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關於讓步連詞「雖」的討論

過去關於讓步連詞「雖」字的討論，主要是以傳統訓詁方式、解釋字義的 角度，對「雖」字進行語義與功能的詮解，早期從《馬氏文通》指出「雖」、

「縱」二字為「推拓連字」，說明其語義及功能為「拓開跌入之辭」、「所以推開 上文而拓展他意也」，基本上已揭示其表讓步的語義及功能，且有暗示轉折進入 下句之意，此與現今對於讓步句的認識是一致的。往後辭書與相關研究，如劉 淇《助字辨略》、楊樹達《詞詮》、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何樂士等《古代漢 語虛詞通釋》、王海棻等《古漢語虛詞詞典》、解惠全等《古書虛詞通解》等，

對於「雖」字的訓釋大略可整理如下：

表十 辭書中「雖」字相關訓解

分類 內容

讓步連詞

《助字辨略》：「兩設之辭」

《詞詮》：「推拓連詞」

《古書虛字集釋》：「推拓之詞也」

《古代漢語虛詞通釋》：「可譯為雖然、縱使」

10 雖如此，但梅廣(2019)認為有時候容認和縱予之分可能只在語氣上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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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漢語虛詞詞典》：「義即雖然、即使」

假設連詞 《助字辨略》：「假令也」、「猶云若」

《古書虛字集釋》：「假令兼推拓之詞也」、「猶『若』也」

語氣副詞 《詞詮》：「用與唯同」、「反詰副詞」

《古漢語虛詞詞典》：「用於反詰句，義即難道」

限定副詞 《古漢語虛詞詞典》：「同唯，義即只」

語氣助詞 《助字辨略》：「猶辭」

《詞詮》：「語首助詞」

其他訓釋 《古書虛字集釋》：「猶則」、「猶況」

由此可見，過去理解「雖」字仍是以字義的訓釋為主，儘管我們可以知道

「雖」字的語義以讓步連詞的功能為要，此應為古代乃至現代「雖」字的普遍 語義用法，但為何訓釋成其他用法，便無從而知，是由「雖」字本身演變而成 嗎？還是只是訓釋上方便理解，而如此訓解？抑或是其他原因、機制導致這樣 的語義產生？這些在過去的相關研究上都未有完整的探究，以致流於籠統、淺 白的語義描述。

然過去研究除了「雖」字基本語義及功能的敘述，其中部分研究則有對

「雖」字句式上作整體描述，如呂叔湘(1974/1992)、周法高(1961/1993)、楊伯 峻、何樂士(2001/2013)、向熹(2010)等，指出「雖」字作為表讓步的重要關聯 詞，將「雖」字的出現的句法位置、常見的「雖」字句形式、常共現搭配的關 聯詞及句義用法等，都整理說明得算是詳盡，我們列舉如下：「雖……

而……」、「雖……然……」、「雖……亦……」、「雖……豈……」、「雖……

抑……」、「雖……則……」、「雖……式……」、「雖……猶……」、「雖……

尚……」、「雖……必……」、「雖……可也」等，可以發現這些早期「雖」字句 的形式，後分句所搭配的關聯詞多為轉折、順承關聯詞，這些都可以看出

「雖」字作為前分句的主要讓步關聯詞，其所表現的特色。但這些研究還是僅 止於形式上的描述與文獻上的統計結果呈現，雖然有助於對「雖」字語義和功 能、句法形式的認識，但就「雖」字的歷時發展仍未有較縝密深入的研究。以 往連詞「雖」字的討論從上述便可知確實多集中在句法形式、語義和功能上的 描述，不過仍是有部分專書、論文篇章嘗試從歷時角度來探究「雖」字的演 變，或從共時角度來凸顯「雖」字在定時斷代上的改變、發展與特色。

孟凱(2002)首先對漢語讓步複句進行了歷時的考究，認為從上古開始「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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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語法化(grammaticalization)主要指語言中意義實在的詞轉化為無實在意義、表語法功能成分 的過程或現象。關於語法化理論的研究，見沈家煊(1994)、Hopper、Traugott 著、張麗麗譯 (2013)。

13 預設(presupposition)指以實際的語言結構意義為參照，根據邏輯概念、語義、語境等推斷出 話語的先決條件，且預設誓言語交際雙方的共有訊息，或至少是聽到某一話語後能根據語境推 斷出來的信息，可分為語義預設和語用預設。主觀性(subjectivity)言說者留在語言形式的自我印 記，可歸結為三個方面：說話人的視角、說話人的情感、說話人的認識。主觀化

(subjectification)是指語言為表現主觀性而採用相應的結構形式或經歷相應的演變過程。關於語 言預設和主觀性、主觀化的相關研究，可見沈家煊(2001、2004)、周剛(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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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期「雖」字多表姑且承認，同時亦有同功能的「縱」存在，但二者不盡相 同，乃因「雖」較有顯著的強調意味，同意過去傳統研究認為「雖」同「唯」

是一個強調標記，而功能在於注記後面的成分為信息焦點，進而提出「雖」從 強調標記發展為極端標記，其意義上越來越倚重言說者對命題內容的主觀信念 或態度，揭示出「雖」在主觀化中的歷程演變：

圖一 游文福(2007)「雖」主觀化的過程

「雖」字既表示一種悖反常理、暗示轉折語義的讓步功能，這本就牽涉說 話者的主觀認知態度與預設，因此從語用預設和主觀化來討論「雖」字本就有 其合理性，張洪超、劉昌華(2007)、劉昌華(2012)便曾分別從語義預設、語用預 設和主觀性來考察讓步複句，韓啟振(2015)也從認知層面討論現代漢語的讓步 條件句。此種通過認知、語用的角度討論讓步複句實為別開生面，相較於過去 研究中表面形式的描述，更能將讓步複句之語義、語用的功能表現闡釋得更為 清楚深刻。

徐朝紅(2017)指出讓步連詞「雖」是有著「讓步條件連詞＞讓步連詞」的 演變途徑¹⁴，認為這是漢語語義發展的普遍現象，其中認為讓步連詞「雖」是 從副詞功能虛化而成，早期同時具有讓步條件和讓步兩種功能，但到了近代漢 語則主要作為讓步連詞，表讓步條件的功能趨於消亡，在現代漢語裡則只作讓 步連詞。而該文認為演變的原因乃是基於語言的使用，通過語境吸收(absorption of context)而促使讓步條件句的假設性逐漸喪失¹⁵，如例(13)、(14)：

(13) 嗚呼！有王雖小，元子哉。（《尚書‧召誥》）

(14) 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 辭。（《莊子‧徐无鬼》）

該文中說明，上例(13)中的「王小」乃根據背景知識確定為真實情況，例(14)中

「雖」字引導的小句為指代詞「然」，「然」則回指前分句內容，此謂受語境影 響，複句中的「雖」引導的小句均為實在事實。而「雖」在古代漢語是要根據 語境判斷分別「雖」字究竟是讓步條件還是讓步功能，但現代漢語中的「雖」

14 該文所謂「讓步條件」即本文之「縱予」、「讓步」則指「容認」。

15 語境吸收(absorption of context)是指一個詞經常處於某種表示語法意義的語境中，這個詞原有 的詞義淡化，逐步吸收了語境的語法意義，形成一個新的詞義。相關研究見Bybee 等(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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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無需依賴語境判別。因此該文也提及如此的語義演變乃是經歷「特殊隱含義

＞一般隱含義＞固有義」的過程。但此一說明仍無法解釋讓步條件連詞和讓步 連詞究竟有何區別，且該文也只是條列少數語料說明，未有清晰的脈絡爬梳，

就語境吸收的解釋也無明確性，關於「雖」字的功能來源也只說是由副詞虛化 而來，未見有深入探究，這些皆為我們需要再加深追索之處。

除此之外，其他涉及讓步連詞「雖」字的相關研究，仍是在上述的觀點脈 絡中敘述，或以歷時、斷代、專書等討論，如李思明(1996)主要討論宋代白話 語料《朱子語類》的讓步連詞；孟凱(2004)則聚焦在中古時期讓步複句的變化 與特色，基本上和其(2002)的文章是一致的；高文盛、席嘉(2005)則同樣以《朱 子語類》為觀察對象，從歷時角度綜觀「雖」字功能的區分方式，大致可以概 括出三種演化機制：複合組詞、語法關聯和語用關聯而產生的結構意義；周曉 林、王進超(2011)以元明時期為斷代，考察發現元明時期的漢語讓步連詞中雙 音節連詞已明顯多於單音節連詞，但就總數而言單音節連詞尚在使用頻率上佔 優勢；潘志剛(2014)就魏晉南北朝時期讓步連詞「雖」的概況進行描述；郭燕 妮(2017)則以職能優化的角度，說明在語言的嚴密化趨勢影響下， 轉折複句系 統內部通過複合組詞、關聯匹配、同義競爭的手段優化「雖」的職能，從而引 起了整個轉折複句系統的重構， 最終形成了轉折句、容認句和縱予句的三分格 局；趙艷(2017)認為「雖」早期兼具虛讓和實讓功能，中古時用法仍以虛讓為 多，稍有持平，但至唐五代則以實讓為主，虛讓逐漸消亡，以至於現代只有實 讓用法，造成此功能分化的演變原因是通過認知推理、語境吸收和套用結構來 分化。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對過去連詞「雖」字的研究有概略的認識，從中能知 道「雖」字在歷時上的演變概況，和共時上所展現的句法特色，有幾點是值得 注意的：一、無論由語義或者語用角度，表容認或縱予之複句關係的內涵範疇 基本上是清楚的；二、「雖」字的語義及功能演變，過去研究對此論述仍未有定 論，且關於兼含虛讓和實讓功能的「雖」字究竟何時分化、原因機制為何，是 否真為語境吸收有關，或是和其他讓步、縱予連詞如「縱」的興起推動有關，

研究內容仍是紛呈未定；三、關於讓步連詞「雖」字的語義及功能的來源，過 去也都只論及源自副詞、或者強調標記，究竟演變脈絡為何，是否能跟「雖」

字的後續功能發展有所契合，對此沒有更進一步的深入描述討論，也未見有再 往更早期文獻追索的研究；四、自中古、近代漢語後確實出現多樣化的「雖 X」類讓步雙音連詞，這些讓步雙音連詞的形成過程為何，也是值得找出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