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第三節 三篇〈經序〉入《選》與蕭統選文的「王官」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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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可說蕭統編輯《文選》的本意,實也包含著呼應梁武帝對治國人才的需求,
其選文也正透露出蕭統藉由「文士國士化」的「王官」意識,來呼應梁武帝建構 濟濟多士的帝國藍圖。
第三節 三篇〈經序〉入《選》與蕭統選文的王官意識
1. 蕭統「監撫」職能對「王官意識」的呈顯
故由上文的研究可知,蕭統理想中的文士典範,一方面要辭義為高、兼備眾 體;另一方面則須具經國治事能力。是以蕭統在〈文選序〉中提出「化成天下」
以定「文」之時義,即很清楚地表達出其對文學致用論的立場。
事實上除了〈文選序〉之外,蕭統在其自編的文集中也確實流露出此一概念,
劉孝綽(481-539)作於普通三年(522)的〈昭明太子集序〉即透露出蕭統以「文學」
化成天下的實際作為:
臣竊觀大《易》,重明之象著焉;抑又聞之,匕鬯之義存焉。故《書》有 孟侯之名,《記》表元良之德。歷選前古,以洎夏、周,可得而稱,啟、
誦而已。雖徹聖挺賢,光乎二代,高文精義,闃爾無聞。漢之顯宗,晉之 肅祖,昔自春宮,益好儒術,或專經止於區易,或持論窮於貞假。子桓雖 摛藻銅省,集講肅成,事在藩儲,理非皇貳。未有正位少陽,多才多藝者 也。粵我大梁之二十一載,盛德備乎東朝。若乃有縱自天,惟睿作聖,顯 仁立孝,行於四海。如圭如璋,不因琢磨之義;為臣為子,寧待觀喻之言。
惟性道難聞,而文章可見。故俯同志學,用晦生知。以弦誦之餘辰,總鄒 魯之儒墨,徧綈緗於七閣,彈竹素於九流。地居上嗣,實副元首。皇帝垂 拱巖廊,委咸庶績,時非從守,事或監撫。雖一日二日,攝覽萬機,猶臨 書幌而不休,對欹案而忘怠。159
上文提及五位歷代「太子」的形象:(1)《書》之「孟侯」指的是尚為太子時的 周成王姬誦,160「元良之德」則出自《禮記‧文王世子》,漢儒解此篇之義謂:「成
159 ﹝南朝梁﹞劉孝綽:〈昭明太子集序〉。收錄於俞紹初校注:《昭明太子集校注》(鄭州:中州 古籍出版社,2001 年 7 月),頁 244。
160 《毛詩正義》卷 8 鄭玄〈豳風譜〉:「後成王迎(周公)而反之,攝政,致大平。」孔穎達《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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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選序〉與蕭統選文原則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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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幼,不能蒞阼,以為世子,則無為也,是故抗世子法於伯禽,使之與成王居,
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長幼之義也。」161周成王則藉著周、召之輔而「周公 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召公為保,周公為 師,……興正禮樂,度制於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162(2)而《史記》所記 載之夏啟功績乃側重於武功中興:「有扈氏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將戰,作 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啟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 棄三正,天用勦絕其命。今予維共行天之罰。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 命。御非其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賞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則帑僇女。』
遂滅有扈氏。天下咸朝。」163(3)漢顯宗指東漢明帝(57-75 在位),以專精《尚書》
聞名:「(光武)帝即召(桓)榮,令說《尚書》,甚善之。拜為議郎,賜錢十萬,入 使授太子。……以榮為少傅,賜以輜車、乘馬。……榮以太子經學成畢,上〈疏〉
謝曰:『……今皇太子以聰叡之姿,通明經義,觀覽古今,儲君副主莫能專精博 學若此者也。斯誠國家福祐,天下幸甚。臣師道已盡,皆在太子,謹使掾臣汜再 拜歸道。』」164(4)晉肅祖則是東晉明帝(323-325 在位),曾於東宮與諸臣探討「聖 人真假」之論:「及(元)帝即尊號,立為皇太子。性至孝,有文武才略,欽賢愛 客,雅好文辭。當時名臣,自王導、庾亮、溫嶠、桓彝、阮放等,咸見親待。嘗 論『聖人真假』之意,導等不能屈。又習武藝,善撫將士。於時東朝濟濟,遠近 屬心焉。」165(5)而曹丕(187-226)造賦於銅雀臺上,166又集儒論學於肅城門前,167
義》引《書傳略說》曰:「天子太子年十八曰孟侯。孟侯者,於四方諸侯來朝,迎於郊。」見﹝西 漢﹞毛亨傳,﹝東漢﹞鄭玄(127-200)箋,﹝唐﹞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李學勤等整理本,臺 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568。
161 《禮記》卷 20〈文王世子〉。見﹝東漢﹞鄭玄注,﹝唐﹞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龔抗雲 整理本,臺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742。
162《史記》卷4〈周本紀〉。見﹝西漢﹞司馬遷(145B.C.-87B.C.)撰,﹝南朝宋﹞裴駰集解,﹝唐﹞
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9 月),頁 133。
163《史記》卷2〈夏本紀〉。見《史記》,頁 84。
164《後漢書》卷37〈桓榮傳〉。見《後漢書》,頁 1250-1251。
165 《晉書》卷 6〈明帝紀〉。見《晉書》,頁 159。
166 《全三國文》卷 4 曹丕〈登臺賦序〉云:「建安十七年春,□遊西園,登銅雀臺,命余兄弟竝 作。」見﹝清﹞嚴可均(1762-1843)輯:《全三國文》(馬志偉審定本,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年2 月),頁 239。
167 《三國志》卷 2〈魏書‧文帝紀注〉引﹝西晉﹞王沉《魏書》云:「帝初在東宮……論撰所著
《典論》、詩賦,蓋百餘篇,集諸儒於肅城門內,講論大義,侃侃無倦。」見﹝西晉﹞陳壽(233-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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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時其身分僅是魏王曹操(155-220)之嫡儲,從未成為真正的皇太子。至於「重 明之象」與「匕鬯之義」均是用來形容太子的重要性,前者如劉孝威(496-549) 有〈奉和簡文帝太子應令詩〉:「太子天下本,元良萬國貞。周朝推上嗣,漢代紀 重明。」168後者如徐陵(507-583)〈皇太子臨辟雍頌〉:「皇太子耀彼重離,光茲匕 鬯,儀天以行三善,儷極以照四方。惟忠惟孝,自家刑國;乃武乃文,化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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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劉孝綽所舉的史例,很明顯是要強調當前蕭梁帝國之太子蕭統的能力:
一方面蕭統被賦予監撫之責,故本身就已具有咸理庶務、攝覽萬機的行政中樞之 象徵;但另一方面太子監國同時也具備的學習政務之意涵,170從與劉孝綽所舉諸 例相較而言,蕭統所擅勝之處,即是以文章修辭呈現出「道」的樣貌,而此「道」
之內涵正是前所舉諸儲貳各自擅場處之外,尚還包含因「監撫」職責的王政教化 內容。蕭統執行此一職能的特殊才華之一,即在於博通眾學:
況復延納侍講,討論經紀。去聖滋遠,愈生穿鑿。枝分葉散,殊路偆馳。
靈臺、辟雍之疑,禋宗、祭社之繆,明章申、老之議,通顏理王之說,量 覈然否,剖析同異,察言抗論,窮理盡微。於時淹中、稷下之生,金華、
石渠之士,莫不過衢樽而挹多少,見斗極而曉西東。與夫盡春卿之道,贊 仲尼之宅,非賈誼於蘇林,問蕭何於棗據,區區前史,不亦恧歟?加以學 貫總持,辯同無礙。五時密教,見猶鏡象;一乘玅旨,觀若掌珠。及在布 金之園,處如龍之眾,開示有空,顯揚權實。是以徧動六地,普雨四花,
豈直得解攖須提,舍鉢瓶沙,騰曇言德,梵志依風而已哉!若夫天文以爛 然為美,人文以煥乎為貴。171
由上文可知無論禮制、道、法、儒、玄、陰陽、縱橫、謀略、史評、直至今古文 經異同,與見性真空之諦義,蕭統可說樣樣精通。但蕭統與這些歷史上的儲君不 同之處,即在於蕭統能將形上之天道玄理轉化為具體人文教化的方式,此即兼備
撰,﹝南朝宋﹞裴松之 (372-451) 注:《三國志》(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9 月),頁 88。
168 《全梁詩》卷 18。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1875。
169 《藝文類聚》卷 38〈禮部上‧辟雍〉。見《藝文類聚》,頁 691。
170 對於太子「監國」中教育或培訓太子日後決政之能力與樹立政權正統之威望之意涵,可參考 朱鴻:〈君儲聖王‧以道正格─歷代的君主教育〉。收錄於鄭欽仁主編:《立國的宏規》(《中國文 化新論》叢書,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2 年 6 月),頁 415-464。
171 《昭明太子集校注》,頁 244-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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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選序〉與蕭統選文原則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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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體的文學能力:
是以隆儒雅之大成,遊雕蟲之小道。握牘持筆,思若有神;曾不斯須,風 飛雷起。至於宴遊西園,祖道清洛,三百載賦,該極連篇。七言致擬,見 諸文學;博逸興詠,並命從遊。書令視草,銘非潤色,七窮煒燁之說,表 極遠大之才。皆喻不備體,詞不掩義,因宜適變,曲盡文情。竊以屬文之 體鮮能周備:長卿徒善,既累為遲;少孺雖疾,俳優而已;子淵淫靡,若 女工之蠧;子雲侈靡,異詩人之則;孔璋詞賦,曹祖勸其修今;伯喈笑贈,
摯虞知其頗古;孟堅之頌,尚有似贊之譏;士衡之碑,猶聞類賦之貶。深 乎文者,兼而善之!能使典而不埜,遠而不放,麗而不淫,約而不儉,獨 擅眾美,斯文在斯。假使王朗報〈箋〉,卞蘭獻〈頌〉,猶不足以揄揚著述,
稱贊才章。172
所謂「王朗報〈箋〉」乃見於《三國志》卷二〈魏書‧文帝紀注〉引王沉《魏書》
云:「帝初在東宮,疫癘大起,時人彫傷,帝深感歎,與素所敬者大理王朗〈書〉
曰:『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
疫癘數起,士人彫落,余獨何人,能全其壽?』」173而「卞蘭獻〈頌〉」指的是曹 魏時代卞蘭的〈贊述太子賦并頌〉:「明明太子,既叡且聰,博聞強記,聖思無雙。
猗之左右,如虎如龍,八俊在側,旁無諛凶。富不忘施,尊而益恭,研精書籍,
留思異同。建計立議,廓然發蒙,天下延頸,歌頌德音。聞之於古,見之於今,
深不可測,高不可尋。創法萬載,垂此休風。」174然前者只是曹丕對於生命無常 感而發著述以名留青史,後者則為卞蘭侍輦曹丕之諛頌。175劉孝綽認為這兩首作 品均無法凸顯「文學」之於教化的功效,顯示出昭明太子蕭統的文學認知,才正 是其執行王政教化之功與眾不同的重要方式。最關鍵的原因即是明確地提升「文 士」的「國士」價值,而不再僅如曹丕感之於生命無常的慰藉,或卞蘭陪侍太子 的艷辭。
172 《昭明太子集校注》,頁 245。
173 《三國志》卷 2〈魏書‧文帝紀注〉引王沉《魏書》。見《三國志》,頁 88。
174 《藝文類聚》卷 16〈儲宮部〉錄﹝曹魏﹞卞蘭:〈贊述太子賦并頌〉。見《藝文類聚》,頁294-295。
175 《三國志》卷 5〈魏書‧后妃傳‧武宣卞皇后注〉引﹝曹魏﹞魚豢《魏略》曰:「蘭獻賦贊述 太子德美,太子報曰:『賦者,言事類之所附也,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也,故作者不虛其辭,受 者必當其實。蘭此賦,豈吾實哉?昔吾丘壽王一陳寶鼎,何武等徒以歌頌,猶受金帛之賜,蘭事 雖不諒,義足嘉也。今賜牛一頭。』由是遂見親敬。」見《三國志》,頁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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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種以文章執行王政教化的觀點,應是蕭梁時代閱讀蕭統作品的共同 意識,如蕭綱也稱:
竊以文之為義,大哉遠矣。故孔稱性道,堯曰欽明,武有來商之功,虞有 格苗之德。故《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竊以文之為義,大哉遠矣。故孔稱性道,堯曰欽明,武有來商之功,虞有 格苗之德。故《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