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未用關聯詞的情形

從前述3.1.1 到 3.1.5 小節的討論，我們可以發現由讓步連詞「雖」所構成 的讓轉複句，其所表達的轉折類型基本上就是兩者：一為結論不受影響；一為 逆反關係，其中又以表示結論不受影響的類型為多，而在未用關聯詞搭配的使 用狀況之中，因為少了後分句中關聯詞的輔助判斷，所以在類型可能不好分 判，但從用例分析上來看，句義的表現類型基本上不脫此二種形式，然而大體 上雖都是如此，但也有兩者兼具的情形，如表結論不變者也多能補出轉折詞，

結論不變的類型本身也屬於廣義的逆反關係，故有時也是能表有兩者兼類的狀 況，不過我們仍以該二類來各別討論¹⁰⁵。以下將「雖」所居處的讓步句標以 [ ]x、轉折句標以[ ]y，見下諸例：

103 楊伯峻(2015:626)注「雖作唯用，言唯我小國之事晉，無以加之矣」。

104 徐元誥(2002:539)按語「雖，語詞」。

105 張麗麗(2019)討論漢語中的轉折類型，指出以因果關係為基底者有三：不符預期型轉折、不 受影響型轉折、遞進型轉折，而本文所論由讓步詞「雖」所構成之讓轉複句即屬逆反的因果關 係，故可符合張文所稱以因果為基底之轉折類型。經過我們考察，「雖」字讓轉複句僅多見於不 符預期型轉折、不受影響型轉折二種，前者表示超出預期或常態的轉折類型，凡由讓步詞

「雖」所標誌之複句關係，基本上都能納入此轉折類型，即本文所謂的表逆反關係；而後者則 以搭配類同義副詞，如「亦」、「也」，和延續義副詞，如「尚」、「猶」、「還」等為主，即本文所 述表結論不受影響者。至於遞進型轉折張文說明主要以「反而」帶領此類轉折句，「雖」字讓轉 複句並未見得相關用例。

74

(101) 對曰：「宮之奇之為人也，懦而不能強諫，且少長於君，君昵之，[雖 諫]x，[將不聽]y。」（《左傳‧僖公二年》）

(102) 今晉國之方，偏侯也。其土又小，大國在側，[雖欲縱惑]x，[未獲專 也]y。（《國語‧晉語一》）

(103)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x，[不可棄 也]y。」（《論語‧子路》）

(104) 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x，[不樂也]y。……」

（《孟子‧梁惠王上》）

(105) 今有人於此，屑然藏千溢之寶，[雖行貣而食]x，[人謂之富矣]y。（《荀 子‧儒效》）

(106) 吾以是明仁義愛惠之不足用，而嚴刑重罰之可以治國也。無捶策之 威，銜橛之備，雖造父，不能以服馬。無規矩之法，繩墨之端，雖王 爾，不能以成方圓。無威嚴之勢，賞罰之法，[雖堯、舜]x，[不能以 為治]y。今世主皆輕釋重罰、嚴誅，行愛惠，而欲霸王之功，亦不可 幾也。（《韓非子‧姦劫弒臣》）

(107) 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捨之，疑則 少嘗之，[雖堯、舜、禹、湯復生]x，[弗能攻已]y！（《戰國策‧秦策 三》）

(108) 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計之，大王奉高帝宗廟最宜稱，[雖天下諸侯萬 民]x，[以為宜]y。臣等為宗廟社稷計，不敢忽。願大王幸聽臣等。臣 謹奉天子璽符再拜上。」（《史記‧孝文本紀》）

例(101)-(108)為結論不受影響的類型，在讓轉複句之前經常可見得一個前設命 題，無論讓步分句[ ]x 指涉的成分實然與否，都是姑且承認其為事實，但後分 句[ ]y 表達並不受到前面讓步分句[ ]x 條件的影響，因為結論佚出原本預設 故是為轉折句。這些表結論不受影響的類型，事實上也是逆反關係，只是其不 受影響的句義較為凸出，因此我們將其別為一類。而且在句法環境上，該類型 也和普遍表逆反關係的例子有些差異，見下諸例：

(109) 子魚曰：「君未知戰。勍敵之人隘而不列，天贊我也。阻而鼓之，不 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敵也。[雖及胡耇，獲則取 之]x，[何有於二毛]y？（《左傳‧僖公二十二年》）

(110) [今雖朝也不才]x，[有分族于周]y，承王命以為過賓于陳，而司事莫

75

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國語‧周語中》）¹⁰⁶

(111)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 簣]x，[進]y，吾往也。」（《論語‧子罕》）

(112)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 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也]x，[迎之 致敬以有禮]y，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孟子‧告子下》）

(113) 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x，[不復挺者]y，輮使之 然也。（《荀子‧勸學》）

(114) 此十數人者，皆世之仁賢忠良有道術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亂闇惑之主 而死，然則[雖賢聖]x，[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y，何也？（《韓非子‧

難言》）

(115) 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嚴以明，將知以武。[雖無出兵甲]x，

[席卷常山之險、折天下之脊]y，天下後服者先亡。（《戰國策‧楚策 二》）

(116)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檥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 小]x，[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y，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 船，漢軍至，無以渡。」（《史記‧項羽本紀》）

例(109)-(116)為僅具逆反關係的類型，如例(110)讓步分句[ ]x 中「今雖朝也不 才」即暗指不可能是「有分族于周」的結果，但後分句[ ]y 卻是「有分族于 周」轉出既定預設。此處逆反關係的用例與前引表結論不受影響的用例，較為 顯見的差別在於表結論不受影響者，其轉折後分句[ ]y 都是處於最末句，其後 不會再另起新句，因此結句於轉折句，正適合表達不受影響之義，然純粹表逆 反關係者，雖位於讓轉複句的後分句，但是其後通常都會再敘新句，轉折後分 句並不會是此句段的結束，因此僅是表達逆反前句的轉折停頓，和前引表達結 論不受影響的用例在使用上是有不同之處的，正同前面我們所觀察到

「雖……，然……」句式也是如此。

再者，我們還觀察到未使用關聯詞的「雖」字讓轉複句，表達不受影響類 型的還有下列這種形式，以下將「雖」所居處的讓步句標以[ ]x、轉折句標以 [ ]y，見下例：

(117) 且吾因宋以守病，則夫能致死，與宋致死，[雖倍楚]x，[可也]y。（《左 傳‧襄公二十七年》）

106 徐元誥(2002:68)注「朝，單子之名也」即單襄公之名；「有分族，王之親族也」。

76

(118) 君盍使之伐狄，以觀其果于眾也，與眾之信輯睦焉。若不勝狄，[雖濟 其罪]x，[可也]y；若勝狄，則善用眾矣，求必益廣，乃可厚圖也。

（《國語‧晉語一》）

(119) 今有同室之人鬬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鬬者，

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x，[可也]y。（《孟子‧離婁 下》）

(120) 偷儒憚事，無廉恥而嗜乎飲食，則可謂惡少者矣；加愓悍而不順，險 賊而不弟焉，則可謂不詳少者矣，[雖陷刑戮]x，[可也]y。（《荀子‧脩 身》）

(121) 中山聽之，是我以王因饒中山而取地也。中山不聽，三國必絕之，是 中山孤也。三國不能和我，[雖少出兵]x，[可也]y。（《戰國策‧趙策 三》）

(122) 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 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x，[可也]y。（《史記‧屈原 賈生列傳》）

從這些用例中可以發現，在讓步前分句[ ]x 表達姑且承認的立場後，後分句 [ ]y 中都使用情態詞「可」作為結句，說明不受讓步前分句[ ]x 條件的影 響，而這些「雖……，可也」形式的讓步前分句[ ]x，通常是縱予句，指涉的 常是極端事件或是違反現實，前分句表達的縱予功能，本就具備言說者主觀預 設立場，也有指出例外的意思，所以引領這些性質的事件是相當合理的，且結 句也使用情態詞「可」，某方面同樣是傳達言說者主觀的語氣、態度，因此這樣 的句式實具有強烈的主觀意識，與3.1.1 節的「雖……，必……」相當類似。

另外，未搭配使用關聯詞的形式，還有一種在上古中常見者，那就是後分 句是反詰句的類型，以下將「雖」所居處的讓步句標以[ ]x、後面的反詰句標 以[ ]y，見下例：

(123) 周鄭交惡。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禮，

[雖無有質]x，[誰能間之]y？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蘊藻之 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況 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左傳‧隱公三年》）

(124) 荀息曰：「將死之。」里克曰：「無益也。」荀叔曰：「吾與先君言矣，

不可以貳。能欲復言而愛身乎？[雖無益也]x，[將焉辟之]y？ 且人之 欲善，誰不如我？我欲無貳而能謂人已乎？」（《左傳‧僖公九年》）

77

(125) 今晉寡德而安俘女，又增其寵，[雖當三季之王]x，[不亦可乎]y？

（《國語‧晉語一》）

(126) 伯氏茍出而圖吾君，申生受賜以至于死，[雖死]x，[何悔]y？（《國 語‧晉語二》）

(127) 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x，[豈能獨樂哉]y？（《孟子‧梁惠王 上》）

(128) 愚者反是：處重擅權，則好專事而妒賢能，抑有功而擠有罪，志驕盈 而輕舊怨，以吝嗇而不行施，道乎上為重，招權於下以妨害人。[雖欲 無危]x，[得乎哉]y？（《荀子‧仲尼》）

(129) 慶封為亂於齊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晉近，奚不之晉？」慶封曰：

「越遠，利以避難。」族人曰：「變是心也，居晉而可。不變是心也，

[雖遠越]x，[其可以安乎]y？」（《韓非子‧說林上》）

從上引諸例來看，讓步前分句[ ]x 同樣表姑且承認某條件為事實，指涉性質實 然與否皆有，而後的[ ]y 以反詰句表現，說明在[ ]x 的條件下，原本有既定 結果，但結果卻佚出預設，而這個轉折與前述形式不同在於是以反詰句說出，

反詰句本身也包含有言說者的主觀認定，比正說的語氣更為強烈，因此進入到 與讓步分句相搭配也極合適，又該句式以反詰句作結句，除了轉出既定預設，

也屬逆反關係外，將其進一步理解的話，事實上也是符合不受影響類型的解 讀，如例(123)「誰能間之」就是「沒有人能間之」，置於讓轉複句中來看，因 與讓步前分句之間，具逆反關係，故屬轉折句，但又處於結句之處，因此理解 為在「無有質」的條件下，會有「也沒有人能間之」的結果，也是很合理的

107。

綜上所述，本節討論了上古時期讓步連詞「雖」的使用情形，就句義表達 類型而言，主要是有表結論不受影響和逆反關係兩種，但這兩種類型其實也是 有所謂兼類的情形，總言之，由讓步連詞「雖」表示姑且承認某條件為事實，

該條件可為實然事況，是為容認句；也能夠是非實然事況，是為縱予句，而無 論表縱予或容認，後分句都是佚出前面讓步句的預設立場，所以才會有轉折、

逆反的意味。又讓步連詞「雖」所引領的讓轉複句，其轉折後分句中可有相關 的關聯詞，如前述列舉的「必」、「亦」、「猶」、「然」、「而」、「則」等，也可以 不出現關聯詞，甚至還能是轉折句本身即以反詰句表現的情形，但不管是何種 表現形式，其讓轉複句代表的句法意義仍是一致的。

107 游文福(2009:52)指出這種表示反詰的模式，主要是用作正面反駁聽者的推論。

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