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第二節 〈文選序〉對「王官」意識之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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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選序〉與蕭統選文原則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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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四部分類的文獻概念,由正、反兩方議論蕭統的選文原則,但很顯然都未能提 出一錘之音。從駱鴻凱似調和卻擁阮之論,雖欲明確「何為文學」之定義,但卻 也透露出蕭統的〈文選序〉中能夠產生這麼大的爭執空間,要不蕭統自己就已經 對選文標準混淆不清,否則就是後人解讀上的過度衍申。這也就意味著,後世以
「四部」圖書分類的概念來解讀蕭統〈文選序〉中的選文原則是一條不夠精準的 途徑,才造成對「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的歧義叢生,也都透露出與蕭統編 輯《文選》本旨可能都有所扞格。
第二節 〈文選序〉對「王官」意識之建構
1. 〈文選序〉「作者之致」與蕭梁取士的趨向
要化解此一牴觸的危機,便必須重回蕭統〈文選序〉的文意脈絡中檢視其編 書本義。首先蕭統對於「修辭」的認知已藉由「踵事增華」表達肯定之立場:
式觀元始,眇覿玄風,冬穴夏巢之時,茹毛飲血之世,世質民淳,斯文未 作。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 籍生焉。《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 之時義遠矣哉!若夫椎輪爲大輅之始,大輅寧有椎輪之質?增冰爲積水所 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凛,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
文亦宜然。隨時變改,難可詳悉。48
顯然蕭統一開始即已定義所謂的「文學」是為「化成天下」而用,49相較於傳統 對六朝文學所抱持的有韻詩賦緣情綺靡、無韻之文則駢偶馶辭之印象,50蕭統此
48 〈文選序〉。見《文選》,序頁 1。
49 對於〈文選序〉中的政教意涵,學界已多有討論,可參王立群:〈論 20 世紀的〈文選序〉研 究〉,《阜陽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 年第 4 期,頁 25-29。耀曉娟:〈試論〈文選序〉中 的文學觀〉,《北方文學》2012 年第 11 期,頁 65。
50 前者如﹝元﹞袁易(1262-1306)〈題趙明仲鄱陽行藁後〉:「應、劉淪落詞人少,徐、庾雕鐫雅 道微。」見氏著:《靜春堂詩集》(知不足齋叢書本,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卷 4,頁 20。
﹝明﹞高棅(1350-1423):「五言……混濁乎梁、陳,大雅之音幾於不振。」見氏著:《唐詩品彙》,
收錄於吳文治主編:《明詩話全編》(上海:鳳凰出版社,1997 年 12 月),冊 1,頁 351。﹝明﹞
劉宗周(1578-1645)〈史雁峰詩集序〉:「詩教之亡也,漢魏以降,率務為俳優相說。」見氏著:《劉 蕺山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10 月),冊 1294,卷 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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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對於「文學」的功能解釋反而較貼近於同代裴子野(469-530)的觀點:
古者四始六藝,總而為《詩》,既形四方之氣,且彰君子之志,勸美懲惡,
王化本焉。後之作者,思存枝葉,繁華蘊藻,用以自通。若悱惻芳芬,楚 騷為之祖;磨漫容與,相如和其音。由是隨聲逐影之儔,棄指歸而無執,
賦詩歌頌,百帙五車,蔡邕等之俳優,楊雄悔為童子,聖人不作,《雅》、
《鄭》誰分。51
裴子野被視為蕭梁時代文學批評中的「復古派」,52其主要透露出「《詩》教」著 文的立場,反對過度張揚個人抒發情思與辭采鋪陳的形式。53查《梁書》卷三十
〈裴子野傳〉可知,裴氏不僅家學淵源著作《宋略》,54更擔任中書侍郎以掌梁 武帝軍國詔策之職:
子野與沛國劉顯、南陽劉之遴、陳郡殷芸、陳留阮孝緒、吳郡顧協、京兆 韋棱,皆博極羣書,深相賞好,顯尤推重之。時吳平侯蕭勱、范陽張纘,
每討論墳籍,咸折中於子野焉。普通七年,王師北伐,敕子野為喻魏文,
受詔立成,高祖以其事體大,召尚書僕射徐勉、太子詹事周捨、鴻臚卿劉 之遴、中書侍郎朱异,集壽光殿以觀之,時並歎服。高祖目子野而言曰:
141。後者則可見﹝明﹞張溥(1602-1641)〈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原敘〉:「兩京風雅,光並日 月,一字獲留,壽且億萬;魏雖改元,承流未遠;晉尚清微;宋矜新巧;南齊雅麗擅長;蕭梁英 華邁俗。總言其槩:椎輪大路,不廢雕幾,月露風雲,無傷骨氣,江左名流,得與漢朝大手同立 天地者,未有不先質後文、吐華含實者也。人但厭陳季之浮薄而毀顏、謝;惡周、隋之駢衍而罪 徐、庾,此數家者,斯文俱在,豈肯為後人受過哉?」見殷孟倫(1908-1988)注:《漢魏六朝百三 家集題辭注》(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 5 月),頁 2。或劉師培《論文雜記》:「若魏代之體,則 又以聲色相矜,以藻繪相飾,靡漫纖冶,致失本真。(魏、晉之文,雖多華靡,然尚有清氣。致 六朝以降,則又偏重詞華矣。)」見《劉師培中古文學論集》,頁 234。
51 ﹝南朝梁﹞裴子野:〈雕蟲論〉。見﹝清﹞嚴可均輯:《全梁文》(馮瑞生審定本,北京:商務印 書館,2006 年 2 月),卷 53,頁 575-576。
52 周勛初:〈梁代文論三派述要〉。見氏著:《魏晉南北朝文學論叢》(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 年11 月),頁 230-253。此點雖已遭田曉菲〈重構文化世界版圖之二:當代文學口味的語境〉一 文的質疑,但本文之研究立場仍持周勛初所論為據。田文參其所著:《烽火與流星:蕭梁王朝的 文學與文化》(新竹:清大出版社,2009 年 8 月),頁 89-126。
53 王運熙(1926-2014)、楊明合著:《魏晉南北朝文學批評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 6 月),頁 266-270。
54 《梁書》卷 30〈裴子野傳〉:「初,子野曾祖松之,宋元嘉中受詔續修何承天《宋史》,未及成 而卒,子野常欲繼成先業。及齊永明末,沈約所撰《宋書》既行,子野更刪撰為《宋略》二十卷。」
見《梁書》,頁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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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選序〉與蕭統選文原則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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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形雖弱,其文甚壯。」俄又敕為書喻魏相元乂,其夜受旨,子野謂可 待旦方奏,未之為也,及五鼓,敕催令開齋速上,子野徐起操筆,昧爽便 就。既奏,高祖深嘉焉。自是凡諸符檄,皆令草創。子野為文典而速,不 尚麗靡之詞,其制作多法古,與今文體異,當時或有詆訶者,及其末皆翕 然重之。或問其為文速者,子野答云:「人皆成於手,我獨成於心,雖有 見否之異,其於刊改一也。」55
可見裴子野不僅參預梁代文壇甚深,其「與今體異」的文風顯然也深受梁武帝喜 愛。此處所謂的「今體」,即〈雕蟲論〉所言「爰及江左,稱彼顏、謝,箴繡鞶 帨,無取廟堂。宋初迄于元嘉,多為經史。大明之代,實好斯文,高才逸韻,頗 謝前哲,波流相尚,滋有篤焉。自是閭閻年少,貴游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詠 情性。學者以博依為急務,謂章句為專魯,淫文破典,斐爾為功。無被於管絃,
非止乎禮義,深心主卉木,遠致極風雲,其興浮,其志弱,巧而不要,隱而不深。」
56的五言詩寫作趨勢,逐漸喪失《詩》教中「王化天下」之重要功能。但從裴子 野與當代文士交遊熱絡的證據顯示,其對當代緣情綺靡之詩風並不陌生,也對其 中勝場的詩人相當熟悉,如此便透露出〈雕蟲論〉最主要的用意應該不是只為了 抨擊當代綺靡文風而發,子野應該尚含有特殊意向之苦衷。而此一特殊意向,可 以藉由目前最早著錄〈雕蟲論〉的杜佑(735-812)《通典》,將之錄於卷十六〈選 舉志〉的舉動得知,57裴氏〈雕蟲論〉中的文學觀點,實為蕭梁人才選舉而發。
由此便可解決蕭統何以使用《易‧賁》之〈彖〉辭來定義「文之時義」,58其實 蕭統已經開宗明義的宣布他編輯《文選》,除要使文章修辭有所宗範之外,更重 要的是他要編輯一本足以「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文 集,而之所以有此需要,很顯然與梁武帝的取士政策有關。
《梁書》卷十四〈江淹任昉傳〉末姚察(533-606)便論曰:
觀夫二漢求賢,率先經術;近世取人,多由文史。二子之作,辭藻壯麗,
55 《梁書》卷 30〈裴子野傳〉。《梁書》,頁 443。
56 裴子野:〈雕蟲論〉。見《全梁文》,頁 576。
57 見《通典》卷 16〈選舉四‧雜議上‧梁〉。﹝唐﹞杜佑:《通典》(王文錦等人點校本,北京:
中華書局,2003 年 5 月),冊 1,頁 389。
58 見《周易正義》卷 3〈賁〉之〈彖〉。見﹝曹魏﹞王弼(226-249)注,﹝唐﹞孔穎達(574-648)正 義:《周易正義》(李學勤等人整理本,臺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1 年 9 月),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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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值其時。淹能沉靜,昉持內行,並以名位終始,宜哉。59
江淹(444-505)、任昉(460-508)文名擅場當代已無有疑義,《文選》中也分別收錄 三十五首江淹作品,與任昉作品二十一首,可見此二人也同樣獲得蕭統認可為當 代文士之學文典範。但最重的是姚察點出蕭梁時代「文史」之才乃取士的重要標 準,如《南史》卷六二〈文學傳序〉即言:
《易》云:「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孔子曰:「煥乎其有文章。」自漢以 來,辭人代有,大則憲章典誥,小則申抒性靈。至於經禮樂而緯國家,通 古今而述美惡,非斯則莫可也。是以哲王在上,咸所敦悅。故云「言之不 文,行之不遠」。自中原沸騰,五馬南度,綴文之士,無乏于時。降及梁 朝,其流彌盛。蓋由時主儒雅,篤好文章,故才秀之士,煥乎俱集。于時 武帝每所臨幸,輒命群臣賦詩,其文之善者賜以金帛。是以縉紳之士,咸 知自勵。60
即揭示出梁武帝的人才觀對於提升蕭梁文士參政機會的影響。《梁書》卷四九〈文 學傳上‧袁峻〉即提到:「高祖雅好辭賦,時獻文於南闕者相望焉,其藻麗可觀,
或見賞擢。」61《梁書》卷五十〈文學傳下‧劉峻〉也說:「高祖招文學之士,
有高才者,多被引進,擢以不次。」62而在《梁書》中亦有不少因文學高才受到 引薦入朝為官之例,如陸雲公(511-547):
雲公先制《太伯廟碑》,吳興太守張纘罷郡經途,讀其文歎曰:「今之蔡伯 喈也。」纘至都掌選,言之於高祖,召兼尚書儀曹郎,頃之即真,入直壽 光省,以本官知著作郎事。俄除著作郎,累遷中書黃門郎,並掌著作。63 朱异(483-549):
舊制,年二十五方得釋褐。時异適二十一,特敕擢爲揚州議曹從事史。尋 有詔求異能之士,《五經》博士明山賓表薦异曰:「竊見錢唐朱异,年時尚 少,德備老成。在獨無散逸之想,處暗有對賓之色,器宇弘深,神表峰峻。
金山萬丈,緣陟未登;玉海千尋,窺映不測。加以珪璋新琢,錦組初構,
59 《梁書》,頁 258。
60 《南史》卷 62〈文學傳序〉。見﹝唐﹞李延壽撰:《南史》(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9 月),頁 1761-1762。
61 《梁書》,頁 689。
62 《梁書》,頁 702。
63 《梁書》卷 50〈文學傳下‧陸雲公〉。見《梁書》,頁 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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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選序〉與蕭統選文原則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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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響鏗鏘,值采便發。觀其信行,非惟十室所稀,若使負重遙途,必有千 里之用。」高祖召見,使說《孝經》、《周易》義,甚悅之,謂左右曰:「朱 异實異。」後見明山賓,謂曰:「卿所舉殊得其人。」仍召异直西省,俄 兼太學博士。其年,高祖自講《孝經》,使异執讀。遷尚書儀曹郎,入兼
觸響鏗鏘,值采便發。觀其信行,非惟十室所稀,若使負重遙途,必有千 里之用。」高祖召見,使說《孝經》、《周易》義,甚悅之,謂左右曰:「朱 异實異。」後見明山賓,謂曰:「卿所舉殊得其人。」仍召异直西省,俄 兼太學博士。其年,高祖自講《孝經》,使异執讀。遷尚書儀曹郎,入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