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角色形象與諷刺效果轉變的因素
第一節 內部因素分析
譯者是生產譯本的人,也是與譯本關係最親密的人之一,譯文與譯者的關係 也相當接近作者與作品的關係。從譯文效果與譯者個人背景、情性之中,我們可 以建立起若干對應關係,觀察可能的影響脈絡。以下就合作翻譯模式、譯者對文 本的詮釋、譯者的修辭習慣、譯者倫理價值等面向,討論譯文與譯者之間的關聯。
一、合作翻譯模式
先論翻譯模式。林紓的譯本並非成於一人之手,相反地,不懂外文的林紓必須要 與懂外文的口譯配合才能進行翻譯工作。在雙人合作的翻譯模式下,衝突、磨合 幾乎是必然出現的現象,根據《滑稽外史》口譯者魏易的女兒魏惟儀的回憶,事 實也是如此。魏惟儀在〈我的父親--魏易〉一文中提及了林、魏兩人合作的過 程:
林先生不太瞭解譯書必須忠於原文,不可隨意竄改,往往要把自己的意 思加進去,自然不免有時會與父親發生爭執;結果林先生總是順從了父 親的意見,僅將自己的想法寫在眉批裡84。
以上回憶顯示,林紓對翻譯的概念與忠實觀相去甚遠,因此引起了魏易的不滿,
不過林紓似乎也能採納雅言而妥協,最後只將個人意見寫在眉批裡頭。當然,我 們在《滑稽外史》最終翻譯成本所發現的是,受到改動的細節不少,儘管故事框 架或走向看似類同原文,許多細節確實變了風格。在文本佐證下,魏惟儀回憶錄 所呈現的,可能與實際上發生的狀況有一定出入,不過這筆資料仍點出一個重要 事實:《滑稽外史》應當包含了許多魏易與林紓協調折衝後的結果。
我們可以試著從文字成品回頭推想兩人從口譯、書寫、討論、形成共識的 過程。若魏易是堅持忠實於原文的口譯者,除了無心解讀失誤,其他時候應該不 會擅自改動原來的細節或劇情;當口譯訊息進入林紓接收端,可能會發生照單全 收、聽漏、擅自修改等情形;書寫完成之後,看見成果卻不滿意的口譯者與書寫 者進行爭論,繼而達成共識,形成今日讀者看見的譯本。對於這本仰賴角色形象 進行諷刺揭弊的原著而言,譯者的解讀與再現,會決定譯本的諷刺效果是否如魏 易所設想的務求忠實。事實上,諷刺手法由於包含各類語氣,或明或暗,因此提 高了判讀難度。一旦口譯者在解讀時只掌握情節、描述的忠實,卻無意帶入了個 人習慣的諷刺語氣,就可能形成第一次風格變易;而當書寫者聽見口譯的內容,
可能承接前者的風格、可能調整為自己喜歡的風格,並寫下譯文;口譯者看見譯 文時,也不一定會特別檢視諷刺語氣的落差,而是著重於情節描述是否出現瑕疵。
一般而言,資訊多轉一手後往往會有遺漏、改變之處,而相對次要的修辭風格更 可能被調整、捨棄,即使是再嚴謹的傳述人,基於時空條件限制,也必須有所妥 協。在此情況下,《滑稽外史》的角色形象與諷刺效果在譯本中改變了,而這樣 的結果並不令人意外,畢竟雙人合作翻譯的解讀質變可能性早已較單人翻譯多出 許多,而林紓的書寫速度步調快、商業目的性強,更讓兩人討論、改稿的時機減 少、原文被改變的機會大增。
以那格小姐「侏短肥碩」的翻譯為例,原文僅出現 “short” 而未出現關於 肥胖的形容詞。這樣的添筆對於情節並無幫助,卻增加了諷刺效果,且譯文甚至
84 見《歸去來》(台北市:大地,1987 年),頁 21。
不只一次提及了「肥碩」,呈現出譯文前後一致性。這樣的過程中,可能反映的 是口譯者的錯誤解讀、書寫者的恣意添筆、兩人對添筆的共識或不在乎,但顯然 至少有一方非常有意識地讓添筆形成連貫效果。又如那格小姐的發洩段落在譯文 中變成謳歌體,歸為書寫者林紓的手筆應屬合理,這樣的改動應不致為口譯者所 忽略,但最後之所以能夠留存於譯本之中,即相當可能是堅持忠實的魏易妥協的 結果。綜合來說,與原文的落差可能是口譯者與合譯者兩人的策略共識,也可能 是口譯者的意外失誤或對書寫者決定的容忍。
二、譯者對文本風格的詮釋理解
在翻譯的過程中,譯者對文本的整體詮釋也可能影響其翻譯思維。我們可以 觀察譯者在面對異文化文本時如何處理對譯入語文化而言較陌生的內容:讓譯文 貼近作者方風格,或是讓譯文貼近譯者方風格。在諸多材料中,能作為參考資料 的便是附文本,包括《滑稽外史》序言、其他林譯狄更斯序言、譯本格式等。
狄更斯擅長以角色與情節呈現諷刺效果,而對於這樣的狄更斯,林紓大致上 了然於心,如第二章〈短評數則〉譯序分析所述。至於其他林譯狄更斯著作,我 們也同樣看見了林紓對狄更斯的認識與推崇:
「迭更司極力抉摘下等社會之積弊,作為小說,俾政府知而改之。[…]
所恨無迭更司其人,如有能舉社會中積弊著為小說,用告當事,或庶幾 也。」85(《賊史‧.序》)
「從未有刻畫市井卑污齷齪之事,至於二三十萬言之多,不重復、不支 歷,如張明鏡於空際,收納五蟲萬怪,物物皆涵滌清光而出,見者如憑 闌之觀魚鱉蝦蟹焉;則迭更司者蓋以至清之靈府,敘至濁之社會,令我 增無數閱歷,生無窮感喟矣。」86(《孝女耐兒傳‧.序》)
「近年譯書四十餘種,此為第一,幸海內嗜痂諸君子留意焉!」87(《塊 肉餘生述‧.續編識》)
85 見林紓、魏易譯《賊史.序》。
86 見林紓、魏易譯《孝女耐兒傳.序》。
87 見林紓、魏易譯《塊肉餘生述.續編識》。
「英文之高者曰司各得,法文之高者曰仲馬,吾則皆譯之矣。然司氏之 文綿褫,仲氏之文疏闊,讀後無復餘味。獨迭更司先生臨文如善弈之著 子,閒閒一置,殆千旋萬繞,一至舊著之地,則此著實先敵人,蓋於未 胚胎之前已伏線矣。」88(《冰雪因緣‧.序》)
就以上序言所述,所謂「極力抉摘下等社會之積弊」、「從未有刻畫市井卑污齷 齪之事,至於二三十萬言之多,不重復、不支歷,如張明鏡於空際」、「譯書四 十餘種,此為第一」都是林紓稱讚狄更斯作品主題的極高稱讚;而「迭更司先生 臨文如善奕之著子」等語,則是林紓對其筆法之奧妙的推崇。由此觀之,林紓心 中的狄更斯是值得敬重的作家。若就譯本格式而言,我們也可以看出譯者方對作 者有一定的尊重。林譯狄更斯每冊譯本前皆會標明「英國卻而司迭更司著」,既 不隱去原作本名,亦保留其母國名;而譯文中凡遇狄更斯以第三人稱敘事說理時,
譯本也會加上「迭更司曰」,提醒讀者該處並非譯者手筆,而是原作的意圖。透 過這樣的處理方式,譯者有心讓作者在特定時刻發聲,無論譯者突顯原作者的意 圖為何,就文本效果而言,讀者能夠在譯文中多次看見原作者的存在,等於不斷 加強對於原文本生產者的意識,也加強了譯者對原作者的尊重感。
然而經過第三、四章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譯本並非時時保留原文的筆法,
即使是原著風格相當重要的角色形象與諷刺元素,也受到一定程度的改動。假使 口譯者忠實傳達了,那麼熟悉原著風格的書寫者在改動文本時,則形成了與原著 的叛離,也是對原作者決策的推翻。以奸邪角老而夫為例,許多奸惡細節都被譯 者略去,而使文本風格趨於簡練單純,頗有替狄更斯整理編輯之意味,但另一方 面,譯本對於奸邪角霍克又有明顯的放大添筆處理手法,讓角色變得更為尖銳而 滑稽。同時,林紓在〈短評數則〉中也引導讀者將重心置於老而夫而非司圭爾,
因此事實上,譯本中呈現出的譯者身影也十分強烈,讀者對於文本的解讀方式,
有一部份會受到譯者的風格與意識左右。
三、譯者個人的修辭習慣
若口譯者魏易是忠實翻譯觀的支持者,書寫者林紓則是恰好相反。林紓身為 遍覽古書、擅長寫作的文人,對於古文風格的喜好在許多文本與歷史事件中都清
88 見林紓、魏易譯《冰雪因緣.序》。
晰可見,諸如其推崇左、馬、班、韓等古文大家,或者不惜在白話文運動潮流中 堅持文言寫作的立場,都是林紓譯筆風格的淵源。由中國古文傳統借用筆法以譯 書,甚至藉此改良原文的模式,在林譯中頻繁出現。小說學者陳平原曾於《中國 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一書中指出
中國古代小說絕大部分以故事情節為結構中心,而幾乎找不到以人物心 理或背景範圍為結構中心的,這無疑大大妨礙了作家審美理想的表現及 小說抒情功能的發揮89。
陳平原對中國古典小說的分析歸納,在《滑稽外史》的角色形象上表現得相當明 白,而習於利用古典傳統對譯文作出調整的人,較有可能是林紓而非魏易,因此
《滑稽外史》中出現的顯著形象改動,歸給林紓應屬合理。如前所述,譯本處理 丑角與奸邪角時往往進行刪略,如尼格而貝夫人冗長而無關宏旨的發言、老而夫 滔滔不絕的詛咒、各角色細微的角色表情、動作、情緒描寫,都是與主要情節推 展較為無關,而在譯文中消失的文字。
就林紓個人的語言表達習慣而言,雖然如錢鍾書所言,林紓所謂的「古文」
實際上混合了傳統與流行詞彙,但整體的風格仍然與直白的五四白話大相逕庭。
在處理角色發言與敘事上,譯本的風格通常相當一致,偏向簡練、高語域,如用 詞平凡的尼格而貝夫人被轉化成談吐堪稱典雅的婦人。在〈短評數則〉中,林紓
在處理角色發言與敘事上,譯本的風格通常相當一致,偏向簡練、高語域,如用 詞平凡的尼格而貝夫人被轉化成談吐堪稱典雅的婦人。在〈短評數則〉中,林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