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奸邪角的諷刺翻譯
第二節 依舊暴力醜陋的奸邪角:司圭爾一家
1. 保留與角色心境與的情境氣氛相關的重要細節 2. 略去與情節推展較無關的敘述細節
3. 將角色話語的反諷語氣轉為直陳痛罵語氣
經過以上的處理方式,譯文中能提供給讀者的角色形象與諷刺內涵偏向提綱挈領 式,大方向上與原文相同,而面向複雜度則減少。在此情形下,讀者能夠詮釋出 的老而夫形象便會較原文簡單一些,此人邪惡奸詐的複雜度也會隨之降低,而某 些諷刺效果產生轉變,也再次展示了譯者明顯的操縱痕跡。
第二節 依舊暴力醜陋的奸邪角:司圭爾一家
開設學園、靠家長的信任牟利的司圭爾一家,是僅次於老而夫的大反派。一 家四口除了女兒尚稱溫和外,其餘三人都皆屬習於欺壓人的奸邪角。學園裡的學 生受到這一家人的無情摧殘,彷彿活在煉獄之中,日日接收肢體、言語暴力,以 及各種扭曲思想、低劣飲食;司圭爾先生的親生兒子小瓦克福,也偶爾受到父親 的玩弄。以下將針對司圭爾一家的三類醜態作翻譯策略分析,分別為邪惡外觀、
耍虐他人、言語羞辱三方面。
一、邪惡外觀
司圭爾先生是個其貌不揚的奸人,原文也刻意強調該角色外表,手法跟描繪 專注描繪老而夫內心起伏大不同。司圭爾先生首次出場時,就讓讀者留下驚恐的 第一印象:
原文 譯文
Mr. Squeers's appearance was not prepossessing.
He had but one eye, and the popular prejudice runs in favour of two. The eye he had, was unquestionably useful, but decidedly not ornamental: being of a greenish grey, and in shape resembling the fan-light of a street door.
The blank side of his face was much wrinkled and puckered up, which gave him a very sinister appearance, especially when he smiled, at which times his expression bordered closely on the villainous.
Nicholas Nickleby, Ch.4
先生貌初不颺,眇其一目,餘目所用雖
(“unquestionably useful”)、「絕非裝飾性質」(“decidedly not ornamental”),讓這 隻眼睛在整張臉上特別突出,彷彿有朝讀者凝視的效果。對於司圭爾先生缺眼的 ornamental” 更強調視覺評價,而非其存在性質;至於原文提到的兩種目色
(“greenish grey”),也在譯文中被略為一種(「睛作綠色」),不過,隱去灰色、
單寫綠色則強調了司圭爾的怪異性。另外,針對皮膚性質,原文專注強調皺紋的
部分(“wrinkled and puckered up”),譯文自行添加了「乾枯」的想像;針對表情 部分,譯文加入了「雖不怒」的假設條件,讓司圭爾先生的臉看來更加邪門。最 後,當原文說司圭爾先生笑起來像惡人(“villainous”),譯文則選擇強調外貌(「其 狀尤醜」)而非直指其內在性格。
談完司圭爾先生的臉部特徵之後,原文繼續描寫其他部位:
原文 譯文
His hair was very flat and shiny, save at the ends, where it was brushed stiffly up from a low protruding forehead, which assorted well with his harsh voice and coarse manner. He was about two or three and fifty, and a trifle below the middle size; he wore a white neckerchief with long ends, and a suit of scholastic black; but his coat sleeves being a great deal too long, and his trousers a great deal too short, he appeared ill at ease in his clothes, and as if he were in a perpetual state of astonishment at finding himself so respectable.
Nicholas Nickleby, Ch.4
牙缺齒齲,聲狺而躁。年鬢在五十二三 以外,身材較中人為小,衣黑衣,袖長 而袴短。動容周旋,咸形弗適。
第一冊第4 章,頁 23
對於司圭爾先生的頭髮、聲音、年紀、身材、衣著,原文都仔細著墨了一番,每 一個部分皆充滿詭異感,尤以衣著為最。角色身上的白色領巾和黑色教職人員服 裝形成強烈對比,然而外衣太長、褲子太短,令人感覺十分不自在。原文甚至表 示,司圭爾先生全身的不協調感就像是「因為備受尊重而受寵若驚」,這樣的敘 述無疑相當諷刺。一來,以司圭爾先生的所作所為來看,受尊重與他相距甚遠;
二來,即使真的有人尊重他,必然也是惑於假象;三來,一切可能都是司圭爾先 生的一廂情願。
譯文選擇維持改動與縮略的翻譯模式,讓司圭爾先生的負面形象集中在外表 之上。就添加的部分而言,譯文增加了「牙缺齒齲」這樣的負面敘述,與類型相
同的「聲狺而躁」並列排比,大力強調角色身體本身的缺陷。至於縮略的部分,
原文中描述頭髮的所有文字都被去除,而白色領巾、教職人員服裝等細節也一併 消失,而原文最後的諷刺敘述,同樣在縮略之列。用來描述衣著不合身程度的 “a great deal too” 結構,在譯文中並未反映出來,僅保留形容本身。
綜觀兩段描寫司圭爾先生外觀的譯文,重點偏向強調角色天生缺陷,並搭強 烈詞語表達,對於其衣著甚至心理層面的不協調,則傾向保留核心事實,其他細 節予以刪略。整體而言,譯文強化了角色外觀醜陋的事實,同時淡化了原文諷刺 性格的敘述。
二、耍虐他人
司圭爾一家手段殘忍,總是用高壓威權對待學園裡的小孩,甚至對自己的親 生兒子也會施以暴力。當其中一名學生司馬克不堪凌虐脫逃,司圭爾夫婦立刻展 開全校大搜查,逼問在場的所有人是否知道司馬克的下落:
原文 譯文
“Smike!” shouted Squeers.
“Do you want your head broke in a fresh place, Smike?” demanded his amiable lady in the same key.
“Confound his impudence!” muttered Squeers, rapping the stair-rail impatiently with his cane.
而先生已大呼司馬克,師母亦以悍毒之 聲言曰:司馬克,汝不惜頭顱欲更穿一 竇乎?
先生竟執鞭叩闌干不止,曰:彼乃膽巨 如天 […]
Nicholas Nickleby, Ch.13 第一冊第12 章,頁 96
由本段可見司圭爾夫婦的威權手段,從言語攻擊到實體武器都不缺,從這點來看,
兩人的性格相當鮮明,都有善於欺負弱勢、毫不手軟的傾向。司圭爾先生的低聲 自言自語 “Confound his impudence!” 也配上拐杖不耐煩的敲擊,此一霸道程度 反映出了角色真實人格特質。司圭爾夫人的霸道也不遑多讓,不過並不像丈夫一 樣時時刻刻外顯,原文的 “amiable” 一詞在脈絡中至多為暫時狀態,但話語內容 卻與敘述全然不一致,這樣的反差對照遂製造了強烈的反諷效果。
譯文保留了兩人的惡毒性格,細節上則部分改變。以司圭爾先生為例,其發 言原來只針對態度本身低聲咒罵,譯文選擇不保留 “mutter”,而讓角色直接以「彼 乃膽巨如天」的譬喻與誇飾法責難司馬克。司圭爾夫人方面,原文並未特別指明 其說話的調性,譯文則逕自加上「悍毒」二字,讓角色的負面形象完全顯現,而 其發言內容也從「頭多破一個地方」(“head broke in a fresh place”)變成「頭顱 欲更穿一竇」,讓文字展現出的畫面更鮮明、具衝擊性,讀者看見的司圭爾夫人 也更加兇狠。就諷刺效果而言,司圭爾夫婦的言語表達方式強度增加,敘事者的 筆法由反諷轉為直陳,延續老而夫段落的分析結果,我們可以看見譯文偏好直諷 的傾向。
司馬克被抓回學校之後,司圭爾先生更在所有人面前公審之,乃至於手執蠟 棒準備用刑:
原文 譯文
“Have you anything to say?” demanded Squeers again: giving his right arm two or three flourishes to try its power and suppleness. “Stand a little out of the way, Mrs. Squeers, my dear;
I've hardly got room enough.”
先生搖棒從容曰:汝尚何言?
棒在先生掌握,迎風而顫,忽見其妻止 其側,即曰:密昔司,汝稍遠,吾不能 展其神力處此囚。
Nicholas Nickleby, Ch.13 第一冊第12 章,頁 101
司圭爾先生在用刑之前,不斷用言語威嚇司馬克,甚至還作勢揮舞手臂,向身邊 人預告自己的兇猛程度。這個霸道場面在譯文中完全保留,而且還透過譯者添筆 使其力道加強許多,如同譯文畫底線處所示。譯文為了呈現司圭爾先生的霸道,
首先由角色態度下手,替其添加「從容」的敘述,接著改變角色發言內容,將原 本單純的「空間不夠」(“hardly got enough room”)譯為「展其神力處此囚」,彷 彿司圭爾先生的一招一式都要置對方於死地;而角色以「囚」指稱司馬克,更反 映了角色內心預設的權力關係:違我意者皆囚也。
另外,原文中司圭爾揮舞的是手臂,而讀者根據上文敘述,可以想見手臂的 末端必然握著棒子。譯文選擇將焦點直接拉到處罰工具上,同時強調兩次工具的
存在(「搖棒」、「棒在先生掌握」)與其駭人感(「迎風而顫」),這樣的文字加強 of his son and heir. “Here's firmness, here's solidness!
Why you can hardly get up enough of him between your finger and thumb to pinch him anywheres.”
In however good condition Master Squeers might have been, he certainly did not present this remarkable compactness of person, for on his father's closing his finger and thumb in illustration of his remark, he uttered a sharp cry, and rubbed the place in the most natural manner possible.
乃按其子之首,處處以指戟其身曰:此 出小瓦克福感到不適的聲音(“to the great discomposure of his son and heir”),並 描繪了他忍無可忍的內心起伏(“did not present this remarkable compactness of person”)、抗議並自保的無辜感(“uttered a sharp cry”)、(“rubbed the place in the most natural manner possible”),正好與司圭爾先生的霸道形成對比。
在這段內容上,譯文的處理方式偏重強調司圭爾先生的表現。首先,對於小 瓦克福的感受,譯文中僅提到「大哭」、「摩其肌」與額外增加的「翁乃苦我」抱
怨,原文中小瓦克福的內心起伏與身體感受敘述被略去;其次,原文中司圭爾先 生選擇以第二人稱 “you” 作為話語主體,邀請聽者一同參與玩弄行動,譯文則 轉換視角為「吾」,焦點轉而集中在司圭爾先生一人身上;至於細部的捏肉動作
“closing his finger and thumb”,則簡化成「引皮」。經過這些細節上的簡省,譯文 呈現的司圭爾先生輕蔑的程度隨之降低,不過性格惡劣方向上是相同的。
錢鍾書在〈林紓的翻譯〉一文中認為譯文添加了小瓦克福的對白,使各個人 物的戲份更加平衡,但嚴格而論,原文展現出來的小瓦克福形象依舊比譯文清晰,
特別是深入角色思維的內心感受。若稱「翁乃苦我」能讓小瓦克福發聲,則似乎 又和大哭重疊,加成效果有限。從人物互動方式角度閱讀,錢鍾書所謂的逗趣性 在譯文裡保留了,不過從各角色的性格來看,原文中存在的諷刺效果與批判性元 素在譯文裡就不強烈了,換言之,譯文的氣氛是朝輕鬆的面向發展的。
在小瓦克福大哭之後,司圭爾先生尚且不肯善罷干休,還是繼續對兒子的肥
在小瓦克福大哭之後,司圭爾先生尚且不肯善罷干休,還是繼續對兒子的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