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奸邪角的諷刺翻譯
第一節 複雜程度降低的奸邪角:老而夫
主人翁尼古拉司的叔父老而夫,是《滑稽外史》最核心的壞人,幾乎所有惡 行與陰謀都和他沾得上邊。身為當時英國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大惡人,老而夫擁有 貪財、狠心等負面人格特質,但也具備算計、膽大、能言善道等出眾能力,對於 這樣的角色,狄更斯自然盡心描繪。在譯者之一林紓的眼中,老而夫也是令人厭 惡的角色,正如其譯序〈短評數則〉所述,該角色「心蛇蝎而行虎狼」,由內至 外無處不惡,而其一切邪惡動力皆來自「逐利」。
老而夫在故事中的醜態,大致上可以分為三個層面:算計逐利、冷血耍弄他 人、失勢崩潰。以下的翻譯策略分析,將就此三層面分別探討。
一、算計逐利
老而夫的算計天份自小便嶄露頭角,只要讓他遇上機會,就會出手牟取金錢
利益,而且絲毫不在乎其嘴臉為人所見。在第一章中,原文即詳述該角色如何在 課堂上玩借貸遊戲,企圖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以利滾利:
原文 譯文
[…] putting out at good interest a small capital of slate-pencil and marbles, and gradually extending his operations until they aspired to the copper coinage of this realm, in which he speculated to considerable advantage. Nor did he trouble his borrowers with abstract calculations of figures, or references to ready-reckoners; his simple rule of interest being all comprised in the one golden sentence, “two-pence for every half-penny,” which greatly simplified the accounts […]
Nicholas Nickleby, Ch.1
凡偶假一石筆者,還之必倍。於是漸推 的 “nor” 句型,另一方面省略一些細節(“abstract calculations of figures”、
“references to ready-reckoners”)濃縮成「簿記」。整體而言,譯文風格清晰,能 夠快速建立老而夫的形象,其中也反映出口譯者魏易對原文的順暢理解,以及書
always show a floating balance in their own favour. Whether this is a gratuitous (the only gratuitous) part of the falsehood and trickery of such men's lives, or whether they really hope to cheat Heaven itself, and lay up treasure in the next world by the same process […]
Nicholas Nickleby, Ch.44
原文將天堂與人間作出諷刺連結,假設一個天堂也有帳戶、借貸行為的情境,接 著表示這類人奸巧至極,即使到了天堂都會繼續行騙,不僅在人間斂財,在天堂 也要聚富,甚至會永遠稱心如意。無庸置疑的,這些針對特定類型人士的諷刺話 語,其實都是用來指涉老而夫的行為,到了下一段,原文直接點名老而夫,認為 他比這類人更狠。以宗教教義的良善形象對比人心的險惡奸邪,老而夫彷彿成為 能夠超越、凌駕宗教道德約束的暗黑邪神。在譯文中,這一段則是被譯者移除,
馬上跳接到「老而夫之流品,尚不如此等人,蓋窮兇極惡,無所撓屈至於終身」
(“Ralph Nickleby was not a man of this stamp. Stern, unyielding, dogged, and impenetrable”)。考量老而夫的形象建立,進行對讀的讀者會發現譯文中並未呈 現出原文基督教善惡判準的隱喻、惡人持續肆虐天堂的諷刺,在嚴格比較之下,
角色會變得稍微溫和;不過,對純粹閱讀譯文的晚清讀者來說,保留西方宗教的 倫理批判則可能造成中西社會價值衝撞,因此衍生理解或接受文本的困難。譯者 選擇在此略去原文涉及宗教的段落,有其討論空間。
接著,原文還教大家判斷惡人的方法,也就是只要聽見有人鄙視、唾棄人性,
這人自己大概就是惡人了:
原文 譯文
[…] yet most men unconsciously judge the world from themselves, and it will be very generally found that those who sneer habitually at human nature, and affect to despise it, are among its worst and least pleasant samples.
況謂我能剝取人財,而人心亦必如我,
見財匪有不取者。故觀人無他,但觀所 言,謂世無一人善者,其人亦必非善 人,其人必以己方人,故發是語。此時 吾書所急欲敘者,即敘老而夫耳。
Nicholas Nickleby, Ch.44 第四冊第 43 章,頁124
在這裡,原文又把視野拉得更大,繼續刻畫老而夫這類奸人的嘴臉:他們「嘲笑」
(sneer)「鄙夷」(despise)人性,實際上是暴露自己的內心。譯文並未呈現這 層言說與內心的連結關係,除了將上述兩種態度縮略為說話(「謂」),也套用 了傳統的善惡二元對立框架,把具備複雜人性的人類分成兩類,即善人與惡人。
有意思的是,譯文中自行添加對老而夫的批判。在譯文中畫底線的兩個部分裡,
譯者選擇把焦點轉向貪財以及巧取豪奪,另一方面「急欲」將矛頭指向老而夫,
使得譯文和原文主題的範圍出現落差:原文涉及的群體較廣闊、重視本質,譯文 則指向單一類型的行為與個人。對讀者而言,這樣的譯文能夠讓讀者聚焦於老而 夫之上,使議題不至於發散;在諷刺效果上,譯文選擇重點老而夫的貪財性格,
也有單點加倍的效力,不過,讀者自然看不見原文如何詳細界定此類惡人的心態。
總之,在譯文提供的善惡框架與提示下,老而夫簡單明瞭地被劃入惡人群中,不 過其奸邪較複雜深刻之處,譯文則並未涵蓋。
當老而夫面對面與人相處時,其面目同樣更加可憎。在第三章中,老而夫前 往主人翁尼古拉司家,想與對方一家人談論遺產分配事宜,不料卻激起尼古拉司 的怒火,讓氣氛劍拔弩張:
原文 譯文
The face of the old man was stern, hard-featured, and forbidding; that of the young one, open, handsome, and ingenuous.
Nicholas Nickleby, Ch.3
老而夫容色慘變,而尼古拉司仍強抗不 少屈。
第一冊第3 章,頁 18
叔侄二人不但針鋒相對,面部表情與氣質更是天壤之別,原文在此堆疊形容詞,
讓兩人形成一正一邪的極大對比。在譯文中,原文關於老而夫臉色訊息的「冷硬 肅殺」(“stern, hard-featured and forbidding”)被略去,只留下「慘變」一詞,而 作為對照的尼古拉司,其「英俊直爽」(“handsome, and ingenuous”)的氣質也變 為「強抗不少屈」。譯文簡化了此段描述,使得對立與細部描寫的比例更接近,
也讓敘述重心落在劇情發展上。原文提供的線索多,讀者需要花費更多耐心閱讀
理解,而譯文的縮略則能讓讀者快速抓到氣氛大方向,就正邪對照的諷刺方向而 言,原文和譯文毫無差別,不過諷刺的份量就不盡相同。幾個例子看下來,我們 大致上能發現譯者的翻譯模式之一為縮略,而在縮略原文之後,文字的諷刺走向 有時差異不大,有時則聚於特定焦點。
在接下來的段落,原文仍然不斷強調尼古拉司的正氣凜然,讓老而夫的心機 深沈顯得更加惹厭:
原文 譯文
The old man's eye was keen with the twinklings of avarice and cunning; the young man's bright with the light of intelligence and spirit. His figure was somewhat slight, but manly and well formed; and, apart from all the grace of youth and comeliness, there was an emanation from the warm young heart in his look and bearing which kept the old man down.
老而夫目光狡猾無倫,少年則精光漏 出,彼此如植旗鼓。
Nicholas Nickleby, Ch.3 第一冊第3 章,頁 18
在這段中,原文用了超過八成的文字描寫尼古拉司的氣勢與外貌,在這樣的英氣 之下,老而夫眼神中的貪婪、狡詐更形難堪。就修辭效果論,這是以正襯反的筆 法,惟其中描述細節多,讀者須保持耐心才能掌握訊息方向。譯文方面,譯者如 同前例選擇省略翻譯的策略,將稱揚尼古拉司的粗體部分原文全數刪除,留下叔 侄眼神交戰以及彼此勢力消長的敘述語句,在修辭上能精簡細節,有助快速推進 劇情。若論諷刺效果,原文同樣在內涵上有較多想像空間,且包含了正氣八成、
邪氣二成的壓倒性差異,譯文則迅速給出氣質對比大方向,兩名角色形象相對簡 略。而有趣的是,譯文稍微轉化了角色的對立程度,從原本尼古拉司足以“kept the old man down” 變成兩人「如植旗鼓」,就以小搏大的張力而言,譯文較原文收 斂一些。
綜觀以上數例,我們可以發現譯文習慣使用刪除、省略的翻譯方式,尤其是 老而夫本身的表情樣態及用來對比老而夫的敘述細節。這樣的模式,側重了推展
劇情推展與界定氣氛,同時降低了角色形象複雜程度。細節的保留或刪除,是譯 者操縱的重要指標,文字效果的差異更顯示了譯者的思維取向。基本上,角色形 象是由細節所搭建,因此老而夫的邪惡奸巧即仰賴外在行為與內心狀態來呈現。
譯文重劇情、氣氛而輕形象的翻譯路線,導致老而夫的惡質內涵有所差異,讀者 在譯文中所感受到的老而夫必然和原文不同,至於諷刺內涵也隨著縮略細節的翻 譯方式而簡化了。
二、冷血耍弄他人
冷酷無情、凡事圖謀私利的老而夫,對於親友也是毫不留情,能利用就利用,
遑論商業貿易夥伴。為了從紈袴子弟霍克身上獲得好處,老而夫想方設法穿針引 線,讓自己的姪女加德能和霍克共處一室,發展出男方求之不得的超友誼關係。
當霍克屢屢作出踰矩行為,加德終於忍無可忍,一狀告上叔父老而夫。只是老而 夫畢竟將利益擺在第一位,因而百般護航霍克:
原文 譯文
“I don't say,” rejoined Ralph, raising his forefinger, “but that you do right to despise them; no, you show your good sense in that, as indeed I knew from the first you would. Well. In all other respects you are comfortably bestowed.
It's not much to bear. If this young lord does dog your footsteps, and whisper his drivelling inanities in your ears, what of it? It's a dishonourable passion. So be it; it won't last long. […]
Nicholas Nickleby, Ch.28
老而夫曰:非也,汝能鄙薄其人,亦汝 之佳處,惟舍此外,亦無所謂辱。果使 少年之公爵鍾情於爾,汝須曲諒其儻 蕩不備處,可以勿較,且彼安能久久 苦汝。
第三冊第27 章,頁 69
在這段護航言詞中,老而夫假意安慰姪女,先捧後逼,希望加德能夠忍讓對方的 無禮。原文中畫底線的部分即為老而夫的甜言蜜語,一下說加德「情操甚高」
(“your good sense”)、「一直對你有信心」(“I knew from the first you would”),一
下又說「你絕對有權這麼做(鄙視對方)」(“you are comfortably bestowed”),目 的在於軟化對方。在譯文裡,老而夫維護、稱讚加德的字句只保留了「汝能鄙薄 其人,亦汝之佳處」,即縮略了原文的多變的語句與內容。同樣施展安慰話術的 老而夫,在譯文中依舊可見其心機,只是技術變化少了一些。
至於護航言詞的後半段,著實展現了老而夫下流無恥的一面。他先把原文粗
至於護航言詞的後半段,著實展現了老而夫下流無恥的一面。他先把原文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