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尋根以振葉——文學觀述論
第二節 重視《文心雕龍》、《文選》、〈文賦〉
《詩經》、《楚辭》而下,羅尚極重視劉勰《文心雕龍》、蕭統《文選》、陸機
〈文賦〉。〈詩議〉云:
事出於沈思,義歸於翰藻,文章之大法,牢籠《昭明文選》全部各篇詩文。
87
〈秋夜偶成〉亦云:
文章不定八家求,法度昭昭在陸劉。左國當時向誰學,孫崧頗說東家丘。
88
學詩學文,法度實具在於《文心雕龍》、《文選》、〈文賦〉,不一定非得學唐宋八 大家,唐宋八大家也是直接、間接學於此,容述於後。羅尚因詩中聲律的要求,
以陸機、劉勰概括此三著作,並以邴原故事為例,點出三著作的地位。邴原欲向 孫崧學習,而孫崧以為邴原同鄉里的鄭玄「學覽古今,博聞彊識,鉤深致遠,誠 學者之師模也」,棄而不學,遠求於他人,頗以為鄭玄乃東家之丘。89此譏刺邴 原之語,羅尚用之,以為學者作詩作文,不學《文心雕龍》三著作,而只求於唐 宋八大家,實類於此。左國,即是《左傳》、《國語》,泛稱典籍。
《文心雕龍》為文學批評專書,體大慮周,識解圓通,歷代的文論、詩論幾 不出其藩籬;《文選》提出的選文標準「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乃是詩文共 通的不刊大法,亦為後世所重;〈文賦〉雖偏重論述文藝形式,但仍強調「理扶 質以立幹,文垂條而結繁」,重視作品內容,具體分析創作的過程,並認為創作 者應「佇區中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寂神凝慮,廣泛學習前人作品,期使意 能稱物,文能逮意,影響了後來的《文心雕龍》、《文選》、鍾嶸《詩品》等著作。
羅尚既極力稱頌《文心雕龍》、《文選》、〈文賦〉,自然也深受此三著作的影響。
一、氣與陽剛
羅尚最重視《文心雕龍》,曾特別作〈文心雕龍摘要〉,摘出其重要觀點,首 述〈原道〉、〈徵聖〉、〈宗經〉三篇,然後述《文心雕龍•神思》以下二十四篇,
即是創作論的部分,以貫徹文之樞紐,認為統合者乃是「氣」。他曾說:
《文心》為千古不易之詩文原理。……韓退之論氣曰:「氣猶水也。水大,
87 見《嶺雅》(香港:鳴社),24 期,頁 85。收入《戎庵詩存》附錄,頁 755。
88 見《戎庵詩存》次廿二,頁 691。
89 (邴原)詣安丘孫崧,崧辭曰:「君鄉里鄭君,君知之乎?」原答曰:「然。」崧曰:「鄭君學 覽古今,博聞彊識,鉤深致遠,誠學者之師模也。君乃舍之,躡屣千里,所謂以鄭為東家丘者 也。君似不知而曰然者,何?」見陳壽撰,裴松之注,楊家駱主編:《新校本三國志•魏書》
(台北:鼎文,1995 年 6 月),頁 351,注二條。
物之浮者,大小皆浮,氣盛則言之長短,聲之高下,皆宜」;蘇東坡論物 觀曰:「觀物之妙,猶捕風繫影,了然於心者,千萬人不得一,而況了然 於手與口乎?」。葉燮《原詩》曰:「以在我之才識膽力,以衡在物之事理 情,氣以貫之」。上述各家所論,同源於《文心》。(〈師復詩存校閱記〉)90 以《文心雕龍》為千古不易的詩文原理,後世論氣,同源於此。韓愈〈答李翊書〉、 葉燮《原詩》認為以強盛的氣勢、語氣貫串全文,不僅可以抒發個人的情志才識,
也創造出自然適宜的音節,若氣勢不連貫,雖有英詞麗藻,為編珠綴玉,亦不得 為寶,上一節已說明。
然文氣可視為養氣與行氣的整體呈現,如章學誠〈跋香泉讀書記〉云:「顧 文者,氣之所形,古之能文者,必先養氣,養氣之功,在乎集義。讀書服古,時 有會心,即劄記所見,存於目錄,日有積焉,月有彙焉,久之又久,充滿流動。
然後發為文辭,浩乎沛然,將有不自識其所以者矣。此則文章家之所謂集義而養 氣也。」91直將文章當作是氣的展現,行氣而有文章。又如蘇文擢曰:「韓愈『氣 盛言宜』實本孟子知言養氣及彥和風骨之說而並言之。蓋養氣以立文章之體,而 行氣以盡文章之用。二者誠有相需之妙,而究不能混同以凝於一。」92養氣而後 行氣,發為文辭,說明精詳。
蘇軾之言則出自〈與謝民師推官書〉,原文是:「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 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 辭達。」93表面上言觀物與辭達,且以辭達為千古文章之大法,但實際上仍是論 氣之滔滔流行,能暢其意。94蘇軾之弟蘇轍也在〈上樞密韓太尉書〉中說:「文 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並舉例說明氣在文中的作 用,如孟子善養浩然之氣,而使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 太史公行天下,以閱歷養氣,「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95都發揮了韓愈的論點,
而與葉燮之論相似。
至於《文心雕龍》的創作觀,的確也重視氣,雖然曹丕於〈典論論文〉中首 先提出「文以氣為主」的觀念,但僅以為「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沒 有提到養氣的觀念,而劉勰則窺透此境,著〈養氣〉篇論氣與文思的關係,羅尚
90 見王師復:《師復詩存》(台北:廣華,1987 年 6 月)。
91 見章學誠:《章學誠遺書》(北京:文物,1985 年 8 月),頁 322。
92 見蘇文擢:《韓文四論》(香港九龍:蘇文擢自印, 1978 年),頁 93。
93 見蘇軾:《蘇東坡全集》(台北:世界,1982 年 4 月),頁 621。
94 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二云:「『辭達而已矣』,千古文章之大法也。東坡嘗拈此示人。然 以東坡詩文觀之,其所謂達,第取氣之滔滔流行,能暢其意而已。孔子之所謂達,不止如是也。
蓋達者,理義心術,人事物狀,深微難見,而辭能闡之,斯謂之達,達則天地萬物之性情可見 矣。此豈易事,而徒以滔滔流行之氣當之乎?」見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
(上海:上海古籍,1983 年 12 月),頁 2035。曾棗莊主編:《蘇文彙評》(成都:四川文藝,
2000 年 1 月),頁 97,誤引為李兆洛之言。潘德輿以為東坡重氣是正確的,但以為不包含理義 心術,人事物狀,顯然偏頗,觀〈刑賞忠厚之至論〉可知。
95 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上海:上海古籍, 1987 年 3 月),頁 477。
曾摘其要:
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 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 ,常弄閑於 才鋒,賈餘於文勇,使刃發如新,腠理無滯。
創作之時,先要澡雪精神,使心靈清明虛靜,其目的正在暢達神氣、文氣,並神 與物遊,使平日觀物所得紛紛然來,供筆下驅使。神氣、文氣暢達,則情志襟懷 得以藉筆端抒發,沒有壅滯。若心神煩躁,神氣、文氣自然壅滯,又不知以逍遙 來休養生息,以談笑來提神,一味鑽研過度,必然神疲氣衰,不能有得。紀昀認 為此段話「非惟養氣,實亦涵養文機」,96養氣得兼涵養文機,與上文韓愈、章 學誠之說,頗相映帶。
〈風骨〉說「綴慮裁篇,務盈守氣,剛健既實,輝光乃新」,有了剛健的風 骨,才能「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97張仁青師認為:「文章須有風骨,
風骨由於氣健。」98是確實無誤的。羅宗強也說劉勰:「論建安作家,特重其梗 概之氣。」99從〈風骨〉引曹丕、劉楨的氣說可見。劉勰更由此而論:「夫翬翟 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沉也;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文章才 力,有似於此。」有了風骨,文采才能鮮明。可見蘇文擢認為韓愈「氣盛言宜」
有本於風骨,頗有見地。
劉勰在文體論中也頗重氣,如〈雜文〉曰:「宋玉含才,頗亦負俗,始造對 問,以申其志,放懷寥廓,氣實使文。」〈書記〉曰:「詳總書體,本在盡言,言 以散鬱陶,託風采,故宜條暢以任氣,優柔以懌懷。」100以宋玉的對問體文章〈對 楚王問〉為例,認為若有超卓的氣勢,則能襟懷開闊、駕馭文采,影響了韓愈的
〈進學解〉,及其論氣的觀點。書體本須盡言,以暢情志,故特重「任氣」。這都 影響了後世「氣以貫之」的觀點。
章學誠在《文史通義•史德》中,雖首要強調心術須正,但也承劉勰、韓愈、
蘇軾之論氣,而更加以發揮:
蓋事不能無得失是非,一有得失是非,則出入予奪相奮摩矣。奮摩不已,
而氣積焉。事不能無盛衰消息,一有盛衰消息,則往復憑弔生流連矣。流 連不已,而情深焉。凡文不足以動人,所以動人者,氣也。凡文不足以入 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氣積而文昌,情深而文摯;氣昌而情摯,天下之 至文也。……氣得陽剛,而情合陰柔。……文非氣不立,而氣貴於平。……
文非情不深,而情貴於正。101
96 轉引自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頁 778。
97 見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風骨》,頁 553-554。
98 見張仁青:《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想史》(台北:文史哲,1978 年 12 月),頁 640。
99 見羅宗強:《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想史》(北京:中華書局, 2002 年 10 月),頁 339。
100 見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頁 255,頁 484。
101 見章學誠:《文史通義》(台北:里仁,1984 年 9 月),頁 220。
要心術得正,就須求氣平情正,氣平情正,才能客觀地觀察事物,深入瞭解事物 情狀原委,無偏無頗,不至於害義違道。若能如此,創作主體的氣是否昌盛厚積,
情是否深誠懇摯,都將入於文章之中,《禮記•樂記》曰:「情深而文明,氣盛而 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102情深氣盛,文章法度就能明朗透析,字句亦整 鍊,103故情深氣盛為品評文章的標準。氣如輕浮虛弱,則文不能暢達,流於弛蕩 斷續,情若偏溺,則文不能感發,流於激矯驕慢。必當氣昌情摯,才能動人、感 人,而為天下之至文。
章學誠尚提及另一重點,即「氣得陽剛,情合陰柔」。將氣與風格結合來看,
以氣行的詩人,其詩也偏向陽剛一面,雄渾、清剛、勁健、豪放、曠達,都是其 中之要者。羅尚正是以此自評其詩,如〈偶書〉云:
家國已破碎,清剛在我詩。後人尊子美,未必重當時。
丈夫挺風節,高篁撐大荒。天風與海濤,相答聲琅琅。
聖人有大道,後世不能識。謂是古之玄,吾亦守吾默。104
如同杜甫處於安史之亂,羅尚所處的家國也是戰爭頻仍,少年從軍,征戰各地,
最後江山易手,逃難至台灣,只將滿腔怨誹,贏得清剛詩篇。即使如杜甫當年不 被重視,但洩導人情,補察時政,仍起了詩史的作用,時至今日,仍可藉由他的 詩篇想見當時景況。
以清剛自評,也以此自許。所以強調詩要有大丈夫的氣概,要有高篁支撐大
以清剛自評,也以此自許。所以強調詩要有大丈夫的氣概,要有高篁支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