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紓的翻譯〉與〈短評數則〉
第三節 譯序〈短評數則〉
對多面分析最有助益的附文本，即為《滑稽外史》譯本中的譯序。題為「短
78 同上，頁 85。
79 同上。
80 同上，頁 87。
評數則」81的譯序，置於譯本第一卷作者「原序」之後、正文之前，在長達六頁、
近兩千字的序言中，林紓以「貪財逐利」為主軸，將老而夫視為主要的批判對象，
稱其「心蛇蝎而行虎狼」、屬「冷血物，不可名之為人」。對於這名「錢虜」，林 紓則稱其毫無體恤貧人之心，不懂施捨，只想著算計財富，故事中包含如「虎之 吮血」的剛性錢虜角色，也有如「蛭之吮血」的柔性錢虜角色。林紓同時解釋，
自己對現實生活中的錢虜皆敬而遠之，但若要像「天下文人每敘及錢虜，必加痛 掊」，格局又太小，反倒不如狄更斯以故事刻畫此類人之百態。除了批判書中角 色，林紓更針對真實生活中的時人，表示「閩人之求科名者，必祠魁星；而其求 利者，多祠財神」，意圖點出芸芸眾生的貪與癡與者，再次強調自己「家貧」、「同 族中亦無老而夫其人」的事實，在抨擊社會現實之餘，同時讓自己與此類人劃清 界線。
相對於老而夫，作為本書創作動機與批判起點的司圭爾一角，則非林紓關注 的焦點。林紓對此角色不甚感興趣的理由，可謂相當有趣：
全書關鍵，本屬教習司圭爾瓦克福，然其事大悖常理，為中國之所無，
可以不論。中國今日之教習，正患不能得生徒之歡，又何敢施其威福？
在林紓看來，狄更斯所討論的現象與清末中國大異其趣，甚至權力關係還剛好顛 倒過來。正因如此，林紓反而對原書序中大力批判學園虐童、教育品質低落的語 句無甚共感，乃至於同情起被學生欺凌的中國塾師，感嘆「中國無迭更司別著一 書，為學生正其謬戾」。另外，林紓也對狄更斯設定的主旨頗不以為然，他認為，
全書創作動機只不過是希望大家不要進入司圭爾先生的學園就讀，這樣的書「成 為有關社會之書，實則非是」。綜上所述，林紓心中的《滑稽外史》，顯然與狄更 斯心中的《滑稽外史》具有相當不同的針砭目的。
至於對狄更斯本人的看法，林紓一方面同情對方，認為根據狄更斯的生平自 述，此人「出身貧賤」而能刻畫形形色色的人物，尤其是「傷於刻毒者」；而有 鑑於這樣銳利又深刻的眼光，林紓更稱狄更斯為「古之傷心人也」。另一方面，
林紓認為狄更斯透過作品濟私，懷疑他筆下的老而夫多半是他真實生活中的惡親 戚化身，而樂善好施的赤里伯爾兄弟則是對曾施恩狄更斯的善人，將兩者並陳的
81 以下討論內容皆出自《滑稽外史》第一卷〈短評數則〉，頁 4-9。全文詳見附錄。
目的是「為報私恩私怨」。不過整體而言，在林紓眼中的這部狄更斯著作是功大 於過的，就譯序末尾對讀者的「不能以迭更司之書斥為妄語而棄擲之也」之呼籲 來看，林紓對《滑稽外史》的針砭功能已經給予了肯定。
整體而言，林紓對《滑稽外史》最重視的元素便是角色形象。在〈短評數則〉
中，林紓剖析了書中幾名角色的性格或形象，並使用譬喻及對比的方式進行討論。
以老而夫為例，林紓除了以虎狼、蛇蝎和冷血物等直白形象比擬，更以「火車、
輪舶之馬力」譬喻角色的算計機心82、「東巿決囚之伍伯」譬喻角色的冷血無情83、，
「鐵鑪」譬喻角色吞噬他人所有物的可怕；而作為對照的則是因心中仍有情、懂 得悔改的錢虜力里威克，以及樂善好施的赤里伯爾兄弟。而從角色形象的豐富多 樣，林紓也看見了狄更斯筆法犀利之處，如主人翁尼古拉司母親的「蠢狀」在書 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讓林紓以左丘明、司馬遷、班固、韓愈仍有不及狄更斯之處 來稱讚狄更斯，甚至達到「刻劃無復遺漏，筆舌所及，情罪皆真，爰書既成，聲 影莫遁」的高度。顯然在林紓眼中，《滑稽外史》眾角色精準反映了現實人類的 複雜心理與行為，對於增長讀者閱歷相當有幫助。
林紓的〈短評數則〉有助於我們看見譯者對原文的理解詮釋以及翻譯全書的 動機，這些相關於譯文的譯者自述，恰能作為文字效果分析的參照資料。後續章 節將在錢鍾書評述《滑稽外史》譯本相關段落、林紓譯序〈短評數則〉的基礎上，
透過對照與比較其中的奸邪角與丑角形象落差，並進行比較與討論。
82 林紓認為火車、輪舶是「長日看人離別」的交通工具，但機械運轉卻「不因人之傷離哭別為
稍停」，一如老而夫總是建立在他人苦痛之上的奸巧。
83 林紓表示，老而夫雖然不以殺人為職業，但行為效力無異於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