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第二節 「《文選》學」研究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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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文選》學」研究回顧
駱鴻凱(1892-1955)曾將「《文選》學」的研究分為五大方式:
《選》學之名,昉於唐初。自曹秘書播斯蘭茞,李崇賢繡其帨鞶,津塗既 闢,纘述日盛,門分類別,人各為書。一曰注釋:廣釋事類,搜討冥幽,
援毛、鄭蟲魚之勤,達向、郭詮蹄之表,非為蕭氏之功臣,實亦百家之肴 饌,此一家也。二曰辭章:采拾菁華,抉摘藻異,雅類兔園之冊,允為獺 祭之資,此一家也。三曰廣續:孟、卜之續擬,陳、劉之補廣,探遺珠於 滄海,異伐木於鄧林,不免好事之譏,祇廁附庸之末,此一家也。四曰讎 校:自南宋鋟版,即以李注合於五臣,輾轉訛混,梳剔維艱,復崇賢之舊 觀,成藝林之善本,此一家也。五曰評論:標舉義理,甄別瑕瑜,發哲匠 之巧心,起童蒙之妙悟,此又一家也。48
而駱氏對這「注釋」、「辭章」、「廣續」、「讎校」與「評論」五種治《文選》之法,
又區別為兩大途徑:
敍曰:研治選學,厥塗有二。李匡乂《資暇錄》,辨「寒鼈」與「芳蓮」,
丘光庭《明書》,訂「雲楶」與「藻梲」。腳麟之賦,旁證《說文》;天雞 之問,博涉《爾雅》。以及繚、緪同亙,骨、母為胥。張釋釋卿之殊,桓 譚譚拾之誤,莫不甄明異同,是正違失。此考據家之所有事也。清暉望舒,
繽紛入用。王孫驛使,雅故相仍。翠流之詩,則冥符乎茂實;紫脫之表,
則影寫乎麗章。岑文本擬《劇秦》之篇,白太傅襲〈詠史〉之句。此則詞 章家之所有事也。前者主於徵實,後者謂之課虛,事雖相資,功有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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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傳統治《文選》者,要非藉獺祭檢材以資文藻,就是詁訓考據以正文義。
前者可藉于光華(1727-?)所編《評注昭明文選》一窺端倪:
華少時,父師令讀汲古閣《文選》,茫無畔岸,望而生畏。因將山曉閣本,
依約評點,略知段落。然於詩闕如。既得孫端人《選詩初學讀本》,合為 完璧。旋見閔板《孫評》,則知山曉閣及《初學讀本》之所自出矣。後泉 莊先生出示義門本,並載俞註,耳目一新,則欣然讀之。數年來,又得邵
48 駱鴻凱:《文選學》(臺北:華正書局有限公司,1989 年 9 月),頁 42。
49 《文選學》,〈敍〉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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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方氏各本,益知是書奧義無窮,經一番評論,新一番耳目。因憶業師 家得輿先生應駿,嘗訓諸生曰:「文章得前輩善本,探索玩味,即能自得 師矣。時文中,如俞與汪、何,及王已山諸選,各評論彙集研究,書理何 患不明?文法何患不精?千里從師,其能愈於是乎?」華於茲編,即體此 意。50
文中所提之「汲古閣本」是清代所通行的《文選》李善(630-689)注本,51斯波六 郎(1894-1959)曾考訂四庫所收並非原刻本,52但此版乃係南宋尤袤(1127-1194)刻 本系統,為傳世最早的李善注單行本。53而所謂「山曉閣本」,指的其實是清初 孫洙(其字魯淵,非乾隆二十八年(1763)編選《唐詩三百首》之「蘅塘退士」字臨 西的孫洙)的評點本,54然由于氏之文可知山曉閣本並未評點《選》詩,原因是因 孫洙此書實為科考範本而發:「《選》詩一集,雖取材必及,而氣體古質,似與應 制稍遠,姑留之以俟續人,從坊請也。」55直待得紀昀業師孫端人《選詩初學讀
50 ﹝清﹞于光華編:《評註昭明文選》,〈重訂凡例〉(臺北:學海出版社,1980 年 9 月),頁 36。
51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其書自南宋以來,皆與《五臣注合刊》,名曰《六臣注文選》。而善 單行之本,世遂罕傳。……削去《五臣》,獨留《善注》,故刊除不盡,未必真見單行本也。」見
﹝清﹞紀昀(1724-1805)總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 年 3 月),
頁5081。
52 ﹝日本﹞斯波六郎(しば ろくろう)〈《文選》諸本研究〉「清懷德堂重彫汲古閣本李善注文選 六十卷,16 冊,家藏」條曰:「《汲古閣校刻書目》、《汲古閣刻版存亡考》俱著錄『李善注文選 六十卷』,楊守敬亦記載,有崇禎間毛氏汲古閣刊本《李善注文選》,予未見毛氏原刻本,而據莫 友芝、邵懿辰所記,云重彫汲古閣本種類頗多,予所見者亦僅素位堂刊本、錢士謐校本、懷德堂 刊本、文盛堂刊本、光霽堂刊本五種。」見斯波氏編著,李慶譯:《《文選》索引》(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1997 年 2 月),頁 46。
53 程毅中、白化文合著之〈略談李善注《文選》的尤刻本〉中便提及目前通行的胡克家(1757-1816) 刻本已是屢經修補的後期印本,據其考證應是南宋寧宗開禧元年乙丑(1205)版:「胡刻所據的本 子,從版心所記的重刻年份看,有丁未(1187)、戊申(1188)、壬子(1192)、乙卯(1195)、乙丑(1205)、
丙寅(1206)、辛巳(1221)等,它的印刷不能早於辛巳(1221)也不會晚於景定壬戌(1262)。」見俞紹 初、許逸民主編:《中外學者《文選》學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 8 月),頁 225-226。
54 根據趙俊玲的考察可知,雖然山曉閣主人是孫琮,但真正評點文選者乃是其弟孫洙。見氏著:
〈清初《文選》評點著作─《山曉閣重訂文選》述論〉,《長江師範學院學報》第 25 卷第 5 期,
2009 年 9 月,頁 22-26。
55 ﹝清﹞孫琮、孫洙評閱:《山曉閣重訂文選》,康熙二十五年(1686)刻本,北京清華大學圖書館 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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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而補全,56不過于氏提到此二書之評論皆源於「閔版孫評」,指的是閔齊華 刻於天啟二年(1622)的孫鑛(1543-1613)評點之《文選瀹注》(此書亦名《孫月峰先 生評文選》)。57從于光華的說明可知,孫鑛評點之特色乃:「《瀹注》所載孫月峰 先生評論,瑕瑜不掩,片言隻字,無不指示,誠後學之津梁,修詞之標的也。」
58顯然已非僅侷限於八股時文的制藝之法,從中也透露出于光華編輯此書之用 意:「嘗熟思之果何如,而後為卓犖觀書,神交而意浹者乎。是必超乎尋常之識 解,直窺作者之心胸,破前此之紛繁,開本來之堂奧者矣。然微論:拘牽之子,
抱殘守缺,無所折衷,即絺繪自豪,志存超越。而師心自是,伐異黨同,仍執一 偏。宜譏大雅,宜乎卓犖難幾,而神意末由交浹也。」59趙俊玲整理于光華《評 注昭明文選》中約彙集三十餘位的評點之語:何焯(1661-1722)、祝堯、孫鑛、孫 琮、陸樹聲(1509-1605)、郭正域(1554-1612),陳與郊(1544-1610)、孫人龍、方廷 珪、張甄陶、陳鳴玉、周平園、陳螺渚、陳尹梅、魏霁亭、何念修、朱悔廣、俞 瑒、張鳳翼、林兆珂、閔齊華、陸雲龍、陸敏樹、李光地(1642-1718)、浦起龍 (1679-1762)、邵長蘅(1637-1704)、沈德潛(1673-1769)、蔡世遠、鍾惺(1574-1624)、
王世貞(1526-1590)、黃叔琳(1672-1756)、劉勰(465-520?)、潘酉黃等人,60而藉 吳廷璐之〈跋〉可知,于氏彙集眾家之評最主要的動機即在「直窺作者之心胸」,
56 紀昀曾於《槐西雜誌》卷一中稱:「房師孫端人先生,文章淹雅而性嗜酒。醉後所作,與醒時 無異。館閣諸公,以為斗酒百篇之亞也。」見吳波、尹海江、曾紹皇、張偉麗輯校:《閱微草堂 筆記會校會注會評》(南京:鳳凰出版社,2012 年 11 月),頁 517。
57 趙俊玲:〈今存孫鑛《文選》評本述論〉,《武漢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1 卷第 4 期,
2009 年 8 月,頁 97-100。
58 《評注昭明文選》,〈凡例〉,頁 39。
59 《評注昭明文選》,〈吳廷璐跋〉,頁 1164。
60 依趙俊玲所言,尚有更多評點家未被于光華標出:「這三十幾位評點者的評語,我們已明確知 道何焯評出自其《文選》評本,孫鑛評出自《孫月峰先生評文選》,孫琮評出自《山曉閣重訂文 選》,孫人龍評出自《昭明選詩初學讀本》,方廷珪評出自《昭明文選集成》,俞瑒評亦出自其《文 選》評本。這幾種評本,除《孫月峰先生評文選》、俞瑒評本未引他人評,其他評本都有所引錄。
何焯評本引有『祝堯』等評,《山曉閣重訂文選》標明引錄了『孫鑛』、『郭正域』、『陸樹聲』、『陳 與郊』及『家仲』等評,方廷珪《昭明文選集成》引『周平園』、『陳螺渚』、『陳尹梅』、『盧此人』、
『張惕庵』、『陳涑泉』、『何念修』、『劉書升』、『魏霽亭』、『吳古愚』、『朱悔廣』等十餘人評。于 光華《文選集評》輯錄這些評本,亦輯入它們所引他人之評,但卻未予說明,易使只見《集評》,
而未見其他評本的讀者,對這些評語的出處產生疑問。」見氏著:〈《文選》評點集大成著作─于 光華《文選集評》考論〉,《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14年第1期,頁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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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欲探求《文選》諸文之本義,但顯然這「作者」,並不包含蕭統(501-531)編書 之本旨。
至於後者,即以考據治「《文選》學」者,如張雲璈(1747-1829)所稱:
選學向無專書,所有者前人評騭而已。如孫月峰、俞犀月、李安溪、何義 門諸先輩。字櫛句比,不留餘韻,足為辭章之圭臬,藝苑之津梁矣。然大 多於行文之法綦詳,摭實之義多略。……雲璈讀《文選》久矣,凡詩賦之 源流,文章之體格,得其解,心領而神會之,不得其解,則有諸家之說在,
一展卷可以瞭然,誠無所置喙。顧文義不無舛誤,注家尚多異同,與夫名 物典故,字句音釋,間出於諸說所備之外者,不能無疑。61
可知《選學膠言》側重於辯證李善或五臣注釋之誤與闕佚,或校正諸家考據訓義 之疑,卻對文學性的章法、修辭、與文學評論較少著墨。故雖然與辭章派取法不 同,卻同為追索《昭明文選》中各篇作品之本義本旨。是以朱珔(1769-1850)即曰:
「《昭明文選》一書,惟《李崇賢注》號稱精贍,而騷類只用舊文,不復加證。
經序數首,更絕無詮語,未免於略。且傳刻轉寫動成舛誤,且名物猶需補正,並 可引申推闡,暢宣其旨。」62顯示其書欲藉補闕《善注》以得文旨;胡克家則藉 由考異尤袤本在傳刻過程中的羼誤以復原《善注》;63梁章鉅(1775-1849)除仍校 定考異諸《文選注》刻本異同外,尚存有少量評文之語,64可算是清代「《文選》
學」之集大成之作。65然而以上諸本所探求之文義,實際上僅為《文選》所錄之 個別作品,但均未將焦點聚於蕭統輯書之本旨加以發揮。
當1903年北京「京師大學堂」頒布〈奏定大學堂章程〉,改以「文學史」與
「文學研究法」取代傳統「考鏡源流」與「文體習作」的中國文學課程內容後,
66中國文學研究建立起所謂的現代化典範。67但如黃侃(1886-1935)《文選平點》
61 ﹝清﹞張雲璈:〈選學膠言自序〉。見氏著:《選學膠言》,收錄於《選學叢書》(臺北:廣文書 局,1966 年 5 月),頁 1-2。
62 ﹝清﹞朱珔:〈文選集釋自序〉。見氏著:《文選集釋》,收錄於《選學叢書》(臺北:廣文書局,
1966 年 5 月),序頁 1。
63 ﹝清﹞胡克家:〈文選考異序〉。見氏著:《文選考異》,收錄於《文選》(臺北:華正書局,2000 年10 月),頁 841。
64 ﹝清﹞梁章鉅:《文選旁證》 (穆克宏點校本,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0 年 1 月)。
65 此語引自穆克宏〈《文選旁證》點校說明〉。《文選旁證》,頁 1-8。
66 梁啟超(1873-1929)著,夏曉虹輯:《飲冰室合集集外文》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 1 月),冊上,頁 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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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文選》之法:「凡《蕭選》之文,見於諸史與本集及宋以前書,皆取以互校,
所手批《文選》,丹黃爛然。凡汪韓門、余仲林、孫頤谷、胡果泉、朱蘭坡、梁 茞林、張仲雅、薛子韻諸家書,於文義有關者,並以參核。」68與高步瀛(1873-1940) 著《文選李注義疏》之旨:「然(《善注》)一厄於五臣之代篡,再厄於馮光震之 攻摘,三厄於六陳本之羼亂,四厄於尤袤本之改竄。……使其精神面目皆已師真,
所手批《文選》,丹黃爛然。凡汪韓門、余仲林、孫頤谷、胡果泉、朱蘭坡、梁 茞林、張仲雅、薛子韻諸家書,於文義有關者,並以參核。」68與高步瀛(1873-1940) 著《文選李注義疏》之旨:「然(《善注》)一厄於五臣之代篡,再厄於馮光震之 攻摘,三厄於六陳本之羼亂,四厄於尤袤本之改竄。……使其精神面目皆已師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