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皖瑄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0-05-04 演出
許生翰個人製作
時間
2020/04/18 16:00
地點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防空洞
「我的母親曾經希望經營一間文具店……不必結婚生子也不必面對成家的壓力,這個 夢想最終失敗了……母親為了成為母親,割去鼻子及耳朵,縫起嘴巴與眼睛。悲劇的 單位是家,輕輕地搖晃。」【1】
《母之死》的文案透露著許生翰極為私密的家庭情感記憶,我除了好奇舞踏如何表 現陰性書寫以及詮釋當代題材,此次演出場地寶藏巖防空洞更是深深吸引著我。開 演前一小時就來到寶藏巖,並在入口處將地圖標示仔細地看了三五遍,深怕迷路又 詢問無果的我,一路上戰戰兢兢,一路尋寶探險,終於看見一個不起眼的入口,小 小門牌寫著「防空洞」,由於提前抵達,我早早在外培養著入內觀戲的心情,看見 前台工作人員默默準備防疫用酒精等器具,心中五味雜陳。疫情籠罩,觀看演出成 為一種奢望,而「倖存」的表演因應政府防疫升級,也須嚴格限制入場觀眾數,設 置梅花座、減售座位數或是刻意拉開席間距離,但寶藏巖防空洞本身非典型的狹小 空間,無法採梅花座,《母之死》觀眾席間若要維持社交距離一點五公尺,大概只 能賣五張票吧,不符演出成本,故身處同一空間的觀眾與工作人員必須給予彼此最 大的信任。不過,身在現場,我除了看著身邊人人戴口罩,並沒有特別感受到疫情 緊繃感,反而由於「防空洞」的避世特性,拾級而下的同時,有種進入世外桃花源 的奇異安心感。我聯想起日本無賴派作家太宰治曾與五歲的女兒長時間躲在防空洞 中躲避二戰空襲,起初僅為了打發時間,他開始為孩子說故事,最終他將自己敘述
的六則鄉野奇譚結集成《御伽草紙》一書,比起《人間失格》的腐朽殘破,躲在防 空洞裡說書的太宰治更多了黑色幽默。也許「躲起來」隔離外在危難的物理用意直 接影響內心狀態吧,危機暫時排除了,自然就解放了心靈喘息的空間,於是身處洞 穴的觀眾,不再是柏拉圖所說的無知者。
觀眾一律赤足,踩踏著冰涼紮實的岩石地板進入洞裡,由於音場導致迴聲強烈,彼 此的腳步、交談、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花了大概五秒才適應洞裡的陰暗,我這 才清楚看見長方形的場域中間有一座土堆,埋有一位塗白的舞者,隨著他的呼吸起 伏,土堆宛若有生命般吐納,像一座活火山嗎?土質摸起來有點潮濕,同時由於早 春之時冷冽的氣息不斷從防空洞口送入,整個空間質感並不乾燥炙熱,倒像子宮裡 的胚胎,圓丘狀的土堆是著床胎兒安逸的胎盤,潮濕的空氣則是羊水。入口另一邊 有一道狹長的走廊,通往另一個出口,但在觀眾席無法觀看到通往何方,回應防空 洞作為子宮的指涉,這個通道可能是產道,迎接著三名表演者從這裡徐徐地進入表 演場域。
三位舞者垂胸,頭側靠著前方舞者肩頭,三人合為一體的緩步進場。他們先繞著土 堆行走,接著第二階段他們分開,拉開彼此間距,間或快速地超越前方舞者,三人 的速度隨著背景音效的頓點,呈現踏兩步頓一拍的動作型態,非圓滑的華爾滋,而 是剛強甚至有點僵硬的位移;第三階段他們開始跌落,在傾倒、墜落間,身軀沾滿 泥沙,由一開始的純白逐漸灰黑。
舞踏宗師土方巽說:「舞踏是拼命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界於生、死之間的一種 創造一個女性角色「Tully」——她畫著紅色長眼線,有著優雅自信的面容。許生翰 以 Tully 身份進行多次舞踏表演,這次的《母之死》許生翰並不以 Tully 呈現女身形 象,而是直接塗白,並帶著長假髮。四月十七的《母之死》中,這個埋在土中的位 置是由另一位舞者黃家曄擔任【2】,也許為維持作品形式內容一致性,許生翰必須 同時反串母性角色,且「中性地」表演。我雖無欣賞到黃家曄擔任演出的表演場次,
無從分析兩位表演者詮釋的差異,但我覺得由於《母之死》作品觸及生命本質的去
性別化——胚胎初始的無性別、以及對於襁褓中的嬰兒來說,父親與母親都是一樣 的存在,許生翰自在又從容的雌雄同體裝扮更巧妙地呼應這層隱喻。
現場一位觀眾在演後詢問許生翰「埋在土裡是什麼感覺」,他說:「一開始很興奮,
接著覺得超級可怕。」原來入土為安的「安」其實是給在世者一個慰藉性的說法,
面對未知的死亡,我們實則充滿恐懼,許生翰以舞踏書寫真實的感受,並且輕巧地 暗示死亡同時象徵著新生的可能,《母之死》帶領觀眾參與著一場生命週期的旅程,
而「防空洞」獨特的空間性格包裹了《母之死》中母體、生死、輪迴等嚴肅的提問,
與舞踏否定性的身體交織成一首短詩,短短五十分鐘的演出,承載著生命中不可承 受之輕,這般的絕美,直到演出結束許久後我仍不忍從洞裡離開。
註釋
1、《母之死》網路文案節錄。
2、04/17 場次的評論請參考陳祈知:〈處於危險邊緣的身體從死亡中誕生《母之 死》〉,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84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