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皖瑄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0-01-17 演出
國家交響樂團 NSO
時間
2019/12/28 19:30
地點
國家音樂廳
一、從台灣製作歌劇談起
歌劇製作組成極其複雜,一個到位的歌劇製作,需要極大的資源投入,結合指揮、
交響樂團、歌劇演唱家、舞台美術設計(燈光、舞台、服裝,以及數位時代的多媒 體設計),因應節目內容,可能還會加入舞蹈元素,從十七世紀開始發展的西方歌 劇,到二十世紀更受到全球化、商業化影響,變成一筆昂貴的生意,歐美大國主要 城市不乏雄厚資金挹入的歌劇院,培養自家的合唱團、演出家(駐院歌手)、芭蕾 舞團,每個樂季的「歌劇製作」還帶著一種炫耀實力、財力意味。
台灣歌劇的觀演市場有先天不足(歌劇為外國人玩意兒)、後天失調(人才培育)
劣勢,比起單純的音樂會、獨奏(唱)會,在本土製作歌劇較為罕見,背後承擔的 風險除了票房平衡、藝術完整性,觀演關係的平衡更是一大挑戰(想想去年 2019 在
衛武營的諸神黃昏,多少碎念不耐的觀眾們),演歌劇還得擔心觀眾因為語言、文 化差異「看不懂」,國內的聲樂家原來的專長不一定是歌劇,卻需要「跨界」演出,
總總限制使得台灣的歌劇製作如履薄冰。
二、權宜之計的歌劇音樂會
2002 年,時任 NSO 音樂總監的簡文彬,以自身在旅歐期間累積的實力開創歌劇系 列【1】,期望用「歌劇」這個帶有故事性/劇場性的類型拉近 NSO 與大眾的距離,
更同時搭配系列講座,藉此降低一般人對於歌劇「高冷」的聆賞門檻。至今近二十 年的耕耘,NSO 的歌劇系列成為旗下品牌,從《托斯卡》(2002 首演,去年 2019 重製成為 TIFA 節目之一)、《艾蕾克特拉》(入圍 2010 台新藝術獎)、華格納系 列,也有與國內導演、編舞家合作(黎煥雄、魏瑛娟、林懷民),與萊茵歌劇院(《玫 瑰騎士》)、澳洲歌劇團(《卡門》)、蘇黎世歌劇院、西班牙拉夫拉劇團的跨國製 作,但這個「品牌」的品質以及風格究竟是什麼?比起長期品牌形象塑造,歌劇系 列比較像個「平台」,隨每次機緣,遇到什麼團隊、藝術家,在平台上各自展本領,
融得好就會一加一大於二,融得勉強的話,輕則眾聲喧嘩,重則雜亂無章或是尷尬 不堪,而喧賓奪主可能還是比較好的結果,至少知道誰是「主」。多年來我無法確 切地指出到底什麼是 NSO 歌劇系列的風格,因為每一齣製作的背後資源迥異,呈 現出的藝術完整性起起落落,但可以知道的是透過每一次的歌劇製作,NSO 累積實 戰經驗,也打開知名度、累積新觀眾。
歌劇演出需要歌手大量的表演能量,甚至舞蹈能力,苛求面面俱道實在嚴苛,提出
「歌劇音樂會」概念實為權宜之計。只要站/坐著把歌唱好/音樂演奏好,而聽眾 專心聆賞樂音之美,是音樂會初衷,但近年跨界風行,音樂會形態也不再是單一的
「聽」,已有更多的劇場元素進入,那麼如果說跨界音樂會是化簡為繁,那「歌劇 音樂會」,會是「化繁為簡」或是「回歸作品原形」嗎?該減什麼?為何而減?除 了經費,是否還有更深層的藝術思考?有沒有可能某些作品使用設計得宜的「歌劇 音樂會」形式,反而凸顯作品藝術性?
風流寡婦(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於是這幾年 NSO 的「歌劇音樂會」像是音樂以及劇場的拉鋸戰,兩種演出形式所擁 的元素,被按比例調配著。《崔斯坦與伊索德》(2003)碩大的投影布幕補足舞台 場景,但也平面窄化觀眾的想像【2】,在《法斯塔夫》(2005)裡看到戲劇演員在 台上意像式的流動製造奇幻喧鬧的氛圍,同時也攪亂視覺焦點。
2002 年直接導入京劇意像式一桌二椅的《托斯卡》首演,簡單燈光配合音樂廳一整 面管風琴,巧妙地營造莊嚴教堂肅穆感。一身紅的托斯卡殺了邪惡的斯卡皮亞,拖 著長長的披巾離開,走進右舞台敞開且透著刺眼光芒的門。雖也是「歌劇音樂會」,
但不得不說,如果演出地點放在戲劇院,完全是個帶著意像劇場風格的歌劇製作;
《艾蕾克特拉》(2011)則是理想且均衡的「歌劇音樂會」,置中的樂團,指揮左 右手方向各一個小平台,燈光集中打在平台上,作為歌手演出區塊,就算演到激烈 對手戲部分,也因為空間規劃、視覺虛實切分清楚,依舊保持一種理性/超然的視 角,剛好符合這部作品希臘悲劇特質,而理查・史特勞斯的音樂濃烈——這場音樂 會在視覺上的淡,與音樂上的濃,調和一氣,餘韻繚繞。
在此做個小統整,歌劇音樂會形式的演出,演出地點在音樂廳,樂團在舞台上,所 有音響直接回饋給觀眾。聲樂家拿掉繁複的舞台走位,在寫意、虛化的空間演唱,
觀眾直接感受到的是音樂。增添的劇場元素例如服裝、燈光、投影、舞台裝置都應 該是圍繞著作品,做為必要的點綴用,例如蛋糕上的紅綠櫻桃,向來不是蛋糕本身,
但作為視覺裝飾,櫻桃是必要存在。
三、回到 2019《風流寡婦》
風流寡婦(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2019 年《風流寡婦》宣傳打著「跨年」,搭上西洋上流社會風靡維也納新年音樂會 的潮流,也許有其宣傳行銷考量,甜美的圓舞曲樂音,與幽默歡樂喧鬧的劇情,頗 適合當作「賀歲片」。但這齣本身需要高度依靠歌手表演性的輕歌劇,是否適宜做 成「歌劇音樂會」?《風流寡婦》的選曲常常在聲樂家獨唱會出現,穿插舞蹈、對 白作為調味料,這次 NSO 的製作,樂團斜放在左舞台,前方是不下場的大沙發,背 景是無法忽略的管風琴,還有巨大的投影幕與樓梯,強烈地存在著。沒有鏡框,沒
有額外的表演曲,側台門一出,就是表演空間,舞台加寬又加高(漢娜出場從舞台
拉鋸之中,讓本該輕盈的《風流寡婦》風流不起來。導演、歌手、合唱團、樂團、
設計都非常努力,但似乎努力錯了方向。或是得回頭問,《風流寡婦》的「音樂會」
形式該是什麼?若是作為歌劇演出,這次水準不到,作為「音樂會」,這次的元素 又太多,舞台不夠深,以至於群舞片段頗有跌下舞台之虞;服裝感覺不大合身,高 跟鞋穿起來也是不夠踏實,感覺這位寡婦身上披披掛掛、濃妝豔抹,但細看皆不夠 精緻,還不如清湯掛麵,拿掉繁複劇場元素,回到雷哈爾甘醇樂音之下,還是,現 在觀眾胃口被養大了,回不去了?
另一個必須思考的問題是語言,輕歌劇內有大量對白,這次演出,改為中文對白,
並且為了「入境隨俗」添加大量的政治隱射。我看的場次距離總統大選兩週,明顯 看得出製作團隊將韓國瑜作為調侃的話題,從一開場管家涅谷許(許逸聖飾演)鏗 鏘有力宣佈華麗的水晶燈宴會為「庶民共享」,接著芒果乾、各種發大財融入台詞,
一開始的確有其笑果,但滿台的政治罐頭笑話,到了後段反而讓我覺得不耐。戲劇 的諧擬必須做好拿捏,再著作為政治諷刺笑話,必須是取笑當權,顛覆權力結構的 諷刺才有後勁,整台幾乎所有的諷刺影射都是對準韓國瑜,此演出哪來的自信確信 台下觀眾組成沒有韓粉?(全台灣有五百萬韓粉啊),但身為非韓粉的我,當下也 笑不大出來,因為其實當週的韓與蔡選情一度緊繃,各種民調、言論,還有高調的 造勢晚會頻頻放送,情勢緊張之下,舞台上的政治笑話著實令我無法莞爾視之;而 說到娛樂性,其實看韓本人上博恩夜秀秀的下跪瑜伽,娛樂性比看《風流寡婦》高
太多,韓本人架起一個娛樂度難以超越的高度,所以當《風流寡婦》不拉高幽默、
嘲諷的角度,將所有苗頭對準單一對象,其實是很危險且失敗的。
四、再探歌劇的語言翻譯與文化轉譯
當然我已無暇去思考講中文、唱德文的奇怪邏輯,歌劇要貼近台灣觀眾,不一定要 如此強悍的植入在地話題,舞台上到底在哪個國家其實已經混亂不堪了,提到巴黎 美心餐廳?還是某個奇異國度?當然,過去其他國家也有許多大膽的創意,例如將 龐特維德林「國」改成龐特維德林「銀行」,眾家銀行經營人紛紛上前大獻殷勤歡 迎漢娜將錢存入自家銀行,達尼羅則肩負守住漢娜在龐特維德琳銀行的雄厚資產,
畢竟肥水不落外人田,對於資本主義大大揶揄一番;針對政治影射,也有改成納粹 時期地下舞會的辛辣設定。台灣做《風流寡婦》要如何擺脫固有的「水晶燈跨年舞 會」風格?在跨文化/跨領域/跨界/多元議題時代,導演以及整個製作團隊實在 必須好好思考改編背後的藝術性問題。
五、NSO 歌劇音樂會的未來?
NSO 自 2002 年引入一連串歌劇製作,早年從「音樂會」概念起家,一來是考量製 作經費,二來是當時歌劇市場尚在起步階段,以音樂會較為輕便的性質方便培養受 眾,到了 2020 年,呂紹嘉卸任音樂總監,接下來 NSO 做為台灣旗艦樂團,下一步 的歌劇製作將往哪裡去?NSO 有足夠的資源嗎?對照其他國家歌劇製作往往是用
一整個國家歌劇院的資源,在台灣,資源短缺,歌劇製作是綁手綁腳,還是可以更 沒有包袱的去嘗試?值得觀察與期待。
後記:此篇評論初稿寫於一月一日,延遲至總統大選後才發出,有其他因素考量,
筆者認為若此次韓國瑜當選,再去回溯這個演出,會有不一樣的批評。舞台上諧擬 的小丑人物變成一國總統,豈不更讓人感嘆生活比舞台更戲劇性!
註釋
1、 1990 年,簡文彬進入奧地利國立維也納音樂院(現國立維也納音樂暨表演藝術
1、 1990 年,簡文彬進入奧地利國立維也納音樂院(現國立維也納音樂暨表演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