 忠貞愛國的的烈女操守，或者強化她的儒化與佛性，又或者與徽宗、周邦彥之間 的三角關係，而是做為女性，她如何估量兩種性情、特質、地位截然不同的男人
──皇帝裝扮的富商雖多金卻市儈庸俗、周邦彥風情知趣卻只是小官吏，兩者既 對比又互補，不似才子佳人小說中的才子，極盡所有優點於一身，而是恰恰把優 點分散於兩人身上。那一刻，她彷彿三○年代的摩登女郎，抉擇於才子還是財子。
最後她屈服權力，自我催眠般將皇帝想像為「最尊貴，最富有，並且最多情」的 完美情人，這使得她對皇帝的態度幡然從不屑到喜悅。但李師師終究沒有摩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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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薄情、隨便又敗金，她對愛情仍有渴望，如此詮釋，除了不同於都市文學裡慣 常出現的摩登女郎，而是盡量還原到市井女子的擇偶想像；擅長填補人物心理的 施蟄存，這次讓李師師的內心衝突放在小我，迥異於阿襤公主思索種族、家國與 愛情之間纏繞糾結的大命題，而能純粹回歸自身欲望，讓女性從民族、氣節與忠 義裡解放。
〈李師師〉因採用全知視角，得以全面開展人物內心，但到了〈黃心大師〉
卻轉為讓敘述者「我」出現，轉述聽來的傳說，小說採限知視角，隱沒人物的內 心感受，拉開讀者與人物的距離。這種寫法返回古典小說的敘事，透過人物言行 舉止，讓讀者自行揣摩其心理活動。〈黃心大師〉數度敷陳施蟄存對於〈李師師 外傳〉的主觀詮釋，而這個詮釋又憑靠白玉蟾的詩詞為輔助，利用前文本群虛實 交疊地搭蓋起人物的身世。
〈黃心大師〉的女主人公馬瑙，小名瑙兒，能女紅、能讀書，又具音樂天分，
但因脾氣不佳，被喚為惱兒。父親過世後，她被母親許配給季姓茶商，然茶商因 犯罪而發配嶺南，惱兒竟被人拐入南昌知府的後堂當妾。如李師師般，她越漠視 南昌知府，知府就越寵幸她，並贈與樂器珍寶。後來，南昌知府被查出誣陷季茶 商而鋃鐺入獄，同時季茶商也被釋回，不過惱兒自願做官妓，不打算與季茶商破 鏡重圓。在歌榭楚館，同李師師境遇，也遇過風流詞人、達官顯赫，但這群客人 們始終無法征服她，漸漸對她從欲望、好奇轉為崇拜，這層詮解相應於李師師的 冷落與徽宗、周邦彥對她的殷勤，乃至徽宗對李師師從出家到吞金自殺，泣涕不 已，情緒的變化正如惱兒的客人們。但是，〈黃心大師〉另闢妓女出家的緣由，
乃因魯莽的客人要年事漸高的惱兒另覓商人為夫，她怒而決定削髮為尼，一如白 玉蟾所寫「底事到頭鸞鳳侶，不如嚲脫鴛鴦社」，「把翠雲剪卻，緇衣披掛」。132 入空佛場後，她婉謝達官貴人的家庵，逕自到妙住庵內受戒，並承接老師太衣缽，
成為住持。某日，女香客捐助寺院鑄幽冥鐘，但鑄鐘多次總無法成功。最末一次，
132 ﹝宋﹞白玉蟾，〈又贈豫章尼黃心大師〉，收於周全彬、盛克琦編校，《白玉蟾全集》(北京：宗 教文化出版社，2013)，頁 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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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家等候女香客參與上香儀式時，方知她因病無法前來，改由夫婿代為拈香。
原來夫君即為季茶商。黃心大師認出後，對愛情感到幻滅，遂投身火爐，以肉身 鑄鐘。
施蟄存特意強化主角對於人世情感的周折與夢碎，同他在後記提點，小說的 文眼在於惱兒安慰即將發配邊疆的夫婿，說「不要愁，都是數」。133這句話應乞 靈於白玉蟾〈送黃心大師〉的最末兩句「萬事到頭都是夢，天傾三峽洗高唐。」134 如此看似充滿唐傳奇和宋話本慣用的神秘、志怪元素，卻複合著人對戀愛、命運 的種種苦惱，135故由「惱兒」的命名，已暗示人物在情感上的苦惱。
然而，不同於〈李師師外傳〉忠烈的結局，黃心大師的出家與殉死，權借周 蕾詮釋吳趼人(1866-1910)的《恨海》(1905)為對照，小說女主人公棣華不因未婚 夫伯和的嫖賭、抽鴉片而遺棄，甚至當伯和病死煙館後，決定出家，進入家庭以 外、遁入空的世界，這種離開與人緊密相連的塵世，身體不再涵蓋家庭與生育的 功能，接近於自殺，以此回應生命、情感上的困頓，與古典小說結尾的意義相當，
都是使人物覺醒與隱退。136〈黃心大師〉雖同樣以生活轉換為人物脫困，但又進 一步解釋人物的醒覺源自宿命，將意義上的自殺轉為具體行為，並雜揉神異，因 而黃心大師的身體與〈李師師外傳〉的李師師一樣，淨化了不潔的妓女，揚升為 聖女與神女，所以，施蟄存即便強調筆下的人物是「人性」的，是「戀愛的幻滅 的苦悶者」，137卻也無法免除小說以神性包裝黃心大師的事實，相對於《將軍底 頭》立在消解人物的神聖，〈黃心大師〉則是神性、人性交錯並陳，這也與〈李 師師〉或劉吶鷗、穆時英的尤物截然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施蟄存曾提及自己關注黃心大師，並不全然因白玉蟾寫了兩
133 施蟄存，〈關於《黃心大師》〉，《北山散文集》第二輯，頁 627。
134 ﹝宋﹞白玉蟾，〈送黃心大師〉，《白玉蟾全集》，頁 756。
135 施蟄存，〈關於《黃心大師》〉，《北山散文集》第二輯，頁 627。
136 ﹝美﹞周蕾(Rey Chow)著，陳順馨譯，《婦女與中國現代性──東西方之間閱讀記》(台北：麥 田出版有限公司，1995)，頁 111-114。
137 施蟄存，〈關於《黃心大師》〉，《十年創作集》，頁 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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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詩詞致贈，更令他感興趣的在於「嘗為官妓」四字。138一來從青樓歌榭到寺院 的身世轉折，恰恰同於李師師；二來因上海的妓女比例居世界之冠。139清末民初 以來出版的各種上海指南，風月場之盛已超越秦淮河畔的青樓楚館，在一九○九 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上海指南》寫道：「上海妓館之多，甲於全國」，「嫖賭之 風極盛」，葉凱蒂發現此版《上海指南》僅簡述妓院，其意義在於「警醒」，並不 真正推介；但一九一二年重版卻一改前狀，詳細介紹西方、日本的妓館。一九一 九年中華圖書集成公司出版的《上海遊覽指南》，雖同樣提醒遊客謹防妓女誆騙，
亦凸顯妓館及其歷史，影響此後的指南書皆有較詳盡的妓業描寫。140其中包括一
亦凸顯妓館及其歷史，影響此後的指南書皆有較詳盡的妓業描寫。140其中包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