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讓步連詞「雖」的來源
2.5 與漢語中其他讓步關聯詞來源的比較
從上面2.4 節中的討論，我們認為讓步連詞「雖」當是源自上古繫詞「隹
（惟、維、唯）」進一步演變而來，而在漢語中讓步關聯詞本就少見，究竟讓步 連詞「雖」與漢語其他讓步關聯詞的來源形成有何異同，這是本節所要討論的 重心。根據過去文獻的研究，有張麗麗(2006)討論「饒」、「任」從任由類使役 動詞發展為讓步條件連詞、張麗麗(2009)探究縱予連詞「即」、「便」、「就」的 形成和張麗麗(2018)觀察近代漢語中的「盡」和「盡管」形成讓步關聯詞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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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化過程，此三文對漢語讓步關聯詞的著力最為深厚，且也大抵揭示漢語中常 見的主要讓步詞，故我們將以其研究成果作為本節的參照對象。
張麗麗(2006)說明歷史上「縱」、「饒」和「任」都曾進入從任由類使役動 詞發展為讓步條件連詞的虛化路徑，該文說明「饒」、「任」字句主要都是用於 先對比關係中，後再藉由隱喻機制引發語義演變，因「任由」義與讓步條件句 的「不予理會」義相近。而早期「饒」、「任」字句所表的讓步條件分句，其上 下分句中皆呈現鮮明的對比特性，此特性主要是指在形容某種情境時，得以強 化某項論斷的功能，由此可知該文所述縱予句的發展路徑，也和我們前述認為 由表任由義的「任它是」發展為縱予義相同，此論前2.4 節也已談及，此不再 贅述。
而張麗麗(2009)指出「即」、「便」、「就」縱予連詞的功能都是由強調副詞 演變而來，其中「即」在上古兼含判斷動詞和強調副詞的語義功能，也能分化 成假設連詞和縱予連詞82，，此發展正與上古繫詞「隹（惟、維、唯）」相似，
據我們上述討論，「隹（惟、維、唯）」也同樣能夠引伸出假設條件義、縱予 義。另外，強調副詞「便」、「就」也能搭配判斷動詞「是」構成雙音連詞「便 是」、「就是」，然後據語境促使發展為縱予連詞，由此可見「便」、「就」本身具 有的強調特性，實能與性質接近之判斷詞「是」連用，並見得由判斷詞發展為 縱予功能詞的情形。最後指出強調副詞是用於標誌一個極端且逆反常理的情境
83，演變機制的啟動過成為：「即」、「便」、「就」字句首先列舉一個非實然、假 設的情境，並和下分句構成話題評論關係，由於上下句間的因果關係實是逆反 常理的，故而使「即」、「便」、「就」字句帶有讓步特性，正因「即」、「便」、
「就」本身意義抽象且位於句首，因此吸納語境中的縱予義便得以語法化為縱 予連詞。
最後，張麗麗(2018)認為表實讓的功能詞「盡」和「盡管」經歷不同的演 變過程，前者「盡」原作為「窮盡義動詞」使用，後常接狀態動詞，故使得義 義逐漸轉化，由述賓結構轉為狀中結構，形成「極其義副詞」，再據以擴展為
「確認語氣副詞」，最後因後接轉折句便有機會被重新理解為「讓步副詞」。「盡
82 張麗麗(2009:112)觀察出「即」的歷史演變路徑中，「假設連詞」自「判斷動詞、強調副詞」
演變而來約在戰國前期已完成，而「縱予連詞」的形成則在戰國晚期，可見「縱予連詞」之形 成確實晚於「假設連詞」。
83 張麗麗(2009:138-140)舉焦點助詞「even」為例，說明「even」標誌等級上的極端和逆反常態 因果關係的特性，雖然與文中強調副詞不太一致，但也有相近特質。若假設句帶上「even」則 會成為讓步假設句，就是縱予句，如「even if」的縱予特性便是由「even」賦予讓步特性，
「if」賦予假設特性而成，張麗麗(2009:131)中也提及在其他語言中縱予或容認（張文稱讓步）
的概念，多由焦點助詞或事實助詞搭配從屬連詞來共同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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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從「專一照管」義黏合成副詞後能表達「只顧義」或「放任義」，並從「只 管」的類推帶動「盡管」的語義演變，揭示出「盡管」基本上經歷「只顧義動 詞組＞只顧義副詞＞實讓副詞＞實讓連詞」的語法化過程，又自「管」經歷同
「只管」、「盡管」演變出實讓關聯詞的途徑，判定其中受語境推動的重要性。
又於結論揭示出讓步句功能詞的來源主要有二：如「盡」、「固」、「固然」、
「明」、「分明」、「明明」等，均源自「確認語氣副詞」，而「盡管」、「只管」、
「管」則源自「只顧義副詞」，「只顧」義還能傳達出說話者的姑且立場，其中 的僅只義，暗示有事物被忽略，確能印證讓步句具有姑且承認的本質。此外更 指出「盡」的演變中實存在所謂「語義間隙」的情況，「盡V」被理解為「〔盡
∅〕V」，因著「∅」的語義間隙，「盡 V」得以依據上下文添入新概念，這有助 於「盡」的重新理解並推動其演變。
從上引關於漢語中其他讓步關聯詞之來源的敘述，我們發現「饒」、「任」
與「即」、「便」、「就」形成縱予義的功能詞都必須先置於前分句之句首，此和
「雖」發展時的句法條件相同。接著，「即」、「便」、「就」的考察可見強調詞發 展為縱予連詞的演變途徑，讓步連詞「雖」之來源為繫詞「隹（惟、維、
唯）」，繫詞本身即具有判斷、強調、肯認的功能，且能夠進一步虛化為焦點標 記，更能證明判斷詞中的聚焦特性，又根據2.2 節中張玉金將「隹」歸論為語 氣副詞，便是注意到該詞的強調語氣，雖然若從張氏之說似可符合「即」、
「便」、「就」自強調副詞發展作縱予連詞的路徑，不過本文不認為「隹」為副 詞，因為「隹」前能受「不」、「勿」的否定，故將其理解為語氣副詞無從解釋
「隹」的否定形式，因此仍將其認定為繫詞。而源自確認語氣副詞與只顧義副 詞的讓步關聯詞，其來源實也可呼應此處所述「強調」的概念，「語氣」本就指 涉個人主觀心態上的認定84，而「確認」表示對某事件的強化肯認，「只顧」義 也有強調限定的意味，因此讓步的語義內涵應當是以「強調、肯認」為核心。
又「即」、「便」、「就」引領非實然事況和前後分句間具有逆反常理關係，並能 進而透過吸納語境形成縱予義，都和「雖」的讓步功能形成過程極其類似，因 此我們認為句法條件和形成語境對發展出讓步關聯詞都至為關鍵。以下表十三 乃是就漢語中其他讓步關聯詞與「雖」之來源及其形成的比較整理，見下表：
84 郭錫良(2005)認為語氣與說話人的心理狀態、情緒願望密切相關，是說話人對所說句子與現 實關係所持的態度，包括思想認識、意志願望、心理狀態、感情色彩等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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