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林紓的翻譯〉的再次回顧

錢鍾書〈林紓的翻譯〉一文以新批評風格為基底、《滑稽外史》為主要文本 對林譯作出評論，又能細膩地引述中、西參考資料，因此能將晚清推崇林譯至五 四斥責林譯的評論觀點整合。錢鍾書對林紓改動哈葛德作品的正面評價，也呼應 了亞瑟．威利對於林紓改動狄更斯作品的立場，而錢鍾書針對林譯《滑稽外史》

改動失誤所提出的批判，則提供了清晰的反面觀點、展示出林譯的優與劣。此外，

錢氏亦能針對林紓的「古文」觀深究，以文本證據突顯林紓的思維與操作之間的 矛盾，同時試圖討論譯文訛誤責任的歸屬，讓讀者能快速掌握林譯的特色。不過，

由於該文的新批評風格著重於文字效果，僅以讀者反應與資訊訛誤作評論，在西 方翻譯理論已引入文化、社會、哲學觀點的今日，錢鍾書的林譯分析不免略顯單 薄；而不強調系統性建立的評論模式，也是錢鍾書的文章帶有紛雜感的原因。

前文對於《滑稽外史》角色形象與諷刺效果轉變的分析，正是試圖在〈林紓 的翻譯〉一文上進行延伸，深究該文並未多所著墨的文本內部規律與外部多元因 素，讓林譯評論的面向更加寬廣。在系統性的面向上，本文以《滑稽外史》為中 心向外擴張，並蒐集文本證據作現象歸納，架構出林譯的特色。有別於〈林紓的 翻譯〉中「滑稽」、「好笑」、「出現訛誤」等大方向評論，系統性的分析能讓 我們了解滑稽好笑的類型、滑稽段落處理手法的異同、文字效果與情節或角色的 關聯等，也能幫助我們建立對林譯風格的多面概念。以那格小姐為例，錢文所提 供的段落點出了改動的大方向，即偏向歡樂、誇張化，然而在其他段落中，改動

的方式並非如此一致。這樣的孤例雖然不利於建立系統，卻是引導我們觀察、比 較、勾勒新規律的動機，而由此延伸出去的問題，便不僅止於〈林紓的翻譯〉中 談論的改動手法好壞、應不應該了。

另外，對於「訛誤」與責任歸屬的理解，〈林紓的翻譯〉一文將特定類型的 失誤歸給林紓，企圖替口譯者所背負的罵名開脫，不過，這樣的討論角度只能觸 及相對單純的失誤類型。就前面的分析內容來看，某些細節的縮略、添筆可能也 是一種失誤，只是因為譯本採取雙人合作模式，究竟問題出在解讀、聆聽或雙方 放任錯誤留存，真實情況是難以斷定的。換言之，除了明顯的句法、用詞錯誤，

要針對其他不夠忠實於原文的部份究責是不容易的事。退一步言，即使是明顯的 口譯解讀問題或書寫者的句法錯誤，在合作模式下，這樣的不良結果仍是兩人須 共同承擔。事實上，我們仍可選擇不以究責態度面對《滑稽外史》或其他林譯著 作，而是嘗試研究這些改動或失誤背後的形成原因，以避免輕易落入好壞、對錯 的二分思維之中。在這樣的研究觀點下，我們的眼光便能看向翻譯過程中的外部 多元因素，並了解譯本的用詞不見得由一人或兩人而決定。真實的情況或許更加 複雜，可能是譯者受到時代審美觀點、傳統寫作模式、政治局勢等因素所左右，

而這些脈絡交織出的結果，便成為留存下來的文本樣貌。進行譯評時，究責固然 有其吸引力，但是我們若能在此之外繼續考察脈絡，最後獲得的理解會更豐富深 刻。

當然，錢鍾書撰寫〈林紓的翻譯〉時，西方翻譯研究的學門才準備起步，往 後幾十年間又經歷了多次研究取徑轉變，故以今日成熟的理論觀察舊時代的錢鍾 書，自然稍顯嚴苛。若從錢鍾書當代的角度看，這篇文章能夠整合前人觀點，並 觸及林譯的諸多面向，其實已經具備了劃時代的翻譯研究意義，這也是後來的林 譯的學者經常回顧此文的主要原因。對於今天的林譯研究而言，採取中、西的研 究成果與觀點，試圖整合兩者進行多面考察，不自限於糾錯或究責的立場，應能 讓林譯研究內容更加多采多姿。

小結

《滑稽外史》的角色形象與諷刺效果在譯文之所以改變，受到的影響因素是 多重的，除了翻譯合作模式、譯者的文本詮釋、修辭習慣、價值觀等內部因素，

尚有時代的審美要求、文學傳統、政治目的、譯本生產的利益關係等外部因素。

在多面向因素的交互作用之下，《滑稽外史》與原文產生了差異，透過系統性的 文本觀察分析，亦得以推測譯者在各個因素之中扮演的角色。

錢鍾書〈林紓的翻譯〉一文基於其寫作時代性，一方面開啓了更具整合性的 林譯評論觀點，另一方面則留下許多深究的空間。我們不妨借用累積至今的中、

西翻譯觀點，來討論《滑稽外史》以及其他林譯著作，即能在究責或給予標籤式 的好壞評論之外，找出譯本背後蘊藏的各種脈絡軌跡與交互作用方式，替林譯研 究增添多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