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奸邪角的諷刺翻譯
第三節 下流極限探底的奸邪角:霍克
相較於前兩個奸邪角,紈袴子弟霍克的戲份相對少得多。霍克和老而夫搭上 線,不斷對其姪女加德出手調戲,放蕩形象自始至終從未改變,即使被尼古拉司 狠狠教訓,也矢言復仇到底,毫無一絲反省收斂的意圖,而相較於老而夫的陰險 內隱,霍克則直率外放得多。在故事中,霍克有真正戲份的章節僅19、26、27、
28、32、38、50 等章,不過狄更斯同樣認真對待這名邪角,讓他的存在感不亞 於前兩大反派,而譯文的處理方式亦然。針對霍克的奸邪角色形象,以下簡單由 調戲加德、憤怒跳腳兩個方面的醜態探討。
一、調戲加德
霍克第一次遇見加德是在老而夫舉辦的宴會上,加德會在場也是老而夫刻意 的安排。當霍克發現目標,便如盯上獵物一樣注意加德,搭訕時的語氣更是直接 而輕佻:
原文 譯文
Lounging on an ottoman close beside her, was Sir Mulberry Hawk, evidently the worse—if a man be a ruffian at heart, he is never the better—for wine.
“What a delightful studiousness!” said this accomplished gentleman. “Was it real, now, or only to display the eyelashes?”
而霍克已偃臥於溫榻上如醉貓,天下小 人被酒,其兇力乃倍於常。語曰:美人 讀書,其狀愈足媚人,果真讀書耶?抑 垂其媚睫以醉人耶?
Nicholas Nickleby, Ch.19 第二冊第 18 章,頁 67
霍克趁著醺醉狀態出言調戲加德,把內心的浪蕩放縱(“ruffian at heart”)全然表
現出來,其開場白從稱讚對方的姿態與外貌(睫毛)下手,是典型獵豔男子的行 為模式。原文先替霍克下了價值判斷(“the worse”、“ruffian”、“never better”),
讓讀者對這位第一次出場的有錢公子哥留下負面印象。在譯文中,霍克的形象是 否依舊?答案是不但完全一致,甚至更為誇張。在霍克尚未開口調戲加德之前,
譯文已透過添詞策略讓角色的花花公子性格躍然紙上,畫底線處即為添筆。對於 霍克醉酒的形象,譯文以「小人被酒其兇,力乃倍於常」完全原文給角色的評價,
且刻意添上「醉貓」一詞,詳細描繪霍克「偃臥」的具體姿勢,較原文更推進一 步。使用貓的意象,除了呈現角色的睡姿,也能暗示其狡黠如貓的性格,帶出之 後的調戲行為。
當霍克一開口,譯文的火力更是絲毫不減,似乎想讓讀者在幾十字內認清此 人的侮慢放縱。譯文中的霍克花言巧語連發,可謂每三字就要稱讚一次加德的外 貌,先是「美人」、「媚人」,又說加德「垂其媚睫」、「醉人」,相較於原文的事實 陳述「只是為了展現睫毛」(“only to display eyelashes”),不斷使用額外形容詞的 霍克顯然矯情氾濫太多。在垂涎美色程度、語言表達放蕩程度上,譯本裡的霍克 超越了原著,角色複雜度也大幅增加,有別於老而夫、司圭爾一家的形象變化情 形。
逐漸感覺氣氛不對勁的加德,對霍克的調戲無甚好感,乾脆不予理會,繼續 讀自己的書。但獵豔貴公子豈會輕易放手?霍克決定步步進逼:
原文 譯文
“I have looked at 'em for five minutes,” said Sir Mulberry. “Upon my soul, they're perfect. Why did I speak, and destroy such a pretty little picture?”
“Do me the favour to be silent now, sir,” replied Kate.
霍克曰:吾觀爾讀書已五分鐘,其妙乃 不可狀。噫,我乃狂愚,苟不發語,則 此美人觀書之畫圖懸之目下,今已矣,
畫圖捲矣。
加德曰:汝此時可以不作妄語。
Nicholas Nickleby, Ch.19 第二冊第 18 章,頁 67
在原文中,霍克還是不斷稱讚加德的睫毛「完美」(“perfect”)、「像圖畫一樣美」
(“pretty little picture”),同時欲言又止,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克制,直到加德聽不 下去,希望對方不要再說話。然而,譯文的處理策略除了添筆加強語氣,連談話 invalid, actually striking at his broken leg in the ecstasy of his passion, “I'll have such revenge as never man had yet. By God, I will. Accident favouring him, he has marked me for a week or two, but I'll put a mark on him that he shall carry to his grave. I'll slit his nose and ears, flog him,
霍克大怒,不期以創臂拊牀,則奇痛入
maim him for life. I'll do more than that; I'll drag that pattern of chastity, that pink of prudery, the delicate sister, through—”
操之人…
Nicholas Nickleby, Ch.38 第四冊第37 章,頁 66
霍克的咒罵相當直接,毫無拐彎抹角、故作高明之處,他不只深深記仇、矢言復 仇,而且連復仇的細節都想好了:除了對仇人尼古拉司的身體大加凌遲,還要把 對方的妹妹一起拖進復仇計畫。雖然譯文沒有讓霍克清楚講明對待加德的手段為 何,不過究此糾紛起因,可以想見加德必然淪為霍克的洩欲對象。另外,隨著情 緒波動,霍克甚至激動到讓受傷的腿撞上旁邊的東西,由此,我們能看出他不是 冷靜穩重的人。這一幕的霍克醜態畢露,敘述文字充滿了滑稽、諷刺感。
對於這個具有諷刺感的場景,譯文選擇不讓霍克黯然失色,就內容而論,譯 文幾乎保留了原文所有的復仇語言與計畫。以語意結構為例,原文的記恨、回憶 事發情境、具體的復仇方法(如何對待仇人的各個身體部位),在譯文中都照樣 套用,屬於接近完全的對應;若以句法方面觀之,譯文同樣亦步亦趨,值得一提 的是原文不斷出現的 “I”,光是「我」、「吾」就出現了五次之多(見方框部分)。 依前兩節的奸邪角譯文來看,這樣的模式並不常見,省略「我」主語才是常態,
也較符合中文的表達習慣。此處突顯霍克「我」的方式,讓角色自我中心態度毫 不減損半分,也會讓中文讀者的語言習慣受到衝擊,進而對角色印象深刻。
其次,譯文對於敘述細節再次採用添筆手法。開頭中,霍克不僅僅是撞到「創 臂」(此處改動了原文的leg),甚至是「拊牀」,連撞到的東西都寫得清楚。而原 文沒有提到撞擊之後的痛感,譯文選擇代為補充,以合乎事理的「奇痛入骨」替 霍克增添恥辱感。就角色情緒而言,譯文敘述在憤怒與魯莽之間擺盪,讓場景氣 氛能以一張一弛的形式相互調和,讀者可能看不慣反派自我中心的咒罵,卻又能 藉著角色出糗享受「惡有惡報」的怒氣發洩感。此外,譯文還加入一些原文沒有 的細節,像是強調自己只是沒有留意的「乘我不備」、貶低仇人身體的「驢鼻」, 還有原本的 “a week or two” 被拉長為「數禮拜」。這些新增的細節,都讓霍克在 譯文中的形象更加氣憤、自我中心,同時充滿了滑稽感,簡而言之,霍克原本的 形象被保留,甚至被放大了。
在老而夫嘲弄完霍克後,譯文添筆的翻譯模式繼續:
原文 譯文
The sick man made an impatient gesture, which Ralph chose to consider as one of acquiescence.
霍克聞言,怒絕,顧不能答。老而夫知 揶揄已足 […]
Nicholas Nickleby, Ch.38 第四冊第37 章,頁 66
此段原文的 “impatient gesture” 只說明了霍克被老而夫弄得不耐煩,想叫對方住 嘴。在譯文中,霍克不但不耐煩,更展現了「怒絕」的姿態,而且還因為情緒而
「顧不能答」。譯文的霍克比原文更直接奔放,完全展現了自我中心的性格,就 角色形象塑造而言,這樣的處理法讓霍克惹人厭的特質變得更加立體。
綜上所述,譯文處理霍克的模式可歸納如下:
1. 保留原文結構句式
2. 添筆、改變細節強化負面性格
經過譯文的處理,霍克的奸邪性格不損分毫,甚至變本加厲,尤其霍克身為戲份 相對少的小反派,這樣的翻譯模式亦有值得探討之處。就修辭效果論,譯文更認 真突顯了角色自食惡果、罪有應得的滑稽諷刺效果,在前兩名大反派奸邪角面前,
小反派霍克也搖身變為相當立體、逗趣的壞人。
小結
以下針對前三節的譯本分析,作出三組奸邪角的比較表格:
角色名 老而夫 司圭爾一家 霍克
戲份 多 多 少
原文形象 精明奸險、冷酷無
情、善於操弄、恣 霸道、欺弱、自滿 霸道、大膽試探而 稍有自持、情緒
意顯惡 化、自我中心
譯文形象 精算貪財、冷酷、
話語直率 醜陋、暴虐、欺弱
霸道、猥褻下流、
欲望動物、極度自 我中心
修辭面翻譯模式
省略、添筆、重整 語序及邏輯、簡化 複雜修飾與對比
段落
縮略、添筆、滑稽 直白
保留結構、添筆、
堆疊媚俗詞、不省 主詞 譯本諷刺效果 直諷、份量減少 直諷、滑稽化 增強、份量增加
上表顯示,奸邪角色在原文中的戲份與譯文中形象改變的幅度並不一定成比例,
即使是小反派,邪惡程度也會被添筆加強,反而是大反派會因為縮略處理而降低 複雜度。除此之外,譯文在細節上可能有角度變化的情形,如老而夫的貪財被稍 加強調,以及司圭爾夫婦的外觀或外顯暴力被強調放大、霍克垂涎的事物由睫毛 變為讀書形象。最後,原文在修辭上的諷刺效果因角色不同轉為直諷、滑稽化,
在份量上則有增加或減少的現象。整體而言,譯文對於奸邪角細節的增刪處理,
一方面改變了角色形象、文字諷刺效果,另一方面也顯現出譯者的操縱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