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時期「雖」讓步功能的類型與改變

早期讓步連詞「雖」所標誌的讓步功能，已兼含縱予和容認功能，其中表 實讓的容認功能較為單純，類型基本上也沒有太大的區別，然而表虛讓的縱予 功能則有把可能發生但未發生的事況姑且承認為事實，或者引領極端事件、違 反現實的事況兩類型，但此二種類型用縱予功能表達時，都表達一種言說者的 預設立場，有假設的意味，但容認功能沒有對結論預設立場，僅陳述轉折、與 讓步相背離的結果。首先，以下為讓步連詞「雖」表縱予功能中把可能發生但 未發生的事況姑且承認為事實類型的用例，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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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趙同、趙括欲戰，請於武子，武子將許之。知莊子、范文子、韓獻 子諫曰：「不可。吾來救鄭，楚師去我，吾遂至於此，是遷戮也。戮 而不已，又怒楚師，戰必不克。雖克，不令。成師以出，而敗楚之 二縣，何榮之有焉？若不能敗，為辱已甚，不如還也。」（《左傳‧

成公六年》）

(197)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為之請數月之喪。公孫丑曰：「若此者，何如 也？」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雖加一日，愈於已，謂夫莫之禁 而弗為者也。」（《孟子‧盡心上》）

(198) 吳章謂韓宣王曰：「人主不可佯愛人，一日不可復憎；不可以佯憎 人，一日不可復愛也。故佯憎佯愛之徵見，則諛者因資而毀譽之，

雖有明主，不能復收，而況於以誠借人也！」（《韓非子‧外儲說右 下》）

(199) 且吾聞之：甚精必愚。精為易辱，愚不知避難。雖欲無遷，其得之 乎？（《國語‧晉語一》）

(200) 子謂仲弓曰：「犂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論 語‧雍也》）

這些用例都有假設的意味，讓步功能標誌著姑且承認這些假設條件為事實，且 其中也未見得極端描述。如例(196)中從前句「又怒楚師，戰必不克」可知

「克」為未發生的事況，但言說者姑且假設這前提成立；例(197)中「加一日」

是在「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的前提下提出的未發生條件，藉由「雖」的標 誌，表達姑且承認其為事實；例(198)也同樣是指在「佯憎佯愛之徵見，則諛者 因資而毀譽之」的前提下，「有明主」是將假設事件姑且承認為事實，並且後句 有「而況於以誠借人也」的遞進句，可推知其前當有預設立場；例(199)-(200)

「雖」所引領的條件中都有情態詞「欲」，屬於主觀認知上意欲完成的事況，但 仍未完成，而雖然也可將「欲無遷」、「欲勿用」解讀為實然事實，意即真的想 這樣做，但在上古早期讓步連詞「雖」多半用於對話體，對話體中的言說主觀 性較強，況且「雖」帶上含有情態詞「欲」的事件時，其轉折後分句通常是反 詰句，是到了中古晚期，才多見直述句，而反詰句的主觀意識較強烈，且也有 一定的預設立場，所以我們傾向將這些語例理解為縱予句，而非容認句。

在縱予功能把可能發生但未發生的事況姑且承認為事實的類型中，有一種 特別的使用情形，那就是「雖＋名詞組」表達「就是……」意思的形式，這種 句式我們都將其視為縱予句，其有假設、連帶、列舉的作用，藉由讓步連詞

「雖」的引領，表達連帶假設該名詞組為事實，如前引例(2)、(10)、(13)、(16)-88

(18)、(35)-(41)皆屬之，見下例：

(201) 曰：「梁山崩而以傳召伯宗。」伯宗問曰：「乃將若何？」對曰：「山 有朽壤而崩，將若何？夫國主山川，故川涸山崩，君為之降服、出 次，乘縵、不舉，策于上帝，國三日哭，以禮焉。雖伯宗，亦如是 而已，其若之何？」（《國語‧晉語五》）

(202) 請問為政？曰：賢能不待次而舉，罷不能不待須而廢，元惡不待教 而誅，中庸雜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則有昭繆也。雖王公士大 夫之子孫也，不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 學，正身行，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荀子‧王制》）

(203) 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莊 子‧駢拇》）

(204) 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 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閒也，危 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 逞其能也。（《莊子‧山木》）

(205) 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 拜。（《論語‧鄉黨》）

(206) 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 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 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論語‧衛靈公》） 例(201)、(202)二例之「伯宗」、「王公士大夫之子孫」、「庶人之子孫也」為客觀 現存或可能存在的個體事實，但這邊有假使之意，故以縱予句解讀；例(203)- (204)指涉古時的歷史人物，以舉例假設其今存為事實，也屬縱予句；例(205)-(206)則為事物或概念，並假設列舉之，表達姑且承認其為事實，也是縱予句。

接著，讓步連詞「雖」表縱予功能時，還有指涉違反現實、極端事件的類 型，見下諸例：

(207) 公使辭於二子，曰：「寡人有討於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無辱，其 復職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討有罪，而免臣於死，君之惠也。二 臣雖死，敢忘君德？」（《左傳‧成公十七年》）

(208) 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義，忠臣不愛死以成名。君前已寬舍 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故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 之，雖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戰國策‧趙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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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為之 強戰，是輔桀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 居也。（《孟子‧告子下》）

(210)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 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孟子‧公孫丑上》）

(211) 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國而田成氏有之，今為之奈 何？」晏子對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奪之，則近賢而遠不肖，治其 煩亂，緩其刑罰，振貧窮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給不足，民將歸君，

則雖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例(207)-(208)指涉的極端事件是死亡，但在言說者表達時，並未真的死亡，屬 於違反現實的讓步，在上古時期，常見讓步事件關涉死亡的情形；而例(209)-(211)也是相對極端事件的讓步，這種事件的描寫通常帶有誇飾的性質，雖未必 然能成真，也能視如違反現實，如例(211)，但都藉由讓步連詞「雖」標誌姑且 承認其為事實。

至此可見，「雖」表縱予功能的類型有「把可能發生但未發生的事況姑且承 認為事實」和引領「違反現實、極端事件」兩種，其中又以前者為最多。以下 我們統計上古時期，讓步連詞「雖」表縱予、容認功能的使用分布¹¹⁰，得到如 下表十八的結果：

110 我們在語料觀察時，發現讓步連詞「雖」早期幾乎用於對話體，對話體的言說主觀性強，可 見「雖」的讓步功能確與主觀性有關，然若脫離對話體，或者用於引言、俗諺等，其縱予或容 認功能實難分判，尤以子書類中的相關語料，開始多見脫離對話框架的敘述，如此我們便依文 意脈絡來解釋，見下諸例：

a. 古人有言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左傳‧宣公十五年》）

b. 齊侯送姜氏於歡，非禮也。凡公女嫁於敵國，姊妹則上卿送之，以禮於先君，公子則 下卿送之。於大國，雖公子，亦上卿送之。（《左傳‧桓公三年》）

c.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論語‧子罕》）

這些語例皆非用於對話體，例a.為引古諺之例，然「鞭之長」涉及相對極端的描寫，故歸例 作縱予義；例b.因為「雖＋名詞組」在早期俱為表縱予之例，故同樣視為縱予義；例 c.中

「少」在文意脈絡上，當理解為主觀認定的極端描寫，說明在「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 者」的前設命題下，都會有「必作」的結果，藉由「雖少」表達言說者的預設立場，故我們以 之為縱予之例。另外，我們的語料統計，因為第四章將探討「雖」類讓步雙音連詞的形成，其 中「雖＋然」的結構，「然」作為指代詞回指前述確實提及之成分，故此處的讓步連詞「雖」我 們皆視為表實讓之容認連詞，且其用例數亦不足以構成影響比例結果，故而此處統計剔除上古 時期表容認的「雖」與指代詞「然」所組成的「雖然」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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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十八 上古時期「雖」讓步功能的使用分布

出處 縱予 容認

《左傳》 77 60

《國語》 45 17

《論語》 24 6

《孟子》 28 15

《韓非子》 138 57

《戰國策》 77 59

《史記》¹¹¹ 88 118

從表十八中，我們能見得在上古中期時，讓步連詞「雖」用於縱予功能的 比例明顯較容認功能為多，但容認功能雖使用少於縱予功能，但仍有一定比例 的使用次數，故可以推知在早期讓步連詞「雖」的功能，是以表虛讓的縱予功 能為主，這或許與其常用於對話體中有關，況且讓步作用本就是一種語用手 段，用於表達姑且承認，為之後的結論預設立場，而縱予義相較容認義而言，

有假設、預設立場的意味，且主觀語氣也較強烈，因此早期多用於縱予句也是 相當合理的。然而雖然早期讓步連詞「雖」表縱予的功能強勢，不過卻也未排 擠到容認功能的使用，甚至到了中古晚期，容認義的使用竟大增，並超越了縱 予義，我們認為歷經子書中諸多非對話體的敘述，提供縱予、容認分判的模糊 性，再者《史記》中「雖」所引領的事件用例性質多半客觀實際，從文意脈絡 中大可推知一二，少有難判讀的語例，而同樣可表縱予功能的「縱」在《史 記》中，分工了「雖」的縱予義。另外，我們也推測也許是《史記》中需要表 容認義的情境較表縱予義的情境為多，而《左傳》恰好相反，會有如此差別可 能只是由於情境有出入的關係，我們以為此應當是讓步連詞「雖」之後漸趨以 表容認為主，而非如早期表縱予為多的主要原因。

3.3.2 「雖」、「縱」的競逐與分工

「縱」原是動詞放縱、縱任的意思，但在早期已發展作成熟的縱予連詞來 使用¹¹²，因此「縱」的縱予義實和「雖」的部分功能重疊，不過「縱」在早期 的使用並不多見，故當時若欲表虛讓的縱予功能，仍習慣使用「雖」，然「縱」

「縱」原是動詞放縱、縱任的意思，但在早期已發展作成熟的縱予連詞來 使用¹¹²，因此「縱」的縱予義實和「雖」的部分功能重疊，不過「縱」在早期 的使用並不多見，故當時若欲表虛讓的縱予功能，仍習慣使用「雖」，然「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