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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皖瑄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0-04-28 演出

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

時間

2020/04/08 19:30

地點

議題製作所

進入明亮的議題製作所,四面粉刷地淨白如新的牆面,搭配角落些許綠意,前方映 入我眼簾的是一張大理石方桌,儼然是廚房中島──不,這裡確實有烤箱、電磁爐、

等烘培器材,以「廚房加上廳堂」空間組合打造出簡潔、人性化、有機的空間質地。

由於「吃」本身為人存在之必要,而「思考」以及「辯論」則是人之所以成為人,

與其他物種生物結構、行為上的差異,故議事製作所將代表人類動能(吃)的「廚 房」,與代表人類智性力量(思)的「客廳」合而為一,儼然是具備的感性與理性 的現代沙龍。

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前一檔演出《蜉光》也選擇在同一場地呈現,當時就充分 運用空間特性,讓觀眾除了觀看演出,演後還能一邊與其他觀眾以及演員們分食熱 粥,交流、討論製作,讓劇場存在的政治性用「民以食為天」的概念發酵,令我想 起波蘭的麵包傀儡劇場,演後常與觀眾分享劇團自製的麵包,端出食物猶如端出議 題,吃下食物同等吃下議題,共食更像是與眾人共時地體悟、發想。就算因為導演 調度不同或更可能是疫情關係,《陰道獨白》讀劇會並沒有安排觀眾與演員共飲紅 酒、共食點心,但議事製作所本身的空間調性,已經具備某種「共有」與「共享」

的同理感,足見經營者的用心。而 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與議事製作所共同規

劃了這場《陰道獨白》讀劇會,企圖在疫情嚴峻中,細膩地、溫柔地展開女性覺醒、

自主的對話。

《陰道獨白》讀劇演出(On Stage-表 演藝術工作坊提供/攝影鄭卉妤)

一名木吉他演奏者安靜端坐舞台邊,桌上擺著四個酒杯、幾盤精緻的水果切片,這 些歡愉、清新質地的線索,明示演出的基調──這是一場女子的親密宴席,挨肩而坐 的她們分享、揭露自我。導演田寶選用四位演員代表不同年齡階段,分別是二○世 代的劉培萱、三○世代張文易、四○世代的王詩淳與五○世代的蔣薇華,呈現出女 性軌跡。每位演員皆有自己的獨白段落,也有四位演員合力以歌、以詩朗式的疊聲,

娓娓道來《陰道獨白》劇本中精彩的文本片段。

其中「陰戶俱樂部」獨白,我覺得是這次演出的經典橋段。主人翁是個熱衷於為身 邊所有物件命名的女孩,她擁有為數驚人的青蛙玩具收藏,常常為青蛙們舉辦命名 典禮,唱著俏皮的青蛙之歌;後來女孩長大了些,想要為自己的身體每個部位命名,

發現「下面那裡」很難命名,保姆用了「小不點」這個稱號代之,女孩婚後某次與

丈夫行房,突然感覺不到「小不點」的回應,沮喪的她求助女性團體,這才發現阻 撓女孩性快感的不是與丈夫之愛的深淺,而是長期以來她對自己身體存在的忽視──

「下面那裡」無需羞恥、遮避的額外取名,「下面那裡」就是陰戶(cunt)啊!當 陰戶重新恢復自身,拿回屬於自己的名字之後,女孩身心終於合一,開始幸福自在 地唱起〈陰戶之歌〉。這一段迷人的段落由劉培萱扮演主述女孩,其他三位演員擔 任合唱,當她們遞擊掌、拍桌,默契十足唱著「小青蛙塗鴉餡餅」,最後則是幽默 地唱起〈陰戶之歌〉,觀眾見證了女孩的懵懂到女人的自信,並且整件事情從「命 名」的窘迫到「拿回身份」的歡慶,不是女性單獨一人完成,而是場上所有演員一 起經歷過程,也代表著全女性彙集出的力量──「女性的集體記憶」即是這次《陰道 獨白》讀劇會中很重要的核心概念。

伊芙‧恩斯勒在《陰道獨白》序言提到這齣戲到各地演出時,官方都試圖將「陰道」

這個字眼刪掉,售票系統甚至只寫成「獨白」或「V 獨白」(原劇名 The Vagina Monologues 的簡稱),她說:「你忽然明白,之前說出這個字眼的時候,你所感 覺到的所有羞恥與尷尬,其實就是為了讓你閉嘴,不敢表達自己的慾望,並且徹底 摧毀你的野心」,恩斯勒深信「當越來越多的女人說這兩個字(指陰道),『說出 口』就越來越不是那麼嚴重的一件事」,【1】父權社會剝奪女性話語權,壓抑女性 表達情感的權利,否定女性的情慾,認為女子就該純潔無暇,保持處女之身,在家 乖乖遵從父親、丈夫,而女人的陰戶、陰道?可是一個大禁忌。月經,更是汙穢不

堪的醜惡之事。如果過去女性的身體、器官長期被污名化,現代女性要如何翻轉──

說出來。

《陰道獨白》讀劇演出(On Stage-表 演藝術工作坊提供/攝影鄭卉妤)

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製作《陰道獨白》,選擇以讀劇會形式呈現,更直白且後 設的表明:我們就是在「說」,呼應劇作家的創作企圖──說出來吧,關於女人的秘 密。透過「說出來」,這些女性的故事不再封印在她們腦海裡,而是像記憶百寶盒 被打開,獨白中每一段都是真切且私密話語,女性儲存已久的情感如河流般汩汩流 出,有些更是像傷口邊的血痕、或是紅著眼那撲簌簌地淚水,女性的身體歷史似乎 就是一道道流血、流淚的記憶史,被消音的女性們逐步拿回發話權。而伊芙恩斯勒 的寫作策略用幽微、感性、幽默的口吻、有血有肉的召喚自我,從 1998 年伊芙恩 斯勒透過成立「V-Day」反女性受暴的世界性組織,將《陰道獨白》話語的力量傳 遞到世界,透過開誠布公地談論女人之事,聚集更多來自各地女性真實的故事,百 慕達三角洲不再成為禁忌,而是一個壯麗的喜悅花園。

因此,我會更期待 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的演出不會只是兩場呈現。可惜的是 疫情衝擊景氣,工作坊、講座舉辦皆諸事不宜,議事製作所經營者在四月八日場次 演出前,便向觀眾表明,因營收受到重大衝擊,這次《陰道獨白》讀劇將會是展場 閉幕熄燈演出。

萬物運行似乎皆因疫情停止,但總有些事止不住。當我看到表演後段那片又大又白 的投影螢幕兀然下降,螢幕上冷靜地以文字、數據而非聳動的圖片,揭露著當代戰 爭中婦女遭到各式暴行、非洲女性割禮的可怕事實,宛若電影《黑暗中漫舞》中,

碧玉吊死在絞刑台上晃盪的最後身影,殘忍、恐怖,教人不忍見,卻無法忽視的強 烈存在,我止不住的淚水與止不住的思緒迸出。想到寫於 1994 年的《陰道獨白》

從女性身體自覺出發,現在實則轉化成反抗世界暴行的力量,伊芙‧恩斯勒在《陰道 獨白》後陸續寫作,2014 年的自傳小說《我,在世界的身體之中》(In the Body of the World)將抗癌過程與剛果女性抗爭、墨西哥灣石油污染事件連結在一起,

以身體地圖回應人類與世界的種種苦痛;2019 年恩斯勒以《道歉》(the Apology)

直白、勇敢揭露自己幼年遭到父親性侵的不堪過往,全書大膽的以父親的口問寫下 對女兒的道歉,真實情況是恩斯勒父親早已過世,並且從未對女兒說過一句對不起。

他以書寫、想像的力量解放心靈深處的苦痛,試圖與加害者和解。若說早年的《陰 道獨白》充滿憤懣不平,頗有揭竿起義象徵,幾十年過去了,原作者生命歷經改變,

她的視角變得更寬廣、圓熟而豐厚。

我在意的是:當代《陰道獨白》製作,或是其它關於女性議題的演出能否嵌入恩斯 勒象徵的女性主義演進史脈絡?當我一邊給予演出者精湛演技熱烈的掌聲,一邊帶 著些許質疑,同時回頭撇見在場觀眾,大家清一色戴著口罩,但我還是可以看得出 性別結構比例──我驚喜發現原來這個非常「女性主義」的作品,受到不少男性觀眾 的關注,甚至在演後與其他觀眾交流。我才知道我某位異性戀男性友人在大學時期 就非常喜歡這個劇本,曾嘗試在導演課做文本呈現,女性主義不再專屬於女性,而 是屬於全人類,我想就是這個世代的一大進步吧。故讀劇演出後段,四位演員紛紛 帶上紅色配件,對比一開始一身黑的裝扮,也是一種喜樂慶祝的象徵。

就算讀劇會為免費索票,但我深信藝術絕不該免費,故演出結束後,我將贊助演出 的幾張鈔票放進劇組準備好的贊助信封,交予劇組工作人員,感謝 On Stage-表演 藝術工作坊與議事製作所在疫情中仍協力製作《陰道獨白》,盼熄燈後的議事製作 所「共創、共享」的精神不死,也期待 On Stage-表演藝術工作坊在各式社會議題 上持續發聲。

註釋

1、參見伊芙‧恩斯勒(Eve Ensler)著,丁凡、喬色分翻譯:《陰道獨白—V-Day 運 動十週年紀念版》,台北:心靈工坊,2014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