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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分裂對《文選》文化正統性的隱蔽

第三章 《文選》選文與蕭統東宮「監撫制」的

第四節 南北分裂對《文選》文化正統性的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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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德方衰,天命未改。太祖龍躍俟時,作鎮淮泗。……公陪奉朝夕,從容 左右,蓋同王子洛濱之歲,實惟辟彊內侍之年。起予聖懷,發言中旨。始 以文學遊梁,俄而入掌綸誥。蘭桂有芬,清暉自遠。帝出于震,日衣青光。

方軌茅社,俾侯安陸;受瑞析珪,遂荒雲野。式掌儲命,帝難其人,公以 宗室羽儀,允膺嘉選。協隆三善,仰敷四德。博望之苑載暉,龍樓之門以 峻。獻替帷扆,實掌喉脣。奉待漏之書,銜如絲之旨。前暉後光,非止恆 受。公以密戚上賢,俄而奉職,出納惟允,劍璽增華。伊昔帝唐,九官咸 事,熊豹臨戭,納言是司。自此迄今,其任無爽。爰自近侍,式贊權衡。

而皇情眷眷,慮深求瘼。……候府寄隆,儲端任顯,東西兩晉,茲選特難。

羊琇願言而匪獲,謝琰功高而後至。升降二宮,令績斯俟;禁旅尊嚴,主 器彌固。287

以上諸例除了流露出蕭統對東宮僚屬理想形象之期待外,這也就證明蕭統因為肩 負太子「監撫」之責,故其對僚屬之需求並非唯文學侍從、貴遊讌樂之輩。上述 諸文之所以被選入《文選》,就是因為其文章內容或作者,不僅都有東宮仕宦經 歷,與崇高的道德品行,更重要的是皆兼具文學與政事之能,故得以為蕭統所選,

作為其當代東宮僚屬「文章」與「人格」典範摹習之對象。

第四節 南北分裂對《文選》文化正統性的隱蔽

1. 唐史家對蕭統與《文選》的刻意忽略之因

因此,《文選》的選文意圖實都具備「皇家具名之右文事工,類目銓序畢露 上下尊卑之繩尺。」288的用意,故對於蕭綱在〈與湘東王書〉中所言:

比見京師文體,懦鈍殊常,競學浮疎,爭為闡緩。玄冬脩夜,思所不得,

既殊比興,正背風、騷。若夫六典三禮,所施則有地,吉凶嘉賓,用之則 有所。未聞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

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吾既拙於為文,不敢

287 《文選》,頁 2547-2552。

288 朱曉海:〈〈兩都〉、〈二京〉義疏補〉。收錄於氏著:《習賦椎輪記》(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9 年6 月),頁 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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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選》選文與蕭統東宮「監撫制」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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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有掎摭。但以當世之作,歷方古之才人,遠則揚、馬、曹、王,近則潘、

陸、顏、謝,而觀其遣辭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為是,則古文為非;

若昔賢可稱,則今體宜棄。俱為盍各,則未之敢許。又時有效謝康樂、裴 鴻臚文者,亦頗有惑焉。何者?謝客吐言天拔,出於自然,時有不拘,是 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無篇什之美。是為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 得其冗長;師裴則蔑絕其所長,惟得其所短。289

其所指的「京師文體」即謂昭明太子在《文選》中所蘊含之「文士國士化」的文 學範式。但因為蕭綱集團標榜「宮體」之名,290且隨著蕭統過世,蕭綱繼任太子 入主東宮,隨即命徐陵(507-583)編輯與《文選》風格完全南轅北轍的詩集《玉臺 新詠》,291造成隋唐史官在編輯南朝歷代史時,往往緊抓蕭綱宮體詩來抨擊南朝 靡弱文風:「文章之體,自宋、齊以來,其濫極矣。人知可惡也,而不知相率為 偽之尤可惡也。南人倡之,北人和之,故魏收、邢子才之徒,與徐、庾而相彷彿。

懸一文章之影跡,役其心以求合,則弗論其為駢麗、為輕虛、而皆偽。」292且蕭 綱又另有〈戒當陽公書〉稱:

立身之道,與文章異。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293 與蕭統所致之信:

夫文典則累野。麗亦傷浮。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 致。吾嘗欲為之。但恨未逮耳。294

即可顯示出蕭統與蕭綱前後東宮集團的文學立場相去甚遠。

289 《梁書》卷 49〈文學上‧庾肩吾傳〉。見《梁書》,頁 690-691。

290 《梁書》卷 30〈徐摛傳〉:「摛文體既別,春坊盡學之,『宮體』之號,自斯而起。高祖聞之 怒,召摛加讓,及見,應對明敏,辭義可觀,高祖意釋。因問《五經》大義,次問歷代史及百 家雜說,末論釋教。摛商較縱橫,應答如響,高祖甚加歎異,更被親狎,寵遇日隆。」見《梁 書》,頁447。

291 蕭綱立太子後,對東宮僚屬之替換,本為歷代東宮制度。而這也被研究者視為蕭良東宮文學 風格轉向的重大關鍵,可參胡大雷:〈中大通三年的太子之爭與「宮體」登場〉,收錄於氏著:

《《玉臺新詠》編纂研究》(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 年 4 月),頁 14-24。而唐人視宮體詩 為南朝亡國之音,主要是出於詮釋政治與文化正統的目的,但事實上,《玉臺新詠》其實是唐 詩重要的題材與體式淵源。參張蕾〈從《唐詩玉臺新詠》看唐詩與《玉臺新詠》的因緣〉,收 錄於氏著:《《玉臺新詠》論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年 12 月),頁 176-197。

292 《讀通鑑論》,頁 582-583。

293 《全梁文》,頁 113。

294 《昭明太子集校注》,頁 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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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蕭梁帝國在梁簡文帝、梁元帝期間滅於北朝之手,則對視北方政權為正 統立場的唐史官,形塑蕭梁文學乃靡靡亡國之音正是凸顯北朝文學正統的利器。

295尤其在梁、魏時代,這種南北文化爭勝的記載即屢見不鮮。如《北齊書》卷三 七〈魏收傳〉:「自魏、梁和好,書下紙每云:『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

梁後使,其書乃去『彼』字,自稱猶著『此』,欲示無外之意。收定報書云:『想 境內清晏,今萬國安和。』梁人復書,依以為體。」296而《洛陽伽藍記》卷二「景 寧寺條」更假借南人陳慶之之口:「自晉宋以來,號洛陽為荒土,此中謂長江以 北,盡是夷狄。昨至洛陽,始知衣冠士族,並在中原。禮儀富盛,人物殷阜,目 所不識,口不能傳。所謂帝京翼翼,四方之則。始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 湘、沅。北人安可不重?」297則檢視以北方為正統立場的唐初史官,對於南朝文 學的評價,實揭露出其專美北朝的立論觀點。如《隋書》卷七六〈文學傳‧序〉

即云:

暨永明、天監之際,太和、天保之間,洛陽、江左,文雅尤盛。于時作者,

濟陽江淹、吳郡沈約、樂安任昉、濟陰溫子昇、河間邢子才、鉅鹿魏伯起 等,並學窮書圃,思極人文,縟綵鬱於雲霞,逸響振於金石。英華秀發,

波瀾浩蕩,筆有餘力,詞無竭源。方諸張、蔡、曹、王,亦各一時之選也。

聞其風者,聲馳景慕,然彼此好尚,互有異同。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

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 於時用,文華者宜於詠歌,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若能掇彼清音,

簡茲累句,各去所短,合其兩長,則文質斌斌,盡善盡美矣。梁自大同之 後,雅道淪缺,漸乖典則,爭馳新巧。簡文、湘東,啟其淫放,徐陵、庾 信,分路揚鑣。其意淺而繁,其文匿而彩,詞尚輕險,情多哀思。格以延 陵之聽,蓋亦亡國之音乎!298

或《北齊書》卷四五〈文苑傳‧序〉:

295 王文進:《南朝邊塞詩新論》(臺北:里仁書局,2000 年 2 月),頁 20-31。

296 《北齊書》,頁486。按:《北齊書‧魏收傳》的記載當是參照魏收於《魏書‧自序》所云:「自 南北和好,書下紙每云『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蕭衍後使,其書乃去『彼』字,自稱 猶著『此』,欲示無外之意。收定報書云:『想境內清晏,今萬國安和。』南人復書,依以為體。」

見《魏書》,頁2325。

297 ﹝東魏﹞楊衒之撰,楊勇校箋:《洛陽伽藍記校箋》(臺北:正文書局,1982 年 9 月),頁114。

298 《隋書》,頁 1729-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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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選》選文與蕭統東宮「監撫制」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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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梁末,彌尚輕險,始自儲宮,刑乎流俗,雜惉懘以成音,故雖悲而不 雅。爰逮武平,政乖時蠹,唯藻思之美,雅道猶存,履柔順以成文,蒙大 難而能正。原夫兩朝叔世,俱肆淫聲,而齊氏變風,屬諸絃管,梁時變雅,

在夫篇什。莫非易俗所致,並為亡國之音;而應變不殊,感物或異,何哉?

蓋隨君上之情欲也。299

與《周書》卷三三〈王襃庾信傳‧史臣曰〉:

既而革車電邁,渚宮雲撤。爾其荊、衡杞梓,東南竹箭,備器用於廟堂者 眾矣。唯王襃、庾信奇才秀出,牢籠於一代。是時,世宗雅詞雲委,滕、

趙二王雕章間發。咸築宮虛館,有如布衣之交。由是朝廷之人,閭閻之士,

莫不忘味於遺韻,眩精於末光。猶丘陵之仰嵩、岱,川流之宗溟、渤也。

然則子山之文,發源於宋末,盛行於梁季。其體以淫放為本,其詞以輕險 為宗。故能誇目侈於紅紫,蕩心逾於鄭、衞。昔楊子雲有言:「詩人之賦,

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詞賦之罪人也。原夫 文章之作,本乎情性。覃思則變化無方,形言則條流遂廣。雖詩賦與奏議 異軫,銘誄與書論殊塗,而撮其指要,舉其大抵,莫若以氣為主,以文傳 意。考其殿最,定其區域,摭六經百氏之英華,探屈、宋、卿、雲之祕奧。

其調也尚遠,其旨也在深,其理也貴當,其辭也欲巧。然後瑩金璧,播芝 蘭,文質因其宜,繁約適其變,權衡輕重,斟酌古今,和而能壯,麗而能 典,煥乎若五色之成章,紛乎猶八音之繁會。夫然,則魏文所謂通才足以 備體矣,士衡所謂難能足以逮意矣。300

以上均視梁末宮體文學靡麗淫艷之風為亡國之音,並就此做為梁代整體文風之代 稱,王文進先生在〈文學史中南北文學交流論的假性結構〉中曾指出:「初唐史 家對南北朝文學的論述立場是偏離事實的,南朝文學不僅是北朝典範模習之對 象,使得即便處在胡漢之爭之緊繃下,北方胡主對文風提倡與喜好的導向,亦說 明著南北文學相捋的狀態是一種文學史的假性結構,造成此既成印象的主要原 因,即是唐初史家重北輕南的文化態度。」301尤其就《隋書‧經籍志》所載錄的 成果,北朝文學無論在質或量方面均不能與南朝相比,但初唐史家的歷史描述卻 往往視南朝文學為「其體以淫放為本,其詞以輕險為宗」的亡國鄭、衛之聲。曾

299 《北齊書》,頁 602。

300 《周書》,頁 744-745。

301 王文進:《南朝山水與長城想像》(臺北:里仁書局,2008 年 6 月),頁 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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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正即就上述所引初唐史家對於南朝文學史圖像的描述做出以下分析:「第一、

多數史書側重北朝文學現象的描繪;第二、多數史書對南方文學提出嚴厲批判;

第三、關於北朝的文學論述,多見迴護之情。……在這樣的論述中,不難發現在 唐初修纂的正史中,除了《梁書》與《陳書》二史外,大都對於南朝文風提出了

第三、關於北朝的文學論述,多見迴護之情。……在這樣的論述中,不難發現在 唐初修纂的正史中,除了《梁書》與《陳書》二史外,大都對於南朝文風提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