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面兩章中，我們分別討論了讓步連詞「雖」的來源與從上古至近代的 功能發展，其中我們發現在中古、近代漢語以後，出現相當多元的「雖X」類 讓步雙音連詞，故本章將就此議題進行探究，追索該類雙音連詞的詞彙化過程 及其後續相關發展。席嘉(2010)曾完整列舉近代漢語中的「雖 X」類讓步雙音 連詞，包含有「雖使」、「雖復」、「雖然」、「雖則」、「雖即」、「雖自」、「雖是」、
「雖說」、「雖故」等九種122，本章將以其所羅舉者作為基本考察對象，釐清該 類雙音連詞的演變路徑。另外，讓步連詞「雖」在早期本就能兼表虛讓和實 讓，然何以多數的「雖X」類讓步雙音連詞皆發展作為表實讓的容認連詞，僅 有少數發展作表虛讓的縱予連詞？又，如此多樣的「雖X」類讓步雙音連詞之 形成是否有其發展的共性可言？這些也都是本章意欲解決的問題。
4.1 「雖然」
「雖然」是近代漢語中最為常見的讓步雙音連詞，甚至沿用至現代漢語 中，用於表實讓的容認功能，見下例123：
(1) 雖然他說確有其事，但是我不相信。
(2) 我雖然很喜歡詩詞，可是不會寫。
在現代漢語中的「雖然」原則上就是等同於讓步連詞「雖」的使用，能夠 置於主語前後，用來標記容認義，後分句則為轉折句。而過去關於「雖然」的 討論也最是豐富，太田辰夫(1987)、楊伯峻、何樂士(2001/2013)、吳凱風 (2006)、劉百順(2008)、徐朝紅、蔣冀騁(2010)、李永春、劉單單(2012)基本上 都同意讓步雙音連詞「雖然」是由讓步連詞「雖」和作指代詞的「然」而複 合，其中複合成詞的轉變關鍵則在於指代詞「然」字是否虛化為附屬成分，從 原來在句法結構上分屬不同層次的兩個成分得以進一步結合成詞。在上古漢語
122 其中「雖故」，主要集中用於《金瓶梅》中，或與方言習語使用有關，故不列入討論，見下 二例：
a. 依子平正論，娘子這八字，雖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濟，子上有些防礙。（《金瓶梅》第十 二回）
b. 這西門慶留心已久，雖故莊上見了一面，不曾細玩。今日對面見了，見他生的甚是白凈，
五短身才，瓜子面兒，細彎彎兩道眉兒，不覺魂飛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金瓶梅》第 十三回）
123 此處用例轉引自呂叔湘(1980/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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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雖然」非常明顯的便是處於句法中的跨層結構，見下諸例：
(3) 及楚，楚之饗之，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穀？」對曰：「子女 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其何 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
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櫜 健，以與君周旋。」（《左傳‧僖公二十三年》）
(4) 夏五月，楚師將去宋。申犀稽首於王之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廢 王命，王棄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時僕，曰：「築室反耕者，宋必聽 命。」從之。宋人懼，使華元夜入楚師，登子反之床，起之曰：「寡君 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雖然，城下之盟，有以 國斃，不能從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聽。』」子反懼，與之盟而告 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華元為質。盟曰：「我無爾詐，爾無我 虞。」（《左傳‧宣公十五年》）
(5) 定公問於顏淵曰：「子亦聞東野畢之善馭乎？」顏淵對曰：「善則善矣，
雖然，其馬將失。」定公不悅，入謂左右曰：「君子固讒人乎！。」三 日而校來謁，曰：「東野畢之馬失。兩驂列，兩服入廄。」定公越席而 起曰：「趨駕召顏淵！」顏淵至，定公曰：「前日寡人問吾子，吾子曰：
『東野畢之駛，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不識吾子何以知之？」
（《荀子‧哀公》）
從上例中可見「然」都具有回指前文的功能，連詞「雖」註記讓步功能，據梅 廣(2019:4)引述 Kennedy G.(1940)說法指出「然」可能是相當於「如」加上指示 成分「-an」的合音，義為「如是」、「像這樣」，因此這些例子中的「雖然」應 該都可以理解為「雖然如此」的意思。例(3)中「雖然」作為應答開頭，是晉文 公重耳流亡之時，至楚國與楚成王的對話，文中成王問及重耳將何以回報，重 耳回答無可回報，楚成王順勢而言「雖然，何以報我」即指「雖然如此，但你 將用什麼回報」，「然」為回指重耳所述。例(4)、(5)中的「雖然」則處於對話文 句進行之中，劉承慧(2019)指出在先秦語法中「雖然」早期都出現在用於對 話，因此應從對話語體的條件來討論「雖然」，該文認為「雖然」由具有交際照 應的功能詞，演變為成分純粹的銜接標記，其中的關鍵在於文字載體由對話語 體進入書面語的書寫，其交際照應的語用功能喪失所致，而例(4)、(5)雖也處於 對話中，但已涉及成分的銜接。
另外，劉文亦指出先秦時期的「雖然」乃是由讓步標記「雖」加上表肯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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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謂語「然」而成124，而其以為表肯認的謂語「然」應是根源於指示代詞，因 在口語交際中用來贊同對方，便分化出表示肯認的謂語義。此論基本上亦不脫 前人認定上古漢語中「雖然」作為跨層結構不同成分的論點，只是劉文從對話 語體的語用角度來討論先秦的「雖然」而有此番論述，可謂另闢蹊徑。其所謂 成為擔負銜接功能的事理標記，不同於初始的交際照應意圖的使用之例，如
125：
(6)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莊子‧逍遙遊》） (7)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
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
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莊子‧大宗師》）
然劉氏之說亦僅涉及早期尚未複合成詞之「雖然」的討論，雖能見得語用 功能上的轉變，也未能將「雖然」的成詞過程與語義功能闡釋清楚，與我們所 要考察的宗旨無涉，不過此研究新進路確實也能提供給研究者另一種考察「雖 然」的全新視角。該文指出「雖然」發展用為銜接成分的標記，也許正因失去 交際語用的功能，作為純然的成分銜接之用，故而在之後「雖然」得以更為成 熟的使用，進而黏合成詞的發展中起了推動第一步的影響也不一定。
至於「雖然」究竟在何時複合成詞，過去各家說法也莫衷一是，王力 (1989:219-220)以為是在清代《紅樓夢》中才見得；太田辰夫(1987:305)認為是 在唐代形成；李永春、劉單單(2012)認為萌芽於漢代；吳凱風(2006)、劉百順 (2008)、徐朝紅、蔣冀騁(2010)則以為產生於中古時期。據王力之說於清代方見 類例，稍嫌過晚，而漢代時之用例也一如先秦用法，或許判斷過早，見下例：
(8) 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罷齊兵。」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借使之 齊，謂齊王曰：「王甚憎張儀；雖然，亦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史 記‧張儀列傳》）
(9) 仆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游，游 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覩也，又惡足以言其外澤者乎！」齊王 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10) 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
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
124 董秀芳(2011:240-241)則指出讓步連詞「雖然」的詞彙化過程是其中謂詞性代詞「然」與結 構詞彙化後形成。
125 以下諸例轉引自劉承慧(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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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 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史記‧刺客列傳》）
(11) 儒書言：齊王疾痟，使人之宋迎文摯。文摯至，視王之疾，謂太子 曰：「王之疾，必可已也。雖然，王之疾已，則必殺摯也。」太子曰：
「何故？」文摯對曰：「非怒王，疾不可治也。王怒，則摯必死。」太 子頓首強請曰：「苟已王之疾，臣與臣之母以死爭之於王，必幸臣之 母。願先生之勿患也。」文摯曰：「諾，請以死為王。」（《論衡‧道 虛》）
上引諸例中，「雖然」仍分屬兩個成分，「然」回指前述所言，「雖然」獨立作為 讓步前分句，與轉折後分句間分判嚴明，絕無順讀相合可能，且通常由「雖 然」鋪陳讓步，帶出轉折後分句旋即結束文句，如例(8)、(9)，就算有的後面仍 有續文，常只是另起主題，表達判斷而已，如例(11)中文摯雖然認為齊王之疾 可以治癒，但卻轉折說出王之疾病痊癒後，另起判斷指出自己必定被殺，同前 例(4)。而在漢代用例中，「雖然」也多用於對話中，不過讓步連詞「雖」本就 表達言說者的主觀性與預設目的，故出現於主觀性較強的對話語體中也頗為正 常。又，這些例子中除了例(9)是用於應答開頭外，其餘確實同劉承慧(2019)所 謂的涉及成分銜接的發展傾向一致。
而至唐代之時的確已見得讓步雙音連詞「雖然」複合成詞的頻繁使用，見 下諸例：
(12) 雖然兩股長，其奈脊皴皰。跳躑雖雲高，意不離濘淖。（韓愈〈答柳柳 州食蝦蟆〉）
(13) 司馬雖然聽曉鐘，尚猶高枕恣疏慵。請詩僧過三門水，賣藥人歸五老 峰。（賈島〈送陝府王建司馬〉）
(14) 不念自是邪神類，比並天中大世尊，羅漢雖然是小聖，力敵天魔萬萬 重。（《敦煌變文集新書‧破魔變文》）
(15) 峰云：「者老漢！老僧臂長，則便打二十棒。雖然如此，老僧這裏留取 十個。」（《祖堂集》卷七）
從上引諸例中，例(12)中的「雖然」置於句首，例(13)則置於句中主語之後，由 此可斷定此時雙音連詞「雖然」已然更為黏合緊密、複合成詞，得以自由置換 於主語前後，為一成熟的連詞，且其後分句亦可見得「亦」、「尚猶」等關聯詞 相搭配。例(14)中的「雖然」之後能夠加接判斷詞「是」作為主要謂語成分，
可知「雖然」當已黏合，而例(15)中在「雖然」之後復見指代詞「如此」，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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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言「雖然」中原本的指代詞「然」當已語義虛化，作為單純的附屬成分，由 上述可知，在唐代「雖然」確定業已複合成詞，完成詞彙化的發展。然而由這 些用例的使用，我們只能夠知曉讓步雙音連詞「雖然」在唐代時已發展成熟，
且頻繁地使用著，並無法觀察到「雖然」詞彙化的過程。
另外，據前人研究指出在中古時期的佛經中可見得「雖然」複合用為雙音 連詞的跡象，其引例見下：
(16) 明旦復行問：「大道人得無事火？」佛言：「不也。昨天帝釋來下聽 經，是其光耳。」迦葉念言：「是大沙門乃神聖。雖然，未及於道，不 如我得羅漢也！」（吳 支謙譯《佛說太子瑞應本起經》）
(16) 明旦復行問：「大道人得無事火？」佛言：「不也。昨天帝釋來下聽 經，是其光耳。」迦葉念言：「是大沙門乃神聖。雖然，未及於道，不 如我得羅漢也！」（吳 支謙譯《佛說太子瑞應本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