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記事作詩詩作史——詩作分期及時代精神
第三節 不盡江南作賦哀（1972 年至 1986 年）
本節的研究範圍，是從民國六十一年羅尚任中華民國駐菲律賓馬尼拉大使秘 書，到民國七十五年底任總統府參議時的詩作。其間他屢任各大學古典詩、報章 古典詩版、聯吟大會評審，入總統府任參議，詩界聲望崇高，又結識香港蘇文擢 教授，受蘇教授激賞推崇，譽滿香江。此期羅尚詩作傾向感懷，對家國、社會民 生的關懷，也多在感懷中含蓄抒發，多從整個時代的處境落筆，又因年紀逐漸老 大，暮年鄉關之思愈發沈痛。
一、世變下的時局與中興的曙光
渡台後，政府先著力於農村改革、建設，其後又積極推動產品外銷，但民國 六十年十月退出聯合國，又逢國際石油價格暴漲，導致世界性的經濟危機，台灣 同受波及，阻礙經濟建設，幸蔣經國就任行政院長後努力推動十大建設，不僅使 台灣安然度過危機，更促使經濟起飛，成就世人讚賞的「經濟奇蹟」。後雖經中 美斷交，台灣亦屹立不搖。羅尚見證這時期的發展，除了往常對政府施政、用人 的批判外，也有稱美之詞。
民國六十一年十月，他因古典文學長才，就任駐菲律賓大使秘書，雖不在國 內，仍關心退出聯合國、中日斷交後的局勢，及國內經濟因石油危機的受挫，在 馬尼拉公餘遊歷詩作，就吐露出心聲，如〈松林口號〉云：
風塵遠客來西蜀，海外尋山到碧瑤。曾記二君敦玉帛，欲回殘劫獻芻蕘。
萬松今夜仍圍夢，斗酒明朝要解貂。充耳有聲何處至，台灣梅雨正蕭蕭。
松根枕石莫催歸，夏暑全消綠滿衣。海鶴回翔真得所，靈濤來往頓忘機。
此時呼吸通無始，焉用言談泯是非。二十年前雲尚在，朝昏只傍嶺頭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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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夢機老師評說「皆饒深致，不愧作手」。98第一首首聯點出客居異鄉，開啟下 文家國之思，此因故鄉松樹漫山遍野，故一見松林，即生鄉心，而言來自西蜀。
頷聯承碧瑤而來，理想正大高遠，委婉表達出今昔之感、國家衰弱之哀。遙想一 九四九年七月，蔣中正自臺北到碧瑤與菲總統季理諾會談防共，欲締結軍事同 盟，但國際情味淡薄如紗，致使同盟後來不能成立，欲回殘劫撫慰百姓的願景終 告落空。敦，有勉勵、督促之意。頸聯承首句故鄉而來，發揮個人思鄉愁緒，並 與頷聯相聯繫；雖然同是萬松圍夢，卻非故鄉，故欲解貂買酒，冀求以宴樂慰解
97 見《戎庵詩存》次六，頁 235-236。
98 見張夢機：《藥樓文稿•詩阡拾穗》，頁 41。
鄉愁。末聯語意又一轉，並作總結，歸於傷感深沈，以梅雨瀟瀟象徵國家正是多 事之秋，可見故國情深，鄉愁不可解，充耳盡是遙念鄉國的聲音。
第二首遊興較濃，暗寓感慨。前四句寫出遊的情景，頷聯由海鶴回翔得所、
靈濤來往喻個人自在忘機的情境，氣定神閒，富開闊流動之感，彷彿廣闊靈動的 大海盡入胸懷。頸聯警策，承「忘機」而來，氣象宏大高古，大有凌駕一切人間 言談、是非的氣勢，也暗喻人間言談不足取，會談終究無用。末聯則寫白雲忘機，
依傍山頭翱翔，不欲入塵濁俗世，諷當時菲律賓只顧自身利益，將不再與台灣維 繫邦交、通玉帛之好，令人感慨。
台灣退出聯合國，席位為中共取代後，99外交處境益趨艱困，與日、菲斷交，
都還不致影響台灣民心士氣，真正打擊台灣的是與美國斷交。六十七（1978）年 十二月十六日，美國總統卡特未經國會同意，宣布與中華民國斷交，十二月二十 三日的增額立委選舉即刻暫停，隨後引發移民潮，人心惶惶，整個台灣氣氛詭譎。
羅尚作〈人人篇〉云：
世變難高枕，郎潛笑履新。好將詩作史，重見海揚塵。淚涸飄零眼，花嫣 莽蒼春。當年成蕩析，我輩尚酸辛。呵壁空悲楚，撝文敢過秦。歲時兒女 換，歌舞管絃新。揖盜深遺患，為邦在秉均。固須嚴鎖鑰，尤慎理絲緡。
歐血天難問，屯田德是鄰。一成原故土，百姓屬吾民。轉捩關生死，開誠 遠鬼神。久承句踐曲，冀得少康伸。臺斥黃金築，邊勒玉輅巡。祖宗墳墓 在，保國盡人人。100
此詩意在激勵邦國、人民，故語多慰勉，用心良深。可分三段，前十句為第一段，
從中美斷交的巨變憶及大陸淪陷、國家蕩析的悲楚。郎潛，指職位低的官員。首 二句諷刺職位低的官員，不知局勢險惡，仍然歡迎新年，完全見不到對社稷的憂 心。次八句寫個人感懷，「好將」二句，暗用滄海桑田的典故，指美國斷交對台 灣局勢、國家安全的影響極大，有如東海清淺，將復為陵陸揚塵。101「淚涸」二
99 一般都認為台灣退出聯合國是導因於蔣中正「漢賊不兩立」的主張，但當時任中國民國駐聯 合國代表團顧問的陸以正提出不同說法，他說蔣中正在 1972 年 8 月已經接受雙重代表權，且 與邦國溝通完成，10 月表決時將會通過，但開會時議程延宕，沙烏地阿拉伯代表白汝迪從中 作梗，陰錯陽差，致使議案無法通過，反而通過阿爾巴尼亞提出「中共取代原由中華民國代表 的中國席位，排除中華民國」的議案。隨後當時美國代表老布希緊急提出臨時動議，要求將阿 爾巴尼亞的提案分段表決，以為補救，但被否決，無法補救。然後代表團才以「程序問題」要 求發言，周書凱代表上前宣布我國退出聯合國，代表團退場召開記者會，會場一片肅靜。陸氏 也認為聯合國是以國家為單位的競技場，是實力政治，中共遲早會將我國趕出聯合國，且中共 早在當年 8 月即發表聲明表示，如果聯大通過任何「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的決議，中共 絕不接受，而且拒絕與聯合國有任何往來。見陸以正：《微臣無力可回天——陸以正的外交生 涯》（台北：天下，2002 年 4 月），第十章〈退出聯合國的真相〉，頁 182-199。〈中時電子 報〉「火線人物專訪」，2005 年 6 月 7 日，網址：
http://blog.sina.com.tw/archive.php?blog_id=10404&md=entry&id=1583。
100 見《戎庵詩存》次七，頁 315。
101 《神仙傳》卷三〈王遠〉載麻姑云：「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向到蓬萊，水又淺于 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復還為陵陸乎？」方平（王遠字）笑曰：「聖人皆言，海中復揚塵也。」
句，言屢見揚塵、飄零的眼，淚痕已乾，淚珠都化成繁花豔麗，憾恨如春色莽莽 蒼蒼，脫胎自「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杜甫〈春望〉）。「當 年」四句與「重見海揚塵」對照，則更見今日之悲。當年國破之後，尚可飄零到 台灣，如屈原呵壁問天，哀傷國家的沈淪，102也能如賈誼著論過秦，批評中共「仁 義不施」，暴政必亡。但若今日不能善保台灣，一切可能就都化為烏有，空留遺 恨。
次八句為第二段，語氣懇切，意指雖然時移世換，恢復大陸已不可能，但為 政者仍當以德交鄰，秉均治民。「歲時」二句，言人代、時勢移易的快速，歌舞 管弦、價值觀念都已新變，使得美國與台灣斷交。字句脫胎自杜甫〈謁先主廟〉：
「閭閻兒女換，歌舞歲時新。」103「揖盜」二句，一面提醒美國，與中共建交是 埋下未來禍難的種子，一面提醒台灣當局，為政要持衡公正，不當有本省、外省、
遠近、親疏的分別。「固當」六句，強調應當鞏固國防，謹慎治民，雖然不能恢 復中原，總要與鄰近國家保持良好的互動，布施恩澤予邦交國，以獲得國際認同。
「鎖鑰」，是引用自成語「北門鎖鑰」，指國防。「歐血」一句，用諸葛亮不能 復漢，終在五丈原嘔血而亡的典故，104暗指連大智的孔明都無力回天，國民黨自 然不可能挽回大陸。
此詩對美國斷交的批評較含蓄，在同時所作的〈海水篇〉中，抨擊就較為強 烈，他說：「神仙安可接，盟約古難持。要割乖龍耳，翻蒙猛虎皮。陰謀矜智計，
大義解綱維。」105認為只有大義凜然的人才能體會綱維的重要，批評當時美國國 務卿季辛吉矜於智計，不顧綱維，遂使美國中斷與台灣的邦交，轉與原先要防堵 的中共建交。乖龍、猛虎，皆用韓愈詩中典故以指中共，106也藉以提醒美國，這 樣的邦交實際上是與虎謀皮，極為危險。
末十句為第三段，語多激勵，意指中美邦交生變，雖是災劫，卻也是轉捩點，
領導者若能開誠布公，求才若渴，多問蒼生，不問鬼神，即使只是「有田一成，
有眾一旅」，也能保國。「一成」二句，用少康復夏的典故，107指台灣人民、土
見葛洪撰《神仙傳》，收入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59 冊，子部 365，道家類，頁 270。
102 王逸以為：「屈原放逐，憂心愁悴。徬徨山澤，經歷陵陸。嗟號昊旻，仰天嘆息。見楚有先 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譎詭，及古聖賢怪物行事。周流罷倦，休息其下，
仰見圖畫，因書其壁，呵而問之，以渫憤懣，舒瀉愁思。」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8 5。
103 見仇兆鰲：《杜詩詳注》，頁 1354。
104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引《魏書》曰：「（諸葛）亮糧盡勢窮，憂恚歐血，一夕燒 營遁走，入谷，道 發病卒。」裴松之認為這是魏人「自誇大也」。見陳壽撰，裴松之注，楊家 駱主編：《新校本三國志•諸葛亮傳》，頁 926-927，註（四）條。
105 見《戎庵詩存》次七，頁 315。
106 韓愈詩〈答道士寄樹雞〉：「煩君自入華陽洞，直割乖龍左耳來。」〈寄崔二十六立之〉：
「駒麛著爪牙，猛虎借與皮。」見韓愈著，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頁 930，頁 860。曾季貍《艇齋詩話》言割乖龍耳故事甚詳，可參考，見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
頁 282。
107 伍子胥說少康「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後遂收夏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 氏，復 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見司馬遷著，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史記三家注》，頁 1469。
地也是故土故民，應當善加撫愛，團結民心，呼應「為邦在秉均」。「臺斥」二 句，用燕昭王築黃金臺，以求天下賢才的典故，108提醒當政者應當求才若渴，有 膽識巡行前線，整飭邊防，唯有如此，人民才會感受到為政者有心勵精圖治， 醒
地也是故土故民，應當善加撫愛，團結民心，呼應「為邦在秉均」。「臺斥」二 句，用燕昭王築黃金臺，以求天下賢才的典故，108提醒當政者應當求才若渴，有 膽識巡行前線，整飭邊防，唯有如此，人民才會感受到為政者有心勵精圖治， 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