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紓的翻譯〉與〈短評數則〉
第一節 〈林紓的翻譯〉之批評特色
錢鍾書1963 年的文章〈林紓的翻譯〉由數個脈絡切入評論林譯,層面觸及 翻譯的理想功能、林紓所實踐的翻譯理想功能、林紓翻譯技術分析、林紓翻譯生 涯簡史、林譯語言風格分析、林紓對翻譯的態度等42。要了解這篇文章的批評特 色,不妨由錢鍾書本人習慣的文藝評論與書寫風格認識起,以便看出此文特色的 前後脈絡關係。
錢鍾書就讀清華外文系時,師承新批評流派祖師之一瑞恰慈(I. A. Richards)
43,爾後在進行文學或文本批評時,即經常將重點置於「造藝意願」44、修辭效 果及讀者反應之上,文本背景考據或作者情志則次之45。至於不強調從作品背景、
作者個性情志直接分析文藝作品的概念,錢鍾書在《談藝錄》中言簡意賅地解釋 了:
42 見錢鍾書〈林紓的翻譯〉,《七綴集(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頁 79-117。
43 其中文名另譯為李查士。見顏元叔〈新批評學派的文學理論與手法〉:「新批評學派的源頭人
物有四位[…]其中以李查士與歐立德的影響最大[…]他們強調了文學本身的研究,也就是說,文
學批評的注意力集中於作品本身,而不強調作品的歷史背景或作家傳記的研究。」《文學的玄思》
(台北:驚聲文物,1970),頁 118。
44 錢鍾書在《管錐編》中將漢代焦延壽的卜筮之書《易林》視為文藝創作,多次引用古人對該
作藝術層面的讚賞之語,並主張「顧乃白雉之筮出以黃絹之詞,則主旨雖示吉凶,而亦借以刻意 為文,流露所謂『造藝意願』(si carica l'operazione utilitaria/d'un intenzionalità formativa)。」見
《管錐編》第二冊,頁539。
45 見錢鍾書〈中國文學小史序論〉:「竊以為惟其能無病呻吟,呻吟而能使讀者信以為有病,方
為文藝之佳作耳[…]文藝之不足以取信於人者,非必作者之無病也,實由其不善於呻吟」收錄於
《人生邊上的邊上》,《錢鍾書集》(北京:三聯書店,2007),頁 40。
然所言之物,可以飾偽:巨奸為憂國語,熱中人作冰雪文,是也46。
這句話中的「飾偽」字即為錢氏批評的文眼。在作品面前,讀者第一手接觸的是 作者透過語言文字媒介營造出來的畫面印象,而非創作者本人的意圖或性格樣貌,
文字所承載的也不必然是作者的真實樣貌,因為一切的文字效果皆可能是矯飾偽 裝後的產物。由此,將文藝創作分析建立在作者個人特質之上的「文如其人」批 評觀,顯然容易走入文字陷阱。不過,錢鍾書仍然重視文詞所展現出的作者寫作 習慣:
其言之格調,則往往流露本相;狷急人之作風,不能盡變為澄澹,豪邁 人之筆性,不能盡變為謹嚴。文如其人,在此不在彼也47。
這段承接前則引文的論述顯示,即使作者之意圖或樣貌可以隱藏或改變,其「作 風」、「筆性」卻是難以全然在文字中抹除的。在錢鍾書看來,「文如其人」這樣 的批評觀能夠成立,在於透過梳理文字風格觀察作者寫作習慣,而非一路扣連至 作者的意圖或性格,換言之,「其人」的面向僅涉及「詞氣」而已48。
錢鍾書的另一個批評堅持,在於不喜建立批評體系並套用於目標文藝作品之 上。他在〈讀拉奧孔〉一文中曾經提到:
許多嚴密周全的思想和哲學系統經不起時間的推排消蝕,在整體上都垮 塌了,但是它們的一些個別見解還為後世所採取而未失去時效49。
對錢鍾書而言,思想系統在某個時間點看似健全穩固,但是隨著新觀點出現,原 有的體系可能就會失去立足點,反而不如個別元素經得起時間考驗,而這點在文 藝批評上同樣如此。人一旦仰賴體系,不但無法包含實際存在的反例50,更可能
46 見《談藝錄》(上海:開明書店,1948),頁 191。
47 同上。
48 見潘少瑜《錢鍾書詩論研究》,碩士論文,頁 129。
49 見錢鍾書〈讀拉奧孔〉,《七綴集(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頁 34。
50 「更何況在建立了體系之後,總會有些反例被排除在外,因為世上沒有完美無瑕的體系…若
消弭了體系便不會有排除在外的事物,更不用說會有什麼體系崩壞的危險了。」潘少瑜《錢鍾書 詩論研究》,碩士論文,頁74-75。
在認識事實的過程中養成武斷的態度51,是以錢在《管錐編》、《談藝錄》、《七綴 集》等文藝論集中旁徵博引中西典籍,串以個人點評與見解,形成一種看似散漫 卻豐富斑斕的批評風格。錢氏文藝評論的讀者應該明白的是,作者在此扮演的是 引導者的角色,而非提供權威觀點的大師52。
上述之觀察語詞效果與作者「詞氣」、不仰賴體系等錢氏文藝批評特色,在
〈林紓的翻譯〉一文中也明顯可見。就該文整體評論架構而言,我們可以立刻發 現,錢鍾書的討論方式顯然不是引入條分縷析的標準或大框架,而是由不同的切 面探討林譯的現象再加以點評。若進一步追究各分析脈絡,則更容易發覺其中之 論述模式與前述之詩論批評相似處。以下就兩大面向分述之:
(一)重視林譯文辭效果
此面向頗能反映錢鍾書執守的新批評路線。論及翻譯的理想功能時,錢鍾書 強調譯文「化」(完美參透原文並以譯文精確呈現)、「誘」(吸引讀者對原文感興 趣)的重要性,並引申出現實面上的「訛誤」缺陷。在文章的前半部,錢氏試圖 在林譯文字中尋覓「化」、「誘」的存在與效果,一方面以讀者的角度闡述個人閱 讀林譯時的心境變化,另一方面以嚴謹的學者角度引述、分析林譯如何發揮「化」、
「誘」之效。試觀錢鍾書談自己接觸林譯小說的例子:
接觸了林譯,我才知道西洋小說會那麼迷人。我把林譯哈葛德、迭更司、
歐文、司各德、斯威佛特的作品反覆不厭地閱覽53 […]
錢鍾書清楚表示,身為讀者的他,起初對林譯文字的反應相當正面,雖然在聽聞 學術圈對林紓的「輕蔑和嗤笑」54後一度選擇拋棄林譯,但事後仍回到其懷抱之 中:
51 錢鍾書於 “The Return of the Native”一文中提到 “To re-establish the equilibrium, the disturbing uncertainties and doubts are often dealt with summarily. We jump at conclusions, build caprices into laws, assert the prerogative of the Will to Believe, and submit to the tyranny of catchwords and clichés.
(譯按:人為了重建平衡,總是簡要處理擾人的不確定感與疑慮。我們會驟下結論、把捉摸不定 的事物理成法則、宣揚『信仰意志』的特權,且對標語與陳套的殘虐宰制百依百順。)” 見《錢 鍾書英文文集》),頁360-361,原載於《書林季刊》1947 年第 4 期。
52 潘少瑜《錢鍾書詩論研究》,頁 75-76。
53 〈林紓的翻譯〉,頁 82。
54 同上,頁 83。
[…] 重溫了大部份的林譯,發現許多都值得重讀,儘管漏譯誤譯觸處 皆是。我試找一作品的後出的——無疑也是比較「忠實」的——譯本來 讀,譬如孟德斯鳩和迭更司的小說,就覺得寧可讀原文55。
錢鍾書的心路歷程告白清楚展現了他評論林譯的基本立場:文字吸引效應。即使 林紓的翻譯存在諸多的訛誤,如文中所列舉之句法56或詞義理解57錯例都顯示出 林紓個人的決策錯誤而非口譯合作者的失誤,其文字引人入勝的特質並不會因此 被遮掩。誠然,錢鍾書也曾經因為主流權威意見而改變立場,但兜了一圈後,最 終仍回到原初的關注焦點「文字效果」之上。換言之,錢鍾書肯認林譯的訛誤甚 至是林紓身為譯者的缺陷,但自己撰文的目的「絕非想找些岔子,以資笑柄談助」
58,而是希望能讓讀者看見林譯文字本身的諸多現象與特色。錢氏在另一個脈絡 中深入討論林紓使用的翻譯語言,認為林譯中不像古文的「古文」詞彙,恐怕會 造成自相矛盾或生硬的表達效果59,正是持續聚焦於林譯的文字效果之上,而錢 鍾書對林紓的疑慮的所有來源,大體都能歸納為譯文表達效果不佳。
另一方面,當錢鍾書在文中提及譯者林紓個人的文學創作及翻譯歷程,作為 與譯本效果的參照時,也多以林紓個人「文氣」變化加以評點。錢鍾書對林紓風 格轉變是這麼說的:
據我這次不很完全的瀏覽,他接近三十年的翻譯生涯顯明地分為兩個時 期[…] 前期的翻譯使我們想像出一個精神飽滿而又集中的林紓,興高 采烈,隨時隨地準備表演一下他的寫作技巧。後期翻譯所產生的印象是,
一個困倦的老人機械地以疲乏的手指驅使著退了鋒的禿筆,要達到「一 時千言」的指標60。
55 同上,頁 83-84。
56 錢鍾書指出,原文第 15 章番尼的信中的諷刺幽默句子 “the doctors considering it doubtful whether he will ever recover the use of his legs which prevents his holding a pen”,被林紓譯為「醫生 言吾父股必中斷,腕不能書」,刻意加入的「腕」字破壞了原文「因為斷腿而無法寫字」的荒謬 感。同上,頁89。
57 另,赤利伯爾兄弟被譯為「德國巨商」,乍看之下能與原文 “German-merchants” 對應,但是
就文本時空背景推斷,應是指「和德國作進出口生意的英國商人」。同上,頁91。
58 同上,頁 84。
59 錢鍾書指出,林紓會在譯文中使用「便宜」、「腦筋」等當代流行詞語,違反了自己的「古
文」規律;或是「以譯音代替譯意的習氣」,如 “Madame” 不譯為「夫人」或「太太」而作「馬
丹」,看似「懂得外文而不甚通中文的人的狠翻蠻譯」。同上,頁95-96。
60 同上,頁 92。
就本段討論而言,錢鍾書將文字效果扣連到林紓的工作狀態上。他認為譯者在某
transmigration of souls)。同上,頁 79。
64 希萊爾馬訶說法:譯者不是盡量引導讀者走向作者,就是盡量引導作者走向讀者(Entweder der Uebersetzer lässt den Schriftsteller möglichst in Ruhe und bewegt den Leser ihm entgegen, oder er lässt den Leser möglichst in Ruhe und bewegt den Schriftsteller ihm entgegen.)。同上,頁 80。
65 著名諺語「翻譯者即反逆者」(Traduttore traditore),以及詩人利奧巴爾迪對好的翻譯與譯者的 條件認知。同上。
66 堂.吉訶德表示「閱讀譯本就像從反面來看花毯」(es como quien mira los tapices flamencos por el revés)。同上,頁 81。
67 錢鍾書所引之譯文如下:「那格……始笑而終哭,哭聲似帶謳歌。曰:『嗟乎!吾來十五年,
樓中咸謂我如名花之鮮妍。』——歌時,頓其左足,曰:『嗟夫天!』又頓其右足,曰:『嗟夫天!
樓中咸謂我如名花之鮮妍。』——歌時,頓其左足,曰:『嗟夫天!』又頓其右足,曰:『嗟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