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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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文學院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Chines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Master’s Thesis. 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A Diachronic Study of Concessive Conjunction Sui. 董明祥 Tung, Ming-Hsiang. 指導教授：郭維茹教授 Advisor：Professor Kuo, Wei-ju. 中華民國 109 年 1 月 January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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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謝辭這四年的碩士生涯（當然期間還有休學一年，嚴格來說是五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我是在教職與研究生身分間擺盪度過的，在完成這本論文的現下，便也是對此間的種種悲喜宣布告別之時，容許我以簡澀的筆墨，為這段歷程留下一些紀念。首先，這本論文得以順利完成，必須感謝我的指導教授郭維茹老師。在大學時期，維茹老師即是我研究語法的重要啟蒙者，一直到研究所，老師逐步引領我探索語法研究的堂奧，從老師身上，除了獲得諸多專業學識的教導，老師對於學術研究的熱忱也影響我甚深，在與老師討論修改論文期間，老師總能仔細甄別出我失當的論述，為我提供更為精闢合理的發展觀點，而於我看似蕪雜的語料羅列與陳述表達中，老師往往可以適時地點撥出箇中關鍵，頓時注入一絲靈光，這是更令我折服之處。而當我在最徬徨無助，為學術所迷惘，甚至一度想放棄之際，也是老師接納了我，在寫作階段給予我許多鼓勵，讓我得以堅持至今。接著，便是要感謝我的兩位口考委員：魏培泉老師和張麗麗老師，兩位老師細膩且深入地審閱這本論文，替這本論文提供更為縝密而完整的修改意見，這些建議都對本論文的最後修訂起到了莫大的作用。魏培泉老師熟諳古漢語文獻，鉅細靡遺地指正文中的諸多錯謬，無論是修改時的概念性問題或是細部瑕疵，都一一詳加指點，為本論文增色不少；張麗麗老師專研讓步議題，從原則性方面指出文中的問題，並提醒我注意邏輯不嚴密的推論，使得本論文更為謹嚴精切。最後，我要感謝我的家人，沒有你們的寬忍與縱容，我無從放心做我熱愛之事。還有大學乃至研所時期的師友：謝謝峻豪，身為大學摯友又是同門，現又同樣在教職中努力，無論撰寫論文與否，總是充任我生活中最重要的傾聽者與引路人，論文中也有你的些許建議，謝謝你的相伴讓我在絕望時能隨時抬頭覷見明燈；謝謝學妹妮端，因在外地任教、交通不便之故，時常麻煩你幫忙借還書籍，還有平常或口考時的雜事相助，這些都令我銘感於心；謝謝之帆學長，作為本論文的外文諮詢擔當，還替本文提供例證和資料參考，也常不吝於幫助駑鈍的我解決語言學相關問題，我滿懷感激之意；此外，大學好友如耘、元家、俋汝、汝琳，高中好友景翔、宣翰、學諺，還有友校的世平，每當與你們談天共享、偷得半晌貪歡之餘，我好似又能重新開始、繼續前進；以及明理老師和室如老師，你們的鼓勵與支持，也都是我持續進步、努力的動力。當 i.

(4) 然，我也要謝謝教學職涯中的同事與學生們，因為你們的協助與體諒，著實也間接催生了這本論文，我由衷地感謝你們。這本論文當中仍不乏有許多不足之處，不過我以此作為碩士學涯的習作成果，學海無涯，往後才是真正挑戰的開始，文責由本人承擔，尚祈方家不吝指教。. 謹誌於臺北 2020 年 1 月. ii.

(5) 摘要讓步連詞「雖」作為讓步功能詞使用由來已久，在古漢語中能兼表虛讓的縱予及表實讓的容認功能，甚至沿用至今，於現代漢語中更是作為讓轉複句中的讓步分句之主要關聯詞。本文以讓步連詞「雖」為研究對象，旨在爬梳「雖」的演變脈絡，就其在漢語史各時期的相關議題提出研究說明。本文第二章意在考述讓步連詞「雖」的來源，主要聚焦於上古時期「雖」的形成與發展，我們認為「雖」的前身當為上古的繫詞「隹（惟、唯、維）」，無論從語源上或是實際發展情形都與繫詞義的肯認、強調功能有關係，且在複句中讓步語境的產生，也對繫詞發展為讓步關聯詞有著關鍵性的影響。本文第三章在探究讓步連詞「雖」在歷史發展中，其讓步功能的演變軌跡為何，以上古至近代時期的歷時觀察為主。經由考察我們以為應當是其他縱予連詞的發展影響取替了「雖」表縱予的功能，因此中古時期以至於近代漢語，「雖」的讓步功能漸發展成僅表容認義，並延續到現代漢語中。另外，我們也甄別「雖」字讓轉複句在歷時脈絡中的使用構式與轉折類型的表達。本文第四章則著重於中古、近代漢語中盛行的「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的形成與發展，我們考察諸多「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得出此類雙音連詞複合成詞的原因：其一為跨層結構的重新組合；其二為讓步連詞「雖」附綴上虛詞詞尾而成；其三為與讓步連詞「雖」語義相近，進而相合成詞的。而促成此類雙音連詞的複合成詞，我們認為主要有兩大機制在推動，分別是：詞義虛化和類推，一則造成複合結構內成分的語法化，一則加速詞彙化的發展。. 關鍵字：雖、讓步連詞、縱予、容認、讓轉複句. iii.

(6) iv.

(7) Abstract There has been a long history for the concessive conjunction (henceforth CC) suī (雖) to act as a functional word. It denotes both concessive conditional (even if), viz. semi-factual concession ( 虛讓 ), and normal concessive (although), viz. factual concession (實讓) in Classical Chinese, and its usage lasts up to the present day as the main connective in the concessive clause of a concessive-adversative complex sentence (henceforth CACS) in Modern Chinese. This thesis thus takes suī as the research object. By combing through its evolving trajectories, we attempt to provide explanations for related issues in each stages of the Chinese history. Chapter 2 discusses the origin of suī, focusing on its formation and development in Old Chinese. We consider the copula wéi (隹, including graphemes 惟, 唯 and 維) in Old Chinese as the predecessor of suī, since the latter is correlated to the confirmative or emphasis function of the former,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either etymology or the actual development. In addition, the emergence of concessive context in complex sentences also plays a crucial role in the evolution from copula into concessive connective. Chapter 3 investigates the concessive function of suī along its evolving trajectories in history, and the diachronic inspection concentrates mainly on the period from Old Chinese to Early Modern Chinese. Through the surveying, we claim that the concessive conditional sense of suī was taken over by other conjunctions. The concessive function of suī, therefore, narrows down gradually to merely the normal concessive sense in Middle Chinese, together with Early Modern Chinese, and this situation remains in Modern Chinese. Besides, for the CACS’s of suī we distinguish different constructions in actual usage as well as expression types in adversative sentences within diachronic contexts. Chapter 4 pays attention to the form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disyllabic CC’s in construction of suī-X, which prevail in Middle and Early Modern Chinese. After examining a good deal of cases, we obtain the patterns of compounding in those disyllabic CC’s as following: 1) the reassembling across hierarchies; 2) the suffixation of functional word to suī; 3) the combination of suī and its near-synonyms. Behind compounding processes as such we conceive of two main propellent mechanisms, namely, the bleaching of lexical meaning and analogy, which lead to the v.

(8) grammaticalization within the compound structure on the one hand, and the acceleration of lexicalization on the other hand.. Keywords: suī (雖), concessive conjunction, concessive conditional, normal concessive, concessive-adversative complex sentence. vi.

(9) 目錄第一章緒論 1.1 研究動機與目的 ···································································· 1 1.2 研究範圍與語料 ···································································· 4 1.3 文獻回顧與探討 ···································································· 5 1.3.1. 讓步複句的分類與內涵 ················································· 5. 1.3.2. 過去關於讓步連詞「雖」的討論 ····································· 9. 1.4 研究方法與步驟 ···································································· 14. 第二章讓步連詞「雖」的來源 2.1 過去文獻評述 ······································································· 15 2.2 「隹（惟、唯、維）」的性質功能 ············································· 18 2.3 甲金文中「隹」的使用情形 ····················································· 24 2.3.1. 「隹」的隱性使讓義 ···················································· 24. 2.3.2. 「隹」字句的雙重理解 ················································· 30. 2.4 讓步功能的形成 ···································································· 33 2.5 與漢語中其他讓步關聯詞來源的比較 ········································ 46 2.6 小結 ··················································································· 49. 第三章讓步連詞「雖」的歷史演變 3.1 上古「雖」的使用情形 ··························································· 51 3.1.1. 「雖……，必……」 ···················································· 54. 3.1.2. 「雖……，亦……」 ···················································· 57. 3.1.3. 「雖……，猶……」 ···················································· 61. 3.1.4. 「雖……，而……」與「雖……，然……」 ······················ 66. 3.1.5. 「雖……，則……」 ···················································· 71. 3.1.6. 其他未用關聯詞的情形 ················································· 73. 3.2 中古以後「雖」的使用情形 ····················································· 78 3.3 讓步功能的發展 ···································································· 86 3.3.1. 上古時期「雖」讓步功能的類型與改變 ···························· 86. 3.3.2. 「雖」、「縱」的競逐與分工 ··········································· 90 vii.

(10) 3.3.3. 近代漢語中「雖」的使用概況 ········································· 97. 3.4 小結 ··················································································· 100. 第四章「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的形成與發展 4.1 「雖然」 ············································································· 103 4.2 「雖復」與「雖自」 ······························································ 112 4.3 「雖使」 ············································································· 118 4.4 「雖則」、「雖即」、「雖是」 ····················································· 122 4.5 「雖曰」、「雖云」、「雖道」、「雖說」 ········································ 131 4.6 小結 ··················································································· 137. 第五章結論 5.1 研究成果 ············································································· 139 5.2 研究展望 ············································································· 140. 參考文獻 1. 傳統文獻 ·············································································· 143 2. 近人論著 ·············································································· 143 3. 電子資料庫 ··········································································· 151. viii.

(11) 表圖索引表一邢福義(2001) 讓步句的分類 ·················································· 2 表二本文研究使用之語料文獻及其斷代分期 ··································· 4 表三王力(1954/2014)複句分類······················································ 5 表四楊伯峻(1956/2016)複句分類··················································· 6 表五太田辰夫(1987)複句分類 ······················································ 6 表六劉月華等(2001/2014)複句分類 ··············································· 6 表七房玉清(1992/2008)複句分類··················································· 7 表八邢福義(2001)複句分類 ························································· 7 表九張麗麗(2009)複句相關性分類 ················································ 8 表十辭書中「雖」字相關訓解 ····················································· 9 表十一「惟／唯／維」與「雖」的音韻關係 ··································· 18 表十二各家對「隹（惟、唯、維）」的觀點 ····································· 21 表十三漢語中其他讓步關聯詞與「雖」之來源形成的比較 ················· 49 表十四「雖……，而……」與「雖……，然……」使用次數統計 · ······ 68 表十五讓步連詞「雖」與「亦」、「也」搭配使用次數的比較 ··············81 表十六讓步連詞「雖」與「猶（尚）」、「還」搭配使用次數的比較 ······ 82 表十七「雖……，必……」的使用次數統計 ··································· 83 表十八上古時期「雖」讓步功能的使用分布 ··································· 90 表十九上古「縱」作縱予連詞的次數統計 ······································ 92 表二十中古時期「雖」、「縱」使用情形統計 ··································· 93 表二十一上古時期「雖」、「縱」後分句為反詰句的使用情形 ·············· 95 圖一游文福(2007)「雖」主觀化的過程 ·········································· 12 圖二 Haspelmath、König(1988)語義地圖 ········································· 44 圖三王慧萍、潘秋平(2011)語義地圖 ············································· 44 圖四 Kortmann(1997)原因、條件、讓步的語義關係 ··························· 46 圖五一般性的縱予、容認義之分判 ··············································· 53 圖六縱予義引領已發生實然事況之解讀 ········································· 53. ix.

(12) x.

(13) 第一章. 第一章. 緒論. 緒論. 本章緒論旨在說明本文之研究動機與目的，並設定研究範圍與語料，而後就論題核心之相關文獻進行文獻回顧與探討，最後總述我們的研究方法與步驟。. 1.1. 研究動機與目的「雖」字作為表讓步功能的連詞由來已久，甚至沿用至今，在現代漢語中. 仍作為讓步複句中的主要關聯詞，呂叔湘(1980/1999)便列舉現代漢語中常用且同為表示讓步的連詞有：「雖」、「雖然」、「儘管」、「固然」、「即使」等，並說明此類連詞的功能在於「表示讓步，承認甲事為事實，但乙事並不因此而不成立」，如例(1)-(5)1： (1) 事情雖小，影響卻極大。 (2) 雖然他說確有其事，但是我不相信。 (3) 他儘管身體不好，可是仍然堅持工作。 (4) 藥固然可以治病，但是服用過量也是會產生相反的作用。 (5) 即使條件再好，也還要靠自己。就句法形式上而言，無論置於主語前或後，上引諸例前分句皆帶有表讓步的關聯詞，而後分句中大都帶有表轉折的關聯詞如「卻」、「但是」、「可是」，唯例 (5)是帶表類同的副詞「也」。又，從句義邏輯關係上來看，例(1)-(4)都在說明承認前分句所述為一既定、實然的事實2，然而後分句所述卻有逆承前分句的結果產生，因此後分句常帶有表轉折的連詞，但例(5)前分句表讓步的關聯詞「即使」，呂叔湘(1980/1999)文中說明該詞為表示「假設兼讓步」，義同於「就是」，其前分句所承認的是一非實然的事件，與例(1)-(4)前分句所承認的實然事件不同，因此後分句並未使用強烈表達轉折的關聯詞。由此可見，讓步複句在形式邏輯上有著些許分別，呂叔湘(1974/1992)解釋所謂「讓步」，即姑且承認之意，並將讓步句分為容認句和縱予句，前者承認的例句轉引自呂叔湘(1980/1999)。梅廣(2019)言及漢語句法結構有偏正和並列兩種關係，其中偏正結構包含表達假設和條件兩種形式，其第一分句（即前分句），或稱偏句、從句表條件，第二分句（即後分句），或稱正句或主句作出結論。文中說明無論用偏句表假設或他種條件，都統稱為條件句(conditional sentence)，條件句又分假設句和讓步句，其中對條件分句的命題有實然(realis)和非實然(irrealis) 之別，本文從之。 1 1 2.

(14) 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是實在的事實，後者承認的是假設的事實。劉月華等(2001/2014)亦指出讓步複句有「事實上的讓步」和「假設上的讓步」兩種，前者指偏句所說的事實是已實現的，後者指偏句提出的事實是一種假設。邢福義(2001)更詳細的將讓步句分為四類：表一. 邢福義(2001) 讓步句的分類. 讓步句子類. 作用. 代表格式. 舉例. 容認性讓步句. 實讓. 雖然 p，但 q. 他們雖然自己挨餓，也要把口糧省下來。. 虛擬性讓步句. 虛讓. 即使 p，也 q. 他們即使自己挨餓，也要把口糧省下來。. 無條件讓步句. 總讓. 無論 p，都 q. 他們無論自己怎麼挨餓，也要把口糧省下來。. 忍讓性讓步句. 忍讓. 寧可 p，也 q. 他們寧可自己挨餓，也要把口糧省下來。. 其中分類將代表格式「雖然 p，但是 q」屬容認性讓步句，表實讓；「即使 p，也 q」屬虛擬性讓步句，表虛讓，正是歷來討論讓步複句的兩大主類，因此本文便以「讓步複句」泛稱此二類表實讓和虛讓的複句關係，而將表虛讓的複句關係以「縱予」稱之，表實讓者以「容認」稱之。綜上所言可知，讓步連詞「雖」、「雖然」在現代漢語中，仍是相當活躍用於讓步複句中，以表達承認既定、實然之事實的讓步功能。然自古代漢語，「雖」字早期就作為典型常見的讓步連詞，如例(6)-(9)： (6) 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論語‧公冶長》） (7) 失火而取水於海，海水雖多，火必不滅矣，遠水不救近火也。（《韓非子‧說林上》） (8) 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孟子‧ 告子上》） (9) 是時楚國雖已立比為王，畏靈王復來，又不聞靈王死，故觀從謂初王比曰：「不殺棄疾，雖得國，猶受禍。」（《史記‧楚世家》）例(6)-(7)都表示對實然事件「（公冶長）在縲絏之中」、「海水多」的讓步，屬實讓句，「雖」為表容認的讓步連詞。例(8)表示對非實然、極端事件「有天下易生之物」的假設讓步，屬虛讓句，此處的「雖」為表縱予的讓步連詞。而例(9) 中「楚國雖已立比為王」與「雖得國」的「雖」則分屬表容認和縱予，前者指確實承認「楚國已立比為王」之實然事件，後者指姑且承認「不殺棄疾而得國」之非實然事件。從上引諸例可見得在早期傳世文獻中，「雖」並不全然僅表達確實承認實然事件的容認連詞，亦可兼含表達姑且承認非實然事件的縱予連 2.

(15) 第一章. 緒論. 詞，由例(9)更能見得其共時同存的狀況。然而現代漢語中何以只留下表實讓的容認功能3？過去相關研究僅描述、討論古代漢語中「雖」有其多功能的表現，但對於其表實讓、虛讓功能的分化並未深究，分化原因到底是什麼？這都是值得深入再進行討論的。再者，「雖」的連詞功能形成甚早，似乎見諸傳世文獻即用作連詞，不如其餘表容認或縱予的連詞有較明顯的歷史發展脈絡，故罕有研究對「雖」的連詞功能演變進行爬梳，儘管有少數討論「雖」字的歷時研究，可是卻多著重於傳世文獻語料的描述討論，抑或斷代、專書上的共時探究，鮮少對「雖」字從古至今的歷時發展進行翔實的考究。因此本文試圖從甲骨文、金文等出土文獻語料切入，甚或借鑑西方語言學相關理論，並結合傳世文獻語料，探索「雖」字功能源流之形成，再擴及「雖」在歷時與共時的功能分布與演變，為「雖」字的相關語法功能做一全面性的研究。最後，我們考察漢語讓步連詞的發展，同時發現在中古時期以後，尤其是近代漢語中，出現多樣的「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然而過去相關研究多著眼於「雖」字本身的語義表達及用法，或討論「雖」字句讓步句義的表徵和句法功能，極少論及「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的形成與功能表現，即便有也多集中於「雖然」、「雖使」此唯二多見之讓步連詞的詞彙化(lexicalization)過程4，未有完整對「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進行深究。故這些關聯詞究竟是如何形成？能否尋得其共性及演變路徑，藉此來統攝此多樣的「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的形成與發展？又，上述多數的「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多是演變為表實讓的容認連詞，但如「雖使」、「雖復」卻發展為表虛讓的縱予連詞，何以有如此演變5？這些問題都是在爬梳「雖」字讓步連詞功能在歷時演變上不可忽略的現象，因此本文亦將此問題納入一併討論之，以為讓步連詞「雖」字作一通盤性的歷時. 張麗麗(2018)言及現代漢語中讓步關聯詞「雖然」亦可有用於虛擬情境的例外情形，如「因為我相信，未來人類雖然得面對種種痛苦，但過了西元二千年，地球人應該會成為優良星人，過著美好的日子。」該文指出原因可能為此二種用法太相近，有時實然和虛然區別不是那麼重要，便代以實然關聯詞。本文認可張文根據多數且主要的用法來判定討論實讓或虛讓特性，本文從之，故認定「雖然」在現代漢語乃作為表實讓的關聯詞。另，現代漢語中表非實然讓步的縱予連詞「即使」也有同樣情形，可兼有「假言句」和「實言句」的表現，相關研究見邢福義 (1985)、梅立崇(1995)。 4 關於詞彙化(lexicalization)的定義與演變機制，主要據董秀芳(2011)的看法即「短語等非詞單位逐漸凝固或變得緊湊而形成單詞的過程」，其認為雙音詞的形成主要有三種來源過程，分別是：由短語降格而來，或從語法性成分參與形成的句法結構中衍生出來，不然就是從本來不在同一個句法層次上的跨層結構脫胎出來。 5 張麗麗(2010)執行行政院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讓步和轉折複句中的虛化現象》（NSC972410-H-002-111-MY2）之成果報告，亦有對多樣的「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產生，有同樣的問題意識與發現。 3 3.

(16) 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考察深究。. 1.2. 研究範圍與語料本文以讓步連詞「雖」的歷時演變過程為主要研究論題，屬於漢語歷史語. 法的範疇。故我們以讓步連詞「雖」作為核心考察對象，而由於探究讓步連詞「雖」的來源問題，勢必得牽涉出土文獻語料的判讀，如甲金文中的「隹」、「叀（惠）」與「雖」之關聯性；又讓步連詞「雖」在後續表實、虛讓功能的分化問題，關涉其與其他讓步連詞如「縱」競逐分工的影響，緣此我們將相關出土文獻語料及其他讓步連詞也一併納入討論範圍。又，關於本文擇取之語料情形，首先要說明的是漢語史分期問題，本文漢語分期以魏培泉(2000)說法為據，將西漢以前視為上古時期，東漢、魏晉南北朝獨立為中古時期，隋唐後為近代時期。我們將使用之語料文獻分為上古、中古、近代和現代漢語，這些主要是就傳世文獻而言，其中我們另將出土文獻之甲骨文、金文視為上古前期語料，併入上古時期；又在近代漢語中，我們關注到讓步連詞「雖」所搭配的關聯詞有所謂文白之別，故在近代時期中進而別列文言、白話文獻。另外，本文所有語料文獻之檢索，包含甲金文、中古譯經、唐宋詩詞、現代漢語等，皆仰賴諸多語料庫的協助6。以下為本文所使用之語料文獻，見下表：表二. 本文研究使用之語料文獻及其斷代分期. 時期. 語料文獻甲骨文、金文. 上古時期. 《尚書》、《詩經》、《左傳》、《國語》、《論語》、《墨子》、《孟子》、《荀子》、《韓非子》、《莊子》、《戰國策》、《史記》、《鹽鐵論》《論衡》、《三國志》、《後漢書》、《魏書》、《宋書》、《南齊書》、《世. 中古時期. 說新語》、《抱朴子》、《搜神記》、《顏氏家訓》、《齊民要術》、《水經注》、《佛說十八泥犁經》、《佛說阿闍世王經》、《道行般若經》、《犍陀國王經》、《佛說遺日摩尼寶經》、《佛說㮈女祇域因緣經》、《佛說. 本文所引舉之上古至近代漢語的語料，主要透過「中央研究院上古漢語標記語料庫」、「中央研究院中古漢語標記語料庫」、「中央研究院近代漢語標記語料庫」、「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和「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畫」進行檢索。又，甲金文語料是使用「先秦甲骨金文簡牘詞彙資料庫」、「殷周金文暨青銅器資料庫」和「甲骨文合集在線檢索」；中古譯經是使用「中華電子佛典協會（CBETA）」之電子佛典查詢；唐宋詩詞乃藉由「羅鳳珠唐宋文史資料庫」和「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畫（檢索其中《全唐詩》、《全宋詞》）」來進行；現代漢語則是使用「中央研究院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 4 6.

(17) 第一章. 緒論. 太子慕魄經》、《佛說太子瑞應本起經》、《佛說老女人經》、《六度集經》、《佛開解梵志阿颰經》、《佛說阿彌陀經》、《佛說如來興顯經》、《生經》、《普曜經》、《佛說首楞嚴三昧經》、《百喻經》、《摩訶僧祇律》、《寶藏論》、《菩薩瓔珞經》、《彌勒菩薩所問經論》、《大乘寶雲經》、《佛說阿難四事經》、《佛說伅真陀羅所問如來三昧經》、《雜阿含經》、《撰集百緣經》、《十誦律》、《佛說大般泥洹經》、《經律異相》、《大智度論》、《注維摩詰經》、《修行道地經》、《佛本行集經》文言近代時期. 〈遊仙窟〉、《太平廣記》、《夷堅志》、《剪燈新話》、《剪燈餘話》、《覓燈因話》《敦煌變文集新書》、《祖堂集》、《朱子語類》、《關漢卿戲. 白話. 曲集》、《元刊雜劇三十種》、《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金瓶梅》、《紅樓夢》. 1.3. 文獻回顧與探討關於複句的討論，一般認為語義關係的判斷，往往需要仰賴上下文、語. 境，抑或透過關聯詞及相關標記的使用來判定7，因此以往學者們對於複句的分類與內涵範疇的詮釋，基本上就是依此來進行判定。以下先回顧過去諸家對於讓步複句分判上的相關討論，再聚焦探討讓步連詞「雖」字的前人研究成果。. 1.3.1 讓步複句的分類與內涵傳統語法研究對於複句的分類，基本上是採用二分法，如王力(1954/2014) 便將複合句分為兩大類：等立句和主從句，再據此二大類細分形式，如下：表三主要分類. 王力(1954/2014)複句分類細項分類. 等立句. 積累式、離接式、轉折式、按斷式、申說式. 主從句. 時間修飾、條件式、容許式、理由式、原因式、目的式、結果式. 王力的主要二分法基本上為往後學者所接受，只是所用名稱與細項分類上王力(2015)認為複合句裡有兩個以上的句子形式，它們之間的連繫有時候是可以意會的，叫做「意合法」，即本文此所謂未使用關聯詞、標記連接複句關係。但僅以意和方式相連的複句，對於研究分類而言實有難度，故傳統複句分類基本以關聯詞或標記的具體使用來進行分類判定與研究。 5 7.

(18) 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可能不同，其中的容許式即本文所要論及的讓步句。楊伯峻(1956/2016)進一步將複句分類，但本質上未脫王力的分類架構：表四. 楊伯峻(1956/2016)複句分類. 主要分類. 細項分類. 聯合句. 偏正句. 連貫式. 記敘句、補充句、按斷句. 並列式. 等立句、對比句、抉擇句. 因果式. 結果句、解釋句. 轉折式. 反轉句、讓步句、進逼句. 條件式. 假設句、修飾句. 楊伯峻承襲王力分類方式，再詳加細分，其中將等立句改稱聯合句，主從句改稱偏正句，並確定將王力所謂的容許式稱為讓步句，雖然王力將容許式歸屬為主從句，但值得注意的是王力將轉折式列為等立句的次類，在楊伯峻的複句次類中，轉折式已分入偏正句中，且讓步句屬之。後太田辰夫(1987)就複句中所使用連詞，亦將複句主要分為兩大類，接著進行細分：表五. 太田辰夫(1987)複句分類. 主要分類. 細項分類. 等立句. 並列、累加、選擇、承接、轉折. 主從句. 時間、比較、因果、讓步、推論、假定、縱予、限定、不限定. 太田辰夫和王力的分類也沒有太大差別，雖沒有如楊伯峻分類詳細，但值得關注的地方，乃是其將過去王力與楊伯峻所謂的容許式和讓步句，再區分出讓步和縱予的差異。往後至劉月華等(2001/2014)也是遵從此二分法進行漢語複句的類型分判：表六. 劉月華等(2001/2014)複句分類. 主要分類聯合複句偏正複句. 細項分類並列複句、承接複句、遞進複句、選擇複句因果複句、轉折複句、條件複句、假設複句、讓步複句、取捨複句、目的複句、時間複句、連鎖複句. 除了傳統上常用的二分法外，也有些學者乃是採用三分法來進行複句分類，如房玉清(1992/2008)即是採用此三分方式分類： 6.

(19) 第一章. 表七. 緒論. 房玉清(1992/2008)複句分類. 主要分類. 細項分類. 並列關係. 一般性、承接性、遞進性、選擇性. 因果關係. 一般性、推斷性、假設性、條件性、目的性. 轉折關係. 單純性、讓步性、逆轉性. 房玉清的三分方式有個特殊之處，即凸顯複句中乃是透過關聯詞的作用，來連結顯示分句間的邏輯事理關係，因此其分類上以「關係」作為分類名稱。又邢福義(2001)也是採用此三分的分類方式：表八. 邢福義(2001)複句分類. 主要分類. 細項分類. 因果類複句. 因果句、推斷句、假設句、條件句、目的句. 並列類複句. 並列句、連貫句、遞進句、選擇句. 轉折類複句. 轉折句、讓步句8、假轉句. 由此可知，三分法和二分法主要的差異在於，原來二分法的偏正複句被區分為因果與轉折二類，而其中讓步複句都歸屬於轉折類。但關於複句分類的優劣並非本文所欲關注之處，據上所言可以發現，讓步複句在分類上一直出現的兩種狀況，一是讓步與縱予的區分，一是讓步與轉折的關係，故本文所需釐清、關心者，乃在於此。首先是諸家對於讓步複句（本文所謂表容認義者）的解釋基本上沒有太大的不同，皆認為偏句承認某種事實，做出讓步，正句從相反的方面說出正意9，正句常有逆承偏句的結果產生。而過去認為讓步複句的內涵是包含縱予複句的，而區分二者的差異，乃在所承認之事實，為實然或者非實然的事件，因此就條件命題上的實然與非實然，實可再區分二者的差異，故本文所論之讓步複句的內涵，除了包含所謂的「容認句」、「實讓句」外，然應再就過去讓步句的主類再分出縱予複句，即是「縱予句」、「虛讓句」。張麗麗(2009)從實然與否、逆反常理與否，進一步將因果、假設、讓步、縱予等複句關係，作更清楚完整的分析，如下表：. 8 9. 其中邢福義(2001)又將讓步句細分為四種，詳本文表一所列，此不贅述。此據劉月華等(2001/2014)文中解釋。 7.

(20) 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表九. 張麗麗(2009)複句相關性分類. 實然. 虛擬. 因果複句. 假設複句. 符合. causative. conditional. 常理. 原因分句＋結果分句. 假設分句＋結果分句. 因為下雨了，活動就取消了。. 如果下雨，活動就要取消。. 讓步複句. 縱予複句. 逆反. concessive. concessive conditional. 常理. 讓步分句＋結果分句. 縱予分句＋結果分句. 雖然下雨了，活動並沒有取消。. 即使下雨，活動也不會取消。. 呂叔湘(1974/1992)將此種容認、縱予關係的句法置於「擒縱‧襯托」中論述，認為此是擒縱句法，實已精確觀察到此種複句關係的特色，且其亦述及此種句法在上句即已作勢，預為下句作轉折，並說到轉折句和容認句是跟一般因果句相對，而縱予句則是跟假設句相對。此說明除可和上述作呼應外，也提出了表容認、縱予義複句關係的一個特徵，便是與轉折句有密切關係，而這也是過去複句分類將此類讓步句歸屬於轉折類的原因。邢福義(2001)也認為讓步句式是具有讓步性和轉折性的，前分句表讓步已預示後分句將有轉折，是一種先讓步後轉折的關係複句。郭志良(1999)討論轉折複句時，將讓步複句視為讓步轉折複句，認為有讓步便有轉折，說明轉折是心理上的轉折，只有後一分句所表示的事實轉出說話人、說話人所述對象、或聽讀者的預期，才會有心理上的轉折。又徐陽春、侯友蘭(2005)討論讓步句特徵時，分從語義和語用層面考量，也提出讓步句和轉折句都是建立在逆關聯的語義基礎上。因此凡是讓步句都同時含有轉折，但轉折不一定會有讓步，轉折句是相對較大的概念。而梅廣 (2019)認為舉凡「條件句」都是偏正關係，因此無論因果、假設、讓步關係，都是在條件句的範疇中，從上述複句分類亦可證明，且其亦進一步揭示漢語的讓步複句的內涵，其說明「縱使」是假設，可以把事實當作假設看待，「容認」則是就事論事，沒有假設意味；「縱使」的讓步是預設立場的讓步，其立場是結論無可懷疑，因此縱使句語氣較強，而「容認」的讓步沒有對結論預設立場，乃是陳述一個轉折、與其讓步相背離的結果。另外，沈家煊(2003)則曾從「行」、「知」、「言」三域的概念區分讓轉複句的語義關係，例如： (10) 雖然他沒有被錄取，但是他很高興。（行域） 8.

(21) 第一章. 緒論. (11) 雖然他很高興，但是他沒有被錄取。（知域） (12) 雖然你沒有被錄取，但是為什麼這麼不高興？（言域）例(10)所陳述的是一個客觀事理關係，指按事理來說沒被錄取會不高興，但是他卻相反，屬於行域；例(11)是推理上的關係，指雖然他很高興，但我還是推測他沒有被錄取，此涉及主觀認知，屬於知域；例(12)指雖然你沒有被錄取，但我還是要問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這作出了提問的言語行為，屬於言域。從中可以見得讓轉複句內涵範疇實可涉及事理邏輯、主觀認知、語用交際等多層面的意涵，因此本就可以不同的進路來詮釋分析。總言之，表示容認或縱予之複句關係的分判基準，據過去研究已大抵同意從關聯詞所在前分句所引導的事況究竟實然與否來斷定10，而正因前分句對引導事況表達姑且承認、讓步之功能，因此後分句相對於前分句呈現悖反常理、超出預期的情況，產生轉折關係也是必然的，這也是讓步句常和轉折句共舉且難分之處。本文基本上同意過去對於讓步複句內涵範疇的相關討論，即讓步複句與預期預設、悖反常理、轉折關係是有密切相關的。. 1.3.2 過去關於讓步連詞「雖」的討論過去關於讓步連詞「雖」字的討論，主要是以傳統訓詁方式、解釋字義的角度，對「雖」字進行語義與功能的詮解，早期從《馬氏文通》指出「雖」、「縱」二字為「推拓連字」，說明其語義及功能為「拓開跌入之辭」、「所以推開上文而拓展他意也」，基本上已揭示其表讓步的語義及功能，且有暗示轉折進入下句之意，此與現今對於讓步句的認識是一致的。往後辭書與相關研究，如劉淇《助字辨略》、楊樹達《詞詮》、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何樂士等《古代漢語虛詞通釋》、王海棻等《古漢語虛詞詞典》、解惠全等《古書虛詞通解》等，對於「雖」字的訓釋大略可整理如下：表十. 辭書中「雖」字相關訓解. 分類. 內容《助字辨略》：「兩設之辭」. 讓步連詞. 《詞詮》：「推拓連詞」《古書虛字集釋》：「推拓之詞也」《古代漢語虛詞通釋》：「可譯為雖然、縱使」. 10. 雖如此，但梅廣(2019)認為有時候容認和縱予之分可能只在語氣上的差別。 9.

(22) 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古漢語虛詞詞典》：「義即雖然、即使」假設連詞語氣副詞限定副詞語氣助詞其他訓釋. 《助字辨略》：「假令也」、「猶云若」《古書虛字集釋》：「假令兼推拓之詞也」、「猶『若』也」《詞詮》：「用與唯同」、「反詰副詞」《古漢語虛詞詞典》：「用於反詰句，義即難道」《古漢語虛詞詞典》：「同唯，義即只」《助字辨略》：「猶辭」《詞詮》：「語首助詞」《古書虛字集釋》：「猶則」、「猶況」. 由此可見，過去理解「雖」字仍是以字義的訓釋為主，儘管我們可以知道「雖」字的語義以讓步連詞的功能為要，此應為古代乃至現代「雖」字的普遍語義用法，但為何訓釋成其他用法，便無從而知，是由「雖」字本身演變而成嗎？還是只是訓釋上方便理解，而如此訓解？抑或是其他原因、機制導致這樣的語義產生？這些在過去的相關研究上都未有完整的探究，以致流於籠統、淺白的語義描述。然過去研究除了「雖」字基本語義及功能的敘述，其中部分研究則有對「雖」字句式上作整體描述，如呂叔湘(1974/1992)、周法高(1961/1993)、楊伯峻、何樂士(2001/2013)、向熹(2010)等，指出「雖」字作為表讓步的重要關聯詞，將「雖」字的出現的句法位置、常見的「雖」字句形式、常共現搭配的關聯詞及句義用法等，都整理說明得算是詳盡，我們列舉如下：「雖…… 而……」、「雖……然……」、「雖……亦……」、「雖……豈……」、「雖…… 抑……」、「雖……則……」、「雖……式……」、「雖……猶……」、「雖…… 尚……」、「雖……必……」、「雖……可也」等，可以發現這些早期「雖」字句的形式，後分句所搭配的關聯詞多為轉折、順承關聯詞，這些都可以看出「雖」字作為前分句的主要讓步關聯詞，其所表現的特色。但這些研究還是僅止於形式上的描述與文獻上的統計結果呈現，雖然有助於對「雖」字語義和功能、句法形式的認識，但就「雖」字的歷時發展仍未有較縝密深入的研究。以往連詞「雖」字的討論從上述便可知確實多集中在句法形式、語義和功能上的描述，不過仍是有部分專書、論文篇章嘗試從歷時角度來探究「雖」字的演變，或從共時角度來凸顯「雖」字在定時斷代上的改變、發展與特色。孟凱(2002)首先對漢語讓步複句進行了歷時的考究，認為從上古開始「隹. 10.

(23) 第一章. 緒論. （雖）」就是一個典型讓步關聯詞，可以用來引導讓步複句、轉折複句11，是非常活躍的讓步關聯詞，而到了中古絕對優勢的情況轉變，「雖」的出現頻率降低，取而代之的是「縱」、「饒」等連詞，其以為造成此現象的原因是語義明確化和功能單一化之故，然中古之後，乃至近代，「雖」字趨於只能引導轉折複句，但卻因雙音化趨勢以致出現多樣的雙音連詞，也取代了單音連詞「雖」的使用。該文雖嘗試為讓步複句整理出歷時的演變脈絡，也提供連詞「雖」字歷時研究的約略面貌，但仍有些許問題未討論清楚。因為並非所有出土文獻中「隹」字皆表讓步功能，而關於甲金文中的「隹」字與傳世文獻中常用的連詞「雖」間的關係為何？又「雖」字上古兼具表實讓和虛讓功能的分化原因與機制為何？僅以語義明確化、功能單一化粗率帶過，雖然觀察到有其他表虛讓的縱予連詞興起，但也未見詳盡的平行比較二者關係，是否真是如此，並未有更深入的說明，這些都是值得再進一步研究之處。之後金鑫(2016)也是以類似方式討論讓步複句的歷時演變，主要是著眼在各時期主要讓步連詞及其搭配關聯詞的形式，討論內容基本上與孟凱(2002)無異，只是加入語法化(grammaticalization)的相關討論和方言、跨語言中讓步複句的比較12，但援引語法化來詮釋也未見核心問題的解決，都僅是透過陳列語料並描述現象，不過關注到的各時期句式型態的搭配演變，也是切入討論「雖」字歷時研究的其他進路。游文福(2007)則從言說態度觀察《孟子》中「雖」字句，再藉由語用預設的概念說明各類「雖」字句的差異，也從歷時的角度認為「雖」字句的語義發展是受到主觀化、交互主觀化的影響13。該文一別以往傳統研究「雖」字的方式，以語用預設的理論認為上古的讓步標記「雖」是一個「預設觸發語」，提示言說者預設的內容，而言說者以什麼為預設，則取決於言說者的主觀態度，「雖」具有：「確實承認」即注記言說者確實承認的實然條件；「姑且承認」即注記言說者姑且承認的非實然條件、「極端」即注記言說者認定為聽者認為極端的事況等三種功能，第一種就是所謂的實讓句，而後二者為虛讓句。談到上古. 該文以「讓步複句」稱表虛讓的縱予複句，而將表實讓的讓步複句歸為轉折複句。語法化(grammaticalization)主要指語言中意義實在的詞轉化為無實在意義、表語法功能成分的過程或現象。關於語法化理論的研究，見沈家煊(1994)、Hopper、Traugott 著、張麗麗譯 (2013)。 13 預設(presupposition)指以實際的語言結構意義為參照，根據邏輯概念、語義、語境等推斷出話語的先決條件，且預設誓言語交際雙方的共有訊息，或至少是聽到某一話語後能根據語境推斷出來的信息，可分為語義預設和語用預設。主觀性(subjectivity)言說者留在語言形式的自我印記，可歸結為三個方面：說話人的視角、說話人的情感、說話人的認識。主觀化 (subjectification)是指語言為表現主觀性而採用相應的結構形式或經歷相應的演變過程。關於語言預設和主觀性、主觀化的相關研究，可見沈家煊(2001、2004)、周剛(2002)。 11 11 12.

(24) 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時期「雖」字多表姑且承認，同時亦有同功能的「縱」存在，但二者不盡相同，乃因「雖」較有顯著的強調意味，同意過去傳統研究認為「雖」同「唯」是一個強調標記，而功能在於注記後面的成分為信息焦點，進而提出「雖」從強調標記發展為極端標記，其意義上越來越倚重言說者對命題內容的主觀信念或態度，揭示出「雖」在主觀化中的歷程演變：圖一. 游文福(2007)「雖」主觀化的過程. 「雖」字既表示一種悖反常理、暗示轉折語義的讓步功能，這本就牽涉說話者的主觀認知態度與預設，因此從語用預設和主觀化來討論「雖」字本就有其合理性，張洪超、劉昌華(2007)、劉昌華(2012)便曾分別從語義預設、語用預設和主觀性來考察讓步複句，韓啟振(2015)也從認知層面討論現代漢語的讓步條件句。此種通過認知、語用的角度討論讓步複句實為別開生面，相較於過去研究中表面形式的描述，更能將讓步複句之語義、語用的功能表現闡釋得更為清楚深刻。徐朝紅(2017)指出讓步連詞「雖」是有著「讓步條件連詞＞讓步連詞」的演變途徑14，認為這是漢語語義發展的普遍現象，其中認為讓步連詞「雖」是從副詞功能虛化而成，早期同時具有讓步條件和讓步兩種功能，但到了近代漢語則主要作為讓步連詞，表讓步條件的功能趨於消亡，在現代漢語裡則只作讓步連詞。而該文認為演變的原因乃是基於語言的使用，通過語境吸收(absorption of context)而促使讓步條件句的假設性逐漸喪失15，如例(13)、(14)： (13) 嗚呼！有王雖小，元子哉。（《尚書‧召誥》） (14) 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辭。（《莊子‧徐无鬼》）該文中說明，上例(13)中的「王小」乃根據背景知識確定為真實情況，例(14)中「雖」字引導的小句為指代詞「然」，「然」則回指前分句內容，此謂受語境影響，複句中的「雖」引導的小句均為實在事實。而「雖」在古代漢語是要根據語境判斷分別「雖」字究竟是讓步條件還是讓步功能，但現代漢語中的「雖」該文所謂「讓步條件」即本文之「縱予」、「讓步」則指「容認」。語境吸收(absorption of context)是指一個詞經常處於某種表示語法意義的語境中，這個詞原有的詞義淡化，逐步吸收了語境的語法意義，形成一個新的詞義。相關研究見 Bybee 等(1994)。 12 14 15.

(25) 第一章. 緒論. 則無需依賴語境判別。因此該文也提及如此的語義演變乃是經歷「特殊隱含義＞一般隱含義＞固有義」的過程。但此一說明仍無法解釋讓步條件連詞和讓步連詞究竟有何區別，且該文也只是條列少數語料說明，未有清晰的脈絡爬梳，就語境吸收的解釋也無明確性，關於「雖」字的功能來源也只說是由副詞虛化而來，未見有深入探究，這些皆為我們需要再加深追索之處。除此之外，其他涉及讓步連詞「雖」字的相關研究，仍是在上述的觀點脈絡中敘述，或以歷時、斷代、專書等討論，如李思明(1996)主要討論宋代白話語料《朱子語類》的讓步連詞；孟凱(2004)則聚焦在中古時期讓步複句的變化與特色，基本上和其(2002)的文章是一致的；高文盛、席嘉(2005)則同樣以《朱子語類》為觀察對象，從歷時角度綜觀「雖」字功能的區分方式，大致可以概括出三種演化機制：複合組詞、語法關聯和語用關聯而產生的結構意義；周曉林、王進超(2011)以元明時期為斷代，考察發現元明時期的漢語讓步連詞中雙音節連詞已明顯多於單音節連詞，但就總數而言單音節連詞尚在使用頻率上佔優勢；潘志剛(2014)就魏晉南北朝時期讓步連詞「雖」的概況進行描述；郭燕妮(2017)則以職能優化的角度，說明在語言的嚴密化趨勢影響下，轉折複句系統內部通過複合組詞、關聯匹配、同義競爭的手段優化「雖」的職能，從而引起了整個轉折複句系統的重構，最終形成了轉折句、容認句和縱予句的三分格局；趙艷(2017)認為「雖」早期兼具虛讓和實讓功能，中古時用法仍以虛讓為多，稍有持平，但至唐五代則以實讓為主，虛讓逐漸消亡，以至於現代只有實讓用法，造成此功能分化的演變原因是通過認知推理、語境吸收和套用結構來分化。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對過去連詞「雖」字的研究有概略的認識，從中能知道「雖」字在歷時上的演變概況，和共時上所展現的句法特色，有幾點是值得注意的：一、無論由語義或者語用角度，表容認或縱予之複句關係的內涵範疇基本上是清楚的；二、「雖」字的語義及功能演變，過去研究對此論述仍未有定論，且關於兼含虛讓和實讓功能的「雖」字究竟何時分化、原因機制為何，是否真為語境吸收有關，或是和其他讓步、縱予連詞如「縱」的興起推動有關，研究內容仍是紛呈未定；三、關於讓步連詞「雖」字的語義及功能的來源，過去也都只論及源自副詞、或者強調標記，究竟演變脈絡為何，是否能跟「雖」字的後續功能發展有所契合，對此沒有更進一步的深入描述討論，也未見有再往更早期文獻追索的研究；四、自中古、近代漢語後確實出現多樣化的「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這些讓步雙音連詞的形成過程為何，也是值得找出演變. 13.

(26) 讓步連詞「雖」的歷時研究. 規律、尋得發展共性，一併深入探究的地方16。. 1.4. 研究方法與步驟本文的研究方法主要是採用「義素分析法」比較義素前後變化的差異；「結. 構分析法」透過對句法、語義結構的分析，探討語詞在結構中的變化與特性；「計量統計法」以數據統計處理語言現象，藉量化形式來指示、歸納此語言現象的特性與規律性；「共時比較法」採橫向比較以了解、比較該時代同類型語法現象的特徵概況；「歷時比較法」則以縱向歷時來追溯語法現象的始末發展。而本文的研究步驟會先將前人對於「雖」字的研究成果進行閱讀爬梳，並釐清目前研究概況，從中探找前人研究中的可取及不足之處。再檢索「雖」字的歷時語料，進行全面的統計與分析，最後就語料的分析結果，分章撰寫「雖」字的相關研究，分別探究「雖」字的語義及功能的來源和從上古至近代的語義演變過程，討論中古、近代漢語以後，所興起之「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的成詞過程與發展，試圖補正過去研究的不足，並建構「雖」字清晰的發展脈絡與演變的規律機制。. 至於讓步連詞「雖」之來源以及中古、近代所興起「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的相關文獻探討，則留予第二章和第四章說明，我們會有更深入的討論。 14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