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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列朝詩集》、 《明史》、 《四庫總目》 之文學標準與評價

第一節 三書之文學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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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列朝詩集》、《明史》、《四庫總目》

之文學標準與評價

第一節 三書之文學標準

一、錢謙益之文學標準及論述基礎

在第二章述評比較分析,可見錢謙益在評述弘治以後詩人時,特別在意李 夢陽、何景明、李攀龍、王世貞在文學主張上相同或相異的關係,並將此種關係 作為《列朝詩集》肯定或否定詩人文學價值的重要標準。這批評立場,難免帶有 黨同伐異」的色彩。1實見錢謙益文學批評有鮮明主觀立場,時露霸氣。此外《列 朝詩集》批駁明代文壇諸流派,寓有吳中地域意識。對於李東陽之誇揚,即是受 到吳中宿儒程嘉燧之影響。又於前七子中對同屬吳地徐禎卿的批評,屢見愛惜之 情;而於後七子王世貞則為之推明「弇州晚年定論」。2以下僅就錢謙益的文學標 準,論述如下:

(一)提出創作應有感而發之文學標準

錢謙益認為一個時代自應有一個時代的詩、文,而不應該剽竊模擬前人,

故於〈答唐訓導汝諤論文書〉言:

夫本朝非無文也,非無詩也。本朝自有本朝之文,今取其似漢而非者,

為本朝之文;本朝自有本朝之詩,今取其似唐而非者,為本朝之詩,人 盡蔽固其心思,廢黜其耳目,而唯謬學之是師,在前人猶仿唐人之衣冠,

在今人遂奉李、王為祖宗,承僞踵偽,莫知底止。3

1參見周建渝:〈列朝詩集小傳的明詩批評及其用意〉,《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6 期,2008 年,頁 135。

2范宜如:《錢牧齋詩學觀念之反省 : 以列朝詩集小傳為探究中心》,國立臺灣師範大學中國文 學系碩士,1993 年,頁 178。

3﹝清﹞錢謙益:《錢牧齋全集‧初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卷七十九,頁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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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不斷強調本朝自有一些特色的詩文,如像李于鱗、王世貞之流刻意仿效漢、唐,

猶仿唐人的衣冠,盡是蒙蔽自我心思、廢黜自我耳目,似是而非,以謬學為師,

實不可取。又在此文中提到:

僕嘗論之,南宋以來之俗學,如塵羹塗飯,稍知滋味者,皆能唾而棄之。

弘正以後之謬學,如偽玉贗鼎,非博古識真者,未有不襲而寶之者也。謬 學之行,惑世而亂真,使夫人窮老盡氣,至死而不知悔,其為禍由慘於俗 學。4

俗學5之流弊人所易知。至以復古為號召之謬學,則其流弊便難以察覺。即因俗 學不能亂真,而謬學能之。謬學能夠亂真,而謬學之空疏不學,卻復與俗學相類。

同樣是塵羹塗飯,而卻盛以精緻之器皿,喊著冠冕之口號,故誤人也益甚,由此 可見錢謙益視復古運動為謬學的觀點。此外其於〈王貽上詩集序〉中提到:

詩道淪胥,浮僞並作,其大端有二:學古而贋者,影掠滄溟、弇山之賸語,

尺寸比擬,此屈步之蟲,尋條失枝也;師心而妄者,懲創《品匯》、《詩歸》

之流弊,眩運掉舉,此牛羊之眼,但見方隅者也。6

直言「詩道淪胥,浮偽並作」文風的癥結在於「學古而贗」與「師心而妄」之弊 端,分別指的是明代前後七子與竟陵派,劫持者之贗在徑作竄竊賊手,被劫持者 之贗在沿偽踵謬。7對此文風,錢謙益又於〈鄭孔肩文集序〉論道:

近代之偽為古文者,其病有三:曰僦曰剽曰奴。窶人子賃居廊廡,主人翁 之廣廈華屋皆若其所有,問其所託處,求一茅蓋頭,曾不可得,故曰僦也。

4﹝清﹞錢謙益:《錢牧齋全集‧初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卷七十九,頁 1700。

5錢謙益所謂俗學係指科舉之文,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81。

6﹝清﹞錢謙益:〈王貽上詩集序〉,《錢牧齋全集‧有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

卷十七,頁 765。

7羅時進:《明清詩文研究新視野》,(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4 年),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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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埋之黨,銖兩之奸,夜動而晝伏,忘衣食之源而昧生理,韓子謂降而不 能者類是,故曰剽也。傭其耳目,囚其心志呻呼藝,一不自主,仰他 人之鼻息,而承其餘氣,縱其有成,亦千古之隸人而已矣,故曰奴也。8

文中以「僦」、「剽」、「奴」三字來概括當時古文的弊病。何謂「僦」?僦者彷彿 求一茅蓋曾不可得的「窶人子」,暫且租居在別人家廊廡,便將主人家的廣廈華 屋視為己有;何謂「剽」?剽者如晝伏夜動,持器伺機行竊者,是「忘衣食之源 而昧生理」的等而下知的行徑。何謂「奴」?奴者即耳目慵懶,心志自囚,呻呼

弇囈,無一自主者,總是「仰他人之鼻息而承其餘氣」。然而「百餘年來,學者 之於偽學,童而習之,以為固然。彼且為僦為剽為奴,我又從而僦之剽之奴之。」

可見錢謙益將前後七子置於「劫持者」的地位加以抨擊。

錢謙益抨擊前後七子學古而贗、模擬剽竊的作法,強調有真人才有真性情,

也才有真詩歌。真,是文學創作的根柢,漢唐世界之所以歷久彌新,光焰萬丈,

其勝義在此。前後七子尺寸古人、生吞活剝,轉手販營,越販越偽,9二者創作 理念迥然不同。錢謙益於〈范璽卿詩集序〉論述到:「詩者,志之所之也。陶冶 性靈,流連風景,各言其所欲言而已。」10點明創作根本在於「言其所欲言」, 而非拘泥於形式上的模擬仿效;又於〈虞山詩約序〉提到:「古之為詩者,必有 深情蓄積於內,奇遇薄射於外,輪囷結轖﹐朦朧萌析」11,強調創作應有感而發、

直吐胸懷。

(二)提出「通經汲古」之文學標準

錢謙益於〈答山陰徐伯調書〉早已說過:「僕以孤生謏聞,建立通經汲古之 說,以排擊俗海,海內驚噪,以為希有,而不知其郵傳古昔,非敢創獲以譁世也。」

12可見「通經汲古」四字,為其文論的中心思想,亦是其文論的基本觀念,針對 明代文人空疏的反抗,故以「通經汲古」四字起其沉痼。錢謙益論文,庶幾同於 杜甫「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的詩歌主張。

8﹝清﹞錢謙益:《錢牧齋全集‧初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卷三十二 ,頁 930。

9 羅時進:《明清詩文研究新視野》,(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4 年),頁 65。

10﹝清﹞錢謙益:《錢牧齋全集‧初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卷三十一,頁 910。

11﹝清﹞錢謙益:《錢牧齋全集‧初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卷三十二,頁 922。

12﹝清﹞錢謙益:《錢牧齋全集‧有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卷三十九,頁 1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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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謙益之所以如此大力抨擊明代前後七子與竟陵派,是欲在新的歷史條件下 通行杜甫「別裁僞體」的主張。故言「一代詞章孰建鑣,近從萬曆數今朝。挽回 大雅還誰事,嗤點前賢豈我曹?」13且言「自古論詩者,莫精於少陵別裁偽體之 一言」14。其用此觀念以建立其文學批評,如在〈復李叔則書〉15中,明白地說 出勸人開拓心胸且需擴大眼界,並勸人兼收並蓄,以多師為師。攻擊李、何與李、

王及鍾、譚諸人,便是別裁偽體的表現,而其自己建立的論詩主張,即以轉益多 師為宗旨。由此可見錢謙益與杜甫創作主張是一貫的。

二、《明史》之文學標準

《明史》與《列朝詩集》兩相對照,可見《明史》直接抄錄了錢謙益的文字,

或作字句刪改而已的跡象。由此可推知錢謙益《列朝詩集》評論直接或間接地影 響《明史》撰述,故而《明史》文學標準極有可能受到錢謙益評述觀點的影響。

係因《明史.文苑傳序》並無明確指出其撰寫的文學標準,故僅能藉由錢謙益的 文學標準來相互參照。此外順治三年(1646)錢謙益授秘書院學士兼禮部右侍郎,

充修《明史》副總裁,任職六個月以病辭歸。16由此可知,錢謙益亦曾參與修史。

在長達 90 餘年的修史過程中,第二階段的 44 年可謂是《明史》成書的最關鍵時 期。當時直接進入史館修史的主要成員有施閏章、江婉、朱彝尊、潘耒等人,17 上述成員即有人深受錢謙益虞山詩派的影響。18雖然錢謙益所修撰《明史》已經 亡佚,但因其居於文壇領袖之位,故可能對於《明史》一些館臣仍有所影響,此 點推論,不無可能,值得再探究。

三、《四庫總目》之文學標準

13﹝清﹞錢謙益:〈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之二〉,《錢牧齋全集‧初學集》,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卷十七,頁 601。

14﹝清﹞錢謙益:〈徐元嘆詩序〉,《錢牧齋全集‧初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 卷三十二,頁 924。

15﹝清﹞錢謙益:《錢牧齋全集‧有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卷三十九,頁 1343

-1345。

16嚴迪昌:《清詩史》(上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62。

17姜勝利:《明史研究》,(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9 年,頁 216。

18如以施閏章(號愚山)為例,錢謙益曾為《施愚山詩集》作序,表明欲使其「益顯」的提攜之 意。﹝清﹞施閏章撰;何慶善、楊應芹點校:《施愚山集》,(合肥:黃山書社,1993 年),頁 246-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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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四庫總目》的著作權問題,長期以來聚訟紛紜,或以為是館臣集體所 為,代表館臣集體的思想;或以為是紀昀所編纂,代表紀昀一家的私見;或以為 是「欽定」之作,代表乾隆的帝王意志。19雖然著作權問題聚訟紛紜,但紀昀仍 是《四庫全書》與《四庫全書總目》的總編纂官,故藉而由紀昀的論述來歸納出

《四庫總目》之文學標準。

紀昀考察了漢、魏以下直至明、清數千家詩文集及歷代詩歌發展後,提出詩 歌發展不外乎是「擬議」與「變化」的兩種途徑,20其於〈鶴街詩稿序〉言到:

自漢魏以至今日,其源流正變、勝負得失,雖相競者非一日,而撮其大概,

不過擬議、變化之兩途。21

其又在〈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詩鈔序〉提到:「王、李之派,有擬議而無變化,故 塵飯土羹;三袁、鍾、譚之派,有變化而無擬議,故偭規破矩。」22認為以王世 貞、李攀龍為代表的後七子有擬議而無變化,猶如「塵飯土羹」,沒有自己的氣 象和面貌;公安、竟陵有變化而無擬議,破壞了詩學的基本規則。紀昀認為理想 詩歌應是使「擬議」、「變化」能夠「酌其中」,故在〈嘉慶丙辰會試策問五道〉

提到:

北地、信陽以模擬漢、唐,流為膚濫,然因此禁學漢、唐,是禁偭古人的 規矩也;公安、竟陵以莩甲新意,流為纖佻,然因此惡生新意,是錮天下

北地、信陽以模擬漢、唐,流為膚濫,然因此禁學漢、唐,是禁偭古人的 規矩也;公安、竟陵以莩甲新意,流為纖佻,然因此惡生新意,是錮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