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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橫誰信始儒家

在文檔中 羅尚《戎庵詩存》研究 (頁 114-129)

第三章 尋根以振葉——文學觀述論

第三節 縱橫誰信始儒家

對歷史事件的解讀,往往是依據個人的胸襟、才學、閱歷,他人亦可藉由解 讀而判定此人的見識高低、體悟深淺。羅尚憑其開闊的胸襟、豐富的閱歷、琢磨 深邃的才學,在抒發個人感懷之餘,也將一己對歷史事件的心得呈現於詩中,時 有特出見解。本節將著重說明羅尚特意強調的儒術內涵、對歷史征戰的反思,及 他對少數歷史人物的不同見解。

一、縱橫儒術

羅尚最特立的見解,就是認為縱橫之術來自儒術,甚至認為「儒術即縱橫」,

〈讀史絕句〉云:

存魯弱齊還霸越,縱橫誰信始儒家。

〈答道瞻〉亦云:

孔門述仁義,尚落縱橫藪。子貢一游說,五國動斫扣。越霸吳以亡,頓解 萬紛糾。

〈詠史社課〉更云:

春秋無義戰,儒術即縱橫。子貢一遊說,盜弄黃池兵。夫差剛則折,句踐 柔以成。160

要說明「縱橫始於儒家」的觀點,必先簡要說明孔子對「仁」的判定,以及「孔 門四科」的意涵,並詳述子貢的遊說。

從《論語》中,可以清楚見到孔子的思想以「仁」為主,講求忠恕之道、克 己復禮,但這些似乎都偏向於個人修養層面,若對照孔子對管仲的評語,則知若 能在事功上有極高成就,如安民定國,孔子也會稱許為「仁」,可見「仁」的意 義並不偏廢事功,〈憲問〉載孔子說:「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

如其仁!如其仁!」又因子貢問管仲「非仁者歟」,而回答說:「管仲相桓公,霸 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161可見孔子極 推崇管仲的事功,故稱許他「如其仁」。再從個人修養來看,既為「仁」,管仲應 該能「克己復禮」了,但〈八佾〉又載孔子批評管仲「器小哉」、「無儉」、「不知 禮」。162顯然孔子的「仁」,並不以個人修養為限,只要能安民定國,也能稱許為

「仁」。

160 見《戎庵詩存》次四,頁 165。次三,頁 76-77。次七, 347。

161 見朱熹:《四書集註•論語》,頁 151-152。

16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 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 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見朱熹:《四書集註•論語》,頁 72。

〈先進〉又曾提出所謂的「孔門四科」,即「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

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163姑不論 孔子對宰我、冉有的強烈批評,164及對德行四賢的特意推崇,若由此四科來看,

儒術的內涵顯然不僅止於個人修養,四科皆不可偏廢。若只偏重個人修養,而不 重視其他治術,如德行四賢無任何外在事功,則國家平時的政事、教育文化,恐 怕不能順利推展,若遭逢危難,更將無以解危。孟子亦云:「徒善不足以為政,

徒法不能以自行。」165故必當有言語、法政,各式人才同心齊力,才能平治。

這在魯國遭逢急難時,就可看出。當時曾被孔子讚揚為「瑚璉」的子貢,166 在魯國危急時,展現了極高明的外交手腕,保存了魯國,呈現了儒術中的言語之 術面貌,令羅尚大加讚揚,但他也認為這便是縱橫之術的由來。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載田常欲伐魯,子貢銜孔子之命向各國遊說,以保 存魯國。子貢先至齊說田常,曰:「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

而君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於主。……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卻,

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 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強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田常 起初有所疑慮,因齊軍已出發征魯,突然轉向攻吳,並不自然,將引起其他大臣 的懷疑。於是子貢又自請向吳王進言,使吳王攻齊,則齊軍自然要轉向與吳國作 戰。田常於是許諾,魯國也得以保存。

子貢又向吳王夫差進言,強調救魯伐齊可以顯名,而且一旦戰勝,就可以威 加晉國而成霸業,深得吳王歡心。然後又因吳王對越國的疑慮,而自請出使越國,

令越王出兵相從。

結果子貢向越王句踐建言,「發士卒佐之以徼其志,重寶以說其心,卑辭以 尊其禮」,使吳王安心伐齊,若吳不勝,是越王之福,若吳戰勝,必然引兵向晉,

欲求爭霸,兵疲師勞,難以再戰,越王可趁此滅吳。越王渴求報仇雪恥,自是言 聽計從。

而後子貢還報吳王,說越王將發兵助吳,不敢謀叛。隨即又前往晉國,請晉 君修整軍備,謀定後動,以待吳軍。

最後子貢回魯,吳王在艾陵大破齊師,隨即引兵黃池,與晉國爭強,失利。

越王聽聞,即涉江伐吳。吳軍回救,三戰不勝,越王句踐遂殺吳王夫差,並戮吳

163 見朱熹:《四書集註•論語》,頁 123。

164 《論語•公冶長》載: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先進〉

載: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見朱熹:《四書集註•論語》,頁 81,頁 126。

165 見朱熹:《四書集註》《孟子•離婁上》,頁 291。

166 《論語•公冶長》載: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 璉也。」瑚璉是宗廟盛黍稷之器,而飾以玉,是器之貴重而華美者,顯然子貢雖未至於不器,

但也是器中的貴重者。見朱熹:《四書集註•論語》,頁 79-80。

太宰嚭,吳國滅亡。三年後,越國稱霸中原。

太史公最後下評語:「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而霸越。子貢一 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並稱:「子貢好廢舉,與時轉貨貲。……

常相魯衛,家累千金,卒終于齊。」167

綜觀子貢的遊說,可見:一、子貢果然不辱孔子之命,確實達成保存魯國的 目標;二、真正的儒者,應當對國際政治情勢有清楚深刻的理解,這點與《莊子•

田子方》中的儒者形象,「事至而斷」、「千轉萬變而不窮」,168頗為相似;三、國 際政治上,以己國利益為優先考量,故子貢的遊說不以仁義砥礪人主,且必要投 人主所好,才能成功。

可是令人茫惑之處也在此,魯國的確是保存了,但是魯國的保存,卻並非施 行仁政,或以仁義勸服他國國君,共榮共利的結果,而是從「誘人以利」出發,

甚至不惜犧牲他國及其人民,顛倒事實,幾無仁義可言。對田常、對吳王、對越 王的遊說,莫不如此,甚至連「威加晉國」的策略都是子貢提出的。結果子貢卻 以此向越王建言,可藉機滅吳;又向晉君通風報信,要整修武備,藉此削弱吳軍 的戰力,使得「威加晉國」、稱霸中原的策略反而變成「亡吳」的策略。〈新正讀 書〉就指出:「吳人莫漫責雲鬟,爭長黃池啟禍端。」169不須責備西施迷惑吳王,

若吳王擊敗齊軍就回國,吳軍也就不會敗於晉軍,士氣低迷下,又被迫倉促應戰 越軍,導致一連串的失敗。可見吳王好大喜功,一心爭霸,爭長黃池,才是真正 讓吳國覆滅的禍根。而且,雖說子貢是為保存魯國而進行遊說,但其中引發的多 次征戰,都算不上義戰。

就這幾點而言,子貢的遊說與為求達成目的,不擇手段的後世縱橫之術又有 何分別?而子貢還是孔門言語之賢,受孔子讚揚為「瑚璉」的人呢,此番遊說更 是銜孔子之命進行!

所以羅尚就認為縱橫之術源始於儒家之術,甚至根本就是儒術。再者,二者 或許手段相同,但最重要的是初發心並不相同,蘇秦、張儀的縱橫術,畢竟純粹 是以拓展個人、國家的利益為優先,故詐欺詭譎,肆無忌憚,屢用不鮮;而儒術 的縱橫,卻是以國家的救亡圖存為優先,雖有詐欺之嫌,卻不以此相尚。 所以子 貢此後雖常相魯、衛,可是終究不見他再運用如此殘民破國的手法了。

羅尚更認為仁義之道在戰亂頻仍的時代裡,根本就無法濟困,子貢之術才是 真儒術,才能開展新局,〈感興〉云:

167 詳見司馬遷著,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史記三家注》,頁 2197-2201。

168 《莊子•田子方》載: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 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

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 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 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

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見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頁 717。

169 見《戎庵詩存》次四,頁 69。

卻晉而弱齊,沼吳因霸越。魯國賴以安,賜逞三寸舌。何以異儀秦,此即 真儒術。仁義不濟困,至有在陳蹶。空垂相斫書,誰復懼斧鉞。170 孔子曾為魯大司寇,攝相事,但因魯定公沈迷女樂,遂離開魯國,周遊列國,《史 記•孔子世家》稱:「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閒,於是反魯。」在 陳蔡之間被圍一事,乃因陳、蔡大夫懼怕楚用孔子,使楚壯大而危及他們,故派 出徒役,將孔子圍困在郊野。當眾人無能為力、斷糧之際,孔子安撫子路說:「譬 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然後仍與顏 回高談闊論,顏回說:「夫道之不脩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 國者之醜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而最後解除危難的人仍是子貢, 子 貢銜命使楚,說服楚昭王出動軍隊迎接孔子,然後危難才得以解除。171

故羅尚認為,仁義之道雖然理想高遠,目標崇大,卻無法濟救困頓、亂世,

即使孔子作《春秋》,嚴褒貶,流傳後世,即使孟子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 賊子懼。」172但事實上,若懼怕刑罰、污名,就不會當亂臣賊子了,也當不成了。

且亂臣賊子只在乎切身的利益有無獲得,而史書記載、後世名聲,根本與切身利

且亂臣賊子只在乎切身的利益有無獲得,而史書記載、後世名聲,根本與切身利

在文檔中 羅尚《戎庵詩存》研究 (頁 114-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