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丑角的諷刺翻譯
第二節 被醜化的小丑角:那格小姐
相對於尼格而貝夫人,另一名丑角那格小姐的戲份較少,不過譯文段落卻受 到錢鍾書〈林紓的翻譯〉一文關注,作為評論林紓譯筆的文本證據,就此看來,
那格小姐也是值得探究的角色。這名角色是裁縫店老闆娘曼塔里尼夫人(Madame Mantalini)的心腹,根據書中描述,是名年約三十上下的未婚女子。那格小姐常 代替曼塔里尼夫人管理一干裁縫女工,擅長拉幫結派,因此在女工群裡坐穩了老 大姐位置。當她面對上頭的曼塔里尼夫人,則呈現一貫的逢迎拍馬、小心翼翼不 觸逆鱗的態度。事實上,那格小姐是全書中微乎其微的配角,出現場景僅在第 17、18、19、20、21、44 章,而最主要的戲份在 17、18 章,都是圍繞著曼塔里 尼裁縫店情節打轉。
那格小姐與尼格而貝夫人相似之處,在於她也好發議論,並且相當自我中心,
不過,由於此人在書中以員工之姿出場,其荒謬言行多於人際權力關係面反映,
簡要而言,其滑稽惹笑、引人嗤之以鼻之處有四:愛裝妙齡、善嫉妒、對上逢迎 拍馬、對下頤指氣使。依照上節分析尼格而貝夫人的方式,本節同樣以那格小姐 的荒謬言行作段落區分,分別分析譯本如何處理。
一、愛裝妙齡
那格小姐並非外表出眾之輩,更無二八之齡,原文不斷藉由描寫她的外貌,
來突顯角色總是孤芳自賞的荒謬。而譯者翻譯時使用選擇性省略及添加的原則,
讓荒謬感更加突出。第一個例子是當那格小姐出場時,譯文敘述了她的容貌與權 力地位:
原文 譯文
On Madame Mantalini calling aloud for Miss Knag, a short, bustling, over-dressed female, full of importance, presented herself, and all the young ladies suspending their operations for the moment […]
此時即有一侏短肥碩之婦人,狀至臃 腫,立趨馬丹之前。女工咸起立 […]
Nicholas Nickleby, Ch.17 第二冊第 16 章,頁 41
在此段原文中,那格小姐的特徵如粗體所示,是 “short”(矮小)、“bustling”(急 行)、“over-dressed”(過度盛裝)、“full of importance”(地位甚高貌)的,我們 可以看出「身材不高大」與「氣勢卻不凡」的對比,以及有點自以為是過頭的諷 exaggeration, and introduced the monosyllable when any fresh invention was in course of coinage in her brain; others, that when she wanted a word, she threw it in to gain time, and prevent anybody else from
Nicholas Nickleby, Ch.17 第二冊第 16 章,頁 42-43
此段譯文貼緊原文,幾乎一字不漏全部譯出,而且將話講得更加明白、強烈,如 底線部分所示之 “exaggeration”「過當語」、“fresh invention”「造妄語」、“shot beyond it”「盛年水逝,已在三十之外」。以最後一例而言,原文並未講出那格 小姐的年齡,然而從上下文或可推論出其年紀,譯文則毫不掩飾地說出「三十之 外」;另外,原文使用的修辭較委婉,只是用aim/shot beyond 這樣的隱喻來暗 示名實的落差,但譯文刻意用肯定語氣「實則」,搭配「盛年水逝」這樣強烈的 消逝不存意象,讓整體諷刺效果更加強烈。
至於唯一變動的原文是末尾以粗體標示的 “weak and vain”(軟弱、虛榮)。
在這幾個字上,譯文重複了開場的「臃腫」敘述,更趁機以說書人立場加入「竟 以為絕世風神」的解釋。顯然,譯者記得曾經添加的詞彙,嘗試維持上下文的一 貫性,也強化了角色外型與個性上的醜陋缺陷,使原文中稍嫌弱化的那格小姐變 為自大驕傲、不可一世的小人物。
接下來原文話鋒一轉,當曼塔里尼夫人正討論著加德時,那格小姐一面回應,
一面看著鏡中的自己欣賞了起來:
原文 譯文
“But now,” said Miss Knag, glancing at the reflection of herself in a mirror at no great distance, “I love her—I quite love her—I declare I do!”
方那格與馬丹言時,左右迴眸視鏡中侏 短肥碩之影,自矜已壓加德,則頓足 曰:我愛他。已復更視鏡中,則又頓足 曰:我殊愛他。
Nicholas Nickleby, Ch.18 第二冊第 17 章,頁 47
原文中,那格小姐看倒影的神情搭配口中的台詞,彷彿她喜愛的 “her” 不是曼 塔里尼夫人談的加德,而是鏡中的自己。這裡的書寫方式是隱微的一語雙關,指 向了那格小姐的自戀。在譯文中,譯者自添的「侏短肥碩」再次出現,呈現出上 下文的一致性;原文沒有的動作「頓足」、「已復更視鏡中」,也在譯文中出現,
讓那格小姐的自傲自滿性格由舉止展現出來。那格小姐的心態甚至也多了一句敘
述「自矜已壓加德」,使譯文中的形象比原文更醜陋。
在那格小姐此類言行特色上,譯文的處理方式是盡可能誇大、醜化,把八分 說成十分、兩分塗成五分。就敘事的諷刺程度而言,原文已經提供了相當多的荒 謬對比與丑角描述,而譯文添筆的力道無疑增強且顯化了諷刺與滑稽感,與尼格 而貝夫人被淡化的情形恰好相反。
二、善嫉妒
那格小姐的第二個特性是善於嫉妒,而嫉妒的目標與外貌息息相關。那格小 姐過度注重、幻想個人外貌,面對新來的年輕女孩加德自動升起防備之心,擔心 對方的風采會勝過自己。在上一節中,她攬鏡自照的橋段被譯文渲染,內心的自 我優越感在譯本中清晰可見,而根據原文的描寫,她的心境變化確實相當複雜。
起初,那格小姐和加德雖然在外貌上呈現敵我分明局勢,但能力地位上前者 能扳回一城,再加上曼塔里尼夫人對加德的外貌作出「不突出」的評價,不但消 弭了那格小姐的妬心,反而增加了她對加德的好感:
原文 譯文
In fact, Miss Knag had conceived an incipient affection for Kate Nickleby, after witnessing her failure that morning, and this short conversation with her superior increased the favourable prepossession to a most surprising extent; which was the more remarkable, as when she first scanned that young lady's face and figure, she had entertained certain inward misgivings that they would never agree.
那格今日見加德為貴人所斥,知其人不 如己,因大悅,將以加德為倩托己美,
故力贊其人。而馬丹復斥為常人,則妬 心愈平,惟初見時,則自謂後此必難水 乳。
Nicholas Nickleby, Ch.18 第二冊第 17 章,頁 47
從原文中,讀者清楚知道那格小姐的第一個心境轉折點,是看見加德工作失誤而 對加德有好感。在譯文中,這個轉折點與 “affection” 一詞皆被略去,濃縮成「妬 心愈平」。不過譯文強化了第二個心境轉折點,在曼塔里尼夫人的評價中添了「復
斥為常人」,讓那格小姐的立場多了一絲權威性。此外,譯文還保留了原文以加 德美貌「托己美」的描述,使譯本中的那格小姐競爭意識強烈,沒有原文中的情 感掙扎。
總之,在嫉妒特色方面,原文傾向採用暗筆描寫那格小姐的妒意,讓讀者自 行揣測其心態,譯文則採用強化處理,在文字敘述間隱善揚惡,讓原文角色的心 態呈現一貫的負面。在這樣的操作下,那格小姐的醜陋形象變本加厲,諷刺效果 也更強。
三、對上逢迎拍馬
就社會權力關係而言,那格小姐相當善於揣測上意、逢迎奉承,並習於在上 位者面前貶低位階較低的他人,以維護自己在權力者心中的形象。在那格小姐一 出場、曼塔里尼夫人向她介紹加德時,那格小姐便將這樣的奉承技術發揮得淋漓 盡致:
原文 譯文
“Suit very well with mine, Madame Mantalini,”
interrupted Miss Knag. “So it will; and to be sure I might have known that you would not be long in finding that out; for you have so much taste in all those matters, that really, as I often say to the young ladies, I do not know how, when, or where, you possibly could have acquired all you know—hem—Miss Nickleby and I are quite a pair, Madame Mantalini, only I am a little darker than Miss Nickleby […]
那格即曰:彼之風貌大足匹我為雙美,
此無待吾言,覓得此嘉配,真無忝吾 侶,究之,主婦鑒力巨也。吾恆語吾同 儕,謂吾主婦精神四照,無微不燭,實 具絕大神力。今以尼格而貝姑娘之美,
乃與我亭亭並立,可云玉合子。惟彼膩 白,我微黯淡。
Nicholas Nickleby, Ch.17 第二冊第 16 章,頁 41-42
在此段中,譯文的處理方式為拉高語域,使用許多二字、四字平行結構來形容加 德與曼塔里尼夫人的優點,將原文較為冗長稀鬆的形容語句統攝為「雙美」、「嘉 配」、「鑒力」、「無忝吾侶」、「精神似照」、「無微不燭」、「亭亭並立」,強化了角
色的修辭技巧。而原文中那格小姐使用了許多委婉修飾語,如底線所標示之
“might have”、“do not know how”、“possibly could have”,呈現出她小心翼翼不願 直言,以免誤會上位者的奉承技術,不過譯文選擇將委婉修辭轉為直率肯定的吹
“Well now, that is so like you,” returned Miss Knag, 'Ha! ha! ha! Of club feet! Oh very good! As I often remark to the young ladies, "Well I must say, and I do not care who knows it, of all the ready humour—hem—I ever heard anywhere”—and I have heard a good deal; for when my dear brother was alive (I kept house for him, Miss Nickleby), we had to supper once a week two or three young men, highly celebrated in those days for their humour, Madame Mantalini—“Of all the ready humour,” I say to the young ladies, “I ever heard, Madame Mantalini's is the most remarkable—hem. It is so gentle, so sarcastic,
原文以粗體標示的文字充滿了直率(“that is so like you”、“I must say”)與起初的
驚嘆(“ha!ha!”、“very good!”),這時的那格小姐與前一段大不同,已經隨著笑 話卸下矜持,毫無顧忌地大聲稱讚自己的上司了。在譯文中,角色的形象一反先 前的自大而趨於保守,各種直率、驚嘆語氣被略去,也多了「已而沈吟」這樣保 守矜持的行為。比較前一段的譯文與本段譯文,我們可以發現在修辭上的斧鑿程 度也不同,這一段的修辭較簡樸,沒有許多的二字、四字並排,最強烈的修飾語 句只有「惟…」、「大足」、「多能」。原文如底線所示的部分堆疊了幾個形容 詞 “so gentle”、 “so sarcastic”、 “so good-natured”,一方面明褒曼塔里尼夫人的 玩笑語氣和技術,另一方面暗褒其人個性,但是在譯文裡只委婉呈現出語氣和內 容(「令人解頤」)。此外,那格小姐清除喉嚨的聲音也在譯文中被刪除。整體 而言,那格小姐在本段譯文中的形象轉為,和平理性、不急不徐的中庸姿態,不 但與原文出現差距,和前段譯文的樣貌也大相逕庭。
在以上那格小姐的奉承言行中,譯文突顯了角色正向、平和的一面,相較於 前兩部分強調外觀醜陋一致性的譯文,此段的處理方式思維較不一致,背後的因 素或許與情境中的權力關係有關,值得進一步探討。
四、對下頤指氣使
綜合以上三類的分析,那格小姐的自滿性格不在話下,而在權力關係中對待
綜合以上三類的分析,那格小姐的自滿性格不在話下,而在權力關係中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