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讓步連詞「雖」的歷史演變
3.2 中古以後「雖」的使用情形
在中古時期以後，讓步連詞「雖」的使用基本上與上古時期的類型十分一 致，未脫上古的表現形式，可以見得讓步連詞「雖」乃在上古時便已固化其表 達模式，我們看以下中古時期的例子：
(130) 後復變為善，有不入泥犁中者，知佛道變，雖入泥犁中，必當上天。
（東漢 安世高譯《佛說十八泥犁經》）
(131) 王命終矣，太子哀呼，血流于口，曰：「吾君雖有臨終盡仁之誡，吾必 違之，當誅毒鴆。」（吳 康僧會譯《六度集經》）
(132) 或塞不通，但有出氣無有入氣，出息亦極、入息亦極，諸脈欲斷，失 於好顏，臥起須人，人常飲飼。雖得醫藥糜粥含之，必復苦極，不能消 化。（西晉 竺法護譯《生經》）
(133) 濟陽江祿，讀書未竟，雖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齊，然後得起，故無損 敗，人不厭其求假焉。（《顏氏家訓‧治家》）
(134) 王曉鳥獸語，告牛言：「我當為汝治殺之。」牛即報言：「今雖殺此 人，亦不能令我不痛，但當約勅，後莫取人如我耳。」（東漢 安世高譯
《犍陀國王經》）
(135) 阿颰言：「我等所事師，費迦沙，世世聰明，名昇遐遠，又是梵種，特 勝餘人。天下雖貴為王，亦有不仁，而我種者，獨不好殺。」（吳 支 謙譯《佛開解梵志阿颰經》）
(136) 炎光大臣雖能計校，言談算術亦不能及。（西晉 竺法護 譯《普曜 經》）
(137) 殷仲堪既為荊州，值水儉，食常五碗盤，外無餘肴。飯粒脫落盤席 閒，輒拾以噉之。雖欲率物，亦緣其性真素。（《世說新語‧德行》） (138) 惠施仁愛，恩流德布，救濟窮乏，無所貪惜。雖有此行，猶犯微闕，
終墮地獄，六萬餘歲；蒸煑剝裂，痛酷難忍，求死不得，欲生不得。
（東漢 安世高譯《佛說太子慕魄經》）
(139) 爾疾殺我，秤髓令與鴿重等。吾奉諸佛，受正真之重戒，濟眾生之危 厄，雖有眾邪之惱，猶若微風，焉能動太山乎？（吳 康僧會譯《六度 集經》）
(140) 比丘尼曰：「寶如幻化，脣如彩畫，端正喻膏，有何可貪？如卿今身，
色雖端正，猶如春華，身若果落不久著樹，四大合散，無有正 主。……」（西晉 竺法護譯《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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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魏文帝受禪，陳群有慼容。帝問曰：「朕應天受命，卿何以不樂？」群 曰：「臣與華歆，服膺先朝，今雖欣聖化，猶義形於色。」（《世說新 語‧方正》）
這些用例都是表結論不受影響的類型，與上古時期一樣，在轉折後分句中使用 關聯詞作搭配， 例(130)-(133)使用「必」；例(134)-(137)使用「亦」；例(138)-(141)使用「猶」。
除此之外，也有表典型逆反關係的，這些表單純逆反關係的用例，在轉折 後分句中，能見得轉折詞的搭配，如下例(142)-(147)使用「然」，也偶有使用
「而」的，如下例(148)-(151)，見下：
(142) 又昔雖供養比丘尼，然其作豪富家兒，言語嬌溢，時時或戲笑比丘 尼……。（東漢 安世高譯《佛說㮈女祇域因緣經》）
(143) 如今之事更欲相害，雖不臨時應急相破。然之愁毒結憤精神，自然 剋識不得相離，皆當對相生值，更相報復。（吳 支謙譯《佛說阿彌 陀經》）
(144) 權潸然對曰：「亡伯令問夙彰，而無有繼嗣。雖名播天聽，然胤絕聖 世。」（《世說新語‧言語》）
(145) 殷中軍雖思慮通長，然於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苦湯池鐵城，
無可攻之勢。（《世說新語‧文學》）
(146) 冬夏之月，雖復長短參差，然辰間遼闊，盈不過六，縮不至四，進 退常在五者之間。（《顏氏家訓‧書證》）
(147) 缹瓜瓠、菌，雖有肉、素兩法，然此物多充素食，故附素條中。
（《齊民要術‧素食》）
(148) 譬如醫滿一具器藥，不能自愈其病，雖多諷經，而不持戒。（東漢 支婁迦讖譯《佛說遺日摩尼寶經》）
(149) 菩薩答曰：「汝宿有福，受得天身，不惟無常，而作妖媚，形體雖 好，而心不端。……」（吳 支謙譯《佛說太子瑞應本起經》）
(150) 佛告堅意：「菩薩住首楞嚴三昧，雖知諸法常是定相，而示眾生諸禪 差別；現身住禪化亂心者，而於諸法不見有亂……」（後秦 鳩摩羅 什譯《佛說首楞嚴三昧經》）
(151) 豫章太守顧劭，是雍之子。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屬，自圍棋。外啟 信至，而無兒書，雖神氣不變，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 褥。（《世說新語‧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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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轉折後分句中未使用關聯詞作搭配的形式，也是以表結論不受影響和 單純逆反關係為主，見下諸例：
(152) 文殊師利便從坐起，叉手白佛：「雖食，當念故恩。」（東漢 支婁迦 讖譯《佛說阿闍世王經》）
(153) 老女人聞之，大歡喜言：「蒙佛恩，得法眼。雖身羸老，今得開 解。」（吳 支謙譯《佛說老女人經》）
(154) 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錢掛杖頭，至酒店，便獨酣暢。雖當世貴盛，
不肯詣也。（《世說新語‧任誕》）
(155) 佛語阿難：「雖有人於佛所作功德，持用求羅漢、辟支佛，會當得佛 無異。若有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常當遠離羅漢、辟支佛 道。」（東漢 支婁迦讖譯《道行般若經》）
(156) 佛告諸比丘：「何足為怪？吾成無上正真道，為最正覺，錦盡手為舍 利弗，雖見教化度於四患，吾於異世，以凡夫身，廣說經法，度諸 懃苦，乃為殊特。……」（西晉 竺法護譯《生經》）
(157) 王忱死，西鎮未定，朝貴人人有望。時殷仲堪在門下，雖居機要，
資名輕小，人情未以方嶽相許。（《世說新語‧識鑒》）
例(152)-(154)中的轉折後分句作為結句，因此除了有逆反關係之外，仍多能解 讀為「但也……」的表不受影響的意思；而例(155)-(157)因轉折後分句並非結 句，置於句中後復起他句，因此多僅表示逆反關係。
到了近代時期，無論於轉折後分句搭配使用關聯詞與否，由「雖」所標誌 的讓轉複句，其表達模式基本上仍和早期用法一致，用以表達結論不受影響或 是單純的逆反關係。只是值得注意的是，在近代漢語中，發展出諸多副詞、連 詞的使用型態，在早期與「雖」大量搭配使用的關聯詞，到了近代泰半皆被替 代，甚至是罕用消亡了。首先，最大的改變當是類同副詞「也」對於「亦」的 取代108，這在近代漢語大量出現「雖……，也……」形式中明顯體現出來，見 下諸例：
(158) 皇威敕牒雖嚴訊，播塵揚土也無因。（《敦煌變文集新書‧捉季布傳 文》）
(159) 比俺那門前樂探等著官身，我今日個不醜、醜。雖不是宅院裏夫
108 此在過去研究中已多有論述，可參楊榮祥(2000)；又，張峻豪(2018:131-135)中另也有述及副 詞「也」和「亦」與讓步連詞的構句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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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是那大人家姬妾，強似那上廳的祗候。（《關漢卿戲曲集‧錢 大尹智寵謝天香》）
(160) 看那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顏色。（《水滸傳》第三 回）
(161) 我兩個努力齊心，去捉那怪物；雖不怎的，也在此國揚揚姓名。
（《西遊記》第二十九回）
(162) 今日來到奴這湫窄之處，雖無甚物供獻，也盡奴一點勞心。（《金瓶 梅》第十五回）
(163) 賈璉笑道：「雖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紅樓夢》第十六回）
不過，在近代漢語的書寫上，也仍偶有見得「雖……，亦……」的使用情 形，我們以下將讓步連詞「雖」，在近代漢語中搭配類同副詞「也」、「亦」的分 布進行統計，見下表十五：
表十五 讓步連詞「雖」與「亦」、「也」搭配使用次數的比較 出處 「亦」的使用次數 「也」的使用次數
《祖堂集》 4 0
《關漢卿戲曲集》 0 2
《元刊雜劇三十種》 0 2
《水滸傳》 8 22
《西遊記》 2 26
《金瓶梅》 4 14
《紅樓夢》 26 94
在表十五中，《祖堂集》中尚無顯著改變，及至明清時期差距遽增，僅有少 數幾例仍使用「亦」作為搭配，多半有仿古的痕跡，但到了《紅樓夢》中，使 用「亦」的比例倒較過去為高，我們認為應當是《紅樓夢》小說文體性質典雅 化所致，不過該書使用「也」的比例依舊佔絕大多數，仍可見得「亦」受到
「也」替代的情形。
接著，近代漢語中有「雖……，還……」的使用形式，「還」是取代早期使 用的「猶」、「尚」，來表結論不受影響的類型，見下諸例：
(164) 八戒道：「你雖變了頭臉，還不曾變得屁股，那屁股上兩塊紅不是？
我因此認得是你。」（《西遊記》第三十四回）
(165) 這場苦，比前日還更苦十分！前日雖是熱天，還好些。這遭又是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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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天氣，又耽許多懼怕，幸得平地還罷了，若在黃河，遭此風浪怎 了！（《金瓶梅》第七十二回）
(166) 鳳姐想了一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 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淨虛那 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歡喜？（《紅樓夢》第十五 回）
(167) 鳳姐兒見賈母喜歡，也忙留道：「我們這裏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 屋子還有兩間。你住兩天罷，把你們那裏的新聞故事兒說些與我們 老太太聽聽。」（《紅樓夢》第三十九回）
讓步連詞「雖」早期常搭配表比況義的「猶」，到了近代漢語中，雖然還見 得少數用例，但被「還」所取代的比例逐漸增多，更不用說搭配使用「尚」的 狀況，更只罕見幾例，見下表十六的整理：
表十六 讓步連詞「雖」與「猶（尚）」、「還」搭配使用次數的比較 出處 「猶」使用次數 「尚」使用次數 「還」使用次數
《敦煌變文集新書》 4 1 0
《祖堂集》 0 0 0
《關漢卿戲曲集》 0 0 0
《元刊雜劇三十種》 0 0 0
《水滸傳》 0 2 0
《西遊記》 1 1 15
《金瓶梅》 3 0 7
《紅樓夢》 3 7 32
從表十六中來看，晚唐至元代基本上「還」仍未使用與讓步連詞「雖」搭 配，但「猶」、「尚」的用例已少見，直至《西遊記》後，「還」開始大量使用，
並取代早期的「猶」、「尚」，儘管「猶」、「尚」未曾消失，但從使用比例上來 看，確實已受到「還」的排擠，不過《紅樓夢》中仍一反其他諸書的用法，使 用「尚」的比例稍多，可見其書典雅化的傾向之大，但使用相對白話的「還」
比例還是多數，仍可清楚呈現「猶」、「尚」被「還」取代的概況。
再者，關於早期頻繁使用之「雖……，必……」的使用情形，我們統計近 代漢語中的使用次數，整理如下表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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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十七 「雖……，必……」的使用次數統計
出處 使用次數
《敦煌變文集新書》 1
《祖堂集》 1
《關漢卿戲曲集》 0
《元刊雜劇三十種》 2
《水滸傳》 1
《西遊記》 1
《金瓶梅》 0
《紅樓夢》 1
由表十七中，可以見得讓步連詞「雖」幾乎不與「必」共同使用，僅存寥 寥數例，《紅樓夢》中甚至見到「也必」連用的狀況，若對照前引表二，白話文 獻中使用的類同副詞「也」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也擠壓了「必」的出現，來作為 主要表達轉折句不受影響類型的關聯詞。見下例：
(168) 如今外頭賣的人參都沒好的。雖有一枝全的，他們也必截做兩三 段，鑲嵌上蘆泡鬚枝，摻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紅樓夢》第七
(168) 如今外頭賣的人參都沒好的。雖有一枝全的，他們也必截做兩三 段，鑲嵌上蘆泡鬚枝，摻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紅樓夢》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