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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騷傳統

在文檔中 羅尚《戎庵詩存》研究 (頁 28-45)

第三章 尋根以振葉——文學觀述論

第一節 風騷傳統

羅尚論詩,特別強調《詩經》、《楚辭》所代表的精神,但他的觀點多從《論 語》、〈詩大序〉、《史記•屈原列傳》而來,故本節將結合他的詩論與上述文本,

來說明他強調風騷傳統的意義。

一、興觀群怨與諷諫美刺

羅尚特別重視孔子論《詩》「興觀群怨」的精神。《論語•陽貨》載孔子論《詩》

云:

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 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5

所謂「興觀群怨」,即是朱熹所言,感發志氣、考見得失、和而不流、怨而不怒,

人倫之道,《詩》無不備。6孔子重視《詩經》的人生作用,認為從感發個人的志 氣,到家國政事、民風化育,都涵蓋其中,更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

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論語•子路》)更明白指出 學《詩》的意義就在為政、專對,以解民苦,以和萬國,貢獻家國。朱熹的註解 也著重說明《詩經》的政治作用:

《詩》本人情該物理,可以驗風俗之盛衰,見政治之得失,其言溫厚和平,

長於風諭。7

為政之理乃在本人情而該物理,使民安國盛。若為人民,則可從人情、物理知政 治得失,以諷諭上位者。而《詩經》中對描繪民情風俗的盛衰既深且廣,故可以 為驗證。崔述說得更透徹:

政以治民正俗為要,《尚書》所言,乃朝廷興革之大端,至於民情之憂喜,

風俗之美惡,則《詩》實備之。……無怪乎季札觀於周樂,而興亡得失遂 如指諸掌也。8

能知民情的憂喜,則能知感發民情之所由,同其情而化育風俗、諷諫上位者,也 就是「興觀群怨」的要求。〈詩大序〉所提出的觀點頗相似:

風者,風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 為詩。……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 足以誡,故曰風。……是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

5 見朱熹:《四書集註》(台北:學海,1989 年 8 月),頁 175。

6 見朱熹:《四書集註》,頁 175。

7 見朱熹:《四書集註》,頁 142。

8 見崔述:《讀風偶識》卷四(台北:學海,1979 年 3 月),頁 36。

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 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 謂四始,詩之至也。9

強調諷諭美刺、教化的功用。在上位者以風化下,這是教化的功能,若是民間的 歌詩,就有諷諭美刺的功效,可以諫議時政,又不得罪。且一國之事可繫於一人 之志,則感發志意、反應現實、諷議執政,更具有時代性。此外,形四方之風以 成雅,顯見風雅本為一體,皆具有諷諭美刺,並考見興衰、風俗美惡的功用。可 見興觀群怨與風雅的要求,初無二致。

屈原作《離騷》,繼承了怨悱諷諭的作用,太史公作《史記》時,曾特意強 調這一點,他說: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 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 智以事其君,讒人閒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 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 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 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 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史記•太史公自序》)10

《離騷》乃諷諫之作:屈原及其後的宋玉、唐勒、景差之徒,對國政皆有諷諭美 刺,欲使國君知「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故兼有國風、小雅詩人之義。11王 逸也認為《離騷》之作,「獨依詩人之義而作《離騷》,上以諷諫,下以自慰」。12 這些觀點,羅尚都相當重視。

切入角度不同,評價就會不同。太史公、王逸極力稱頌屈原的諷諫精神,班 固卻有不同的見解,他說:

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閒,以離讒賊。然責數懷王,怨惡 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沈江而死,亦貶絜狂狷景行之 士。多稱崑崙,冥婚宓妃虛無之謠,皆非法度之政、經義所載,謂之兼《詩》

9 見鄭玄:《毛詩鄭箋》(台北:新興,1990 年 8 月),頁 1。

10 見司馬遷著,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史記三家注》(台北:鼎文,1993 年 10 月),頁 2482,頁 2491,頁 3314。

11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蟬蛻濁穢之中,浮游塵埃 之外,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班固說是淮南王劉安敘《離騷傳》之言。

見班固〈離騷序〉,錄於洪興祖:《楚辭補注》(台北:天工,1989 年 9 月),頁 49。

12 見王逸:〈離騷序〉,錄於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48。

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13

雖然班固並不特別欣賞屈原及其作品,但有了比較,就能激發更深入的探討。劉 勰在《文心雕龍•辨騷》中透過比較,提出《楚辭》的典誥之體、規諷之旨、比 興之義、忠怨之辭,四事同於風、雅;詭異之辭、譎怪之談、狷狹之志、荒淫之 意,四事異乎經典,認為《楚辭》乃是:

體憲於三代,而風雜於戰國,乃《雅》、《頌》之博徒,而詞賦之英傑也。

觀其骨鯁所樹,肌膚所附,雖取鎔《經》旨,亦自鑄偉辭。14

經過比較,就可看出班固的意見並不正確。劉勰更言:「楚襄信讒,而三閭忠烈,

依《詩》製《騷》,諷兼比興。」15可見《詩經》、《楚辭》的諷諭精神確實是一 脈相承的。

羅尚繼承此一諷諭精神,以為作詩之要就在傳達興觀群怨,以成本於志而感 發志意、諷諭之功。如〈論詩〉云:

四始窮人事,離騷入鬼神。開張因二氏,忠愛範千春。作者心殊苦,綱之 眼可真。古來尊李杜,吾輩倘知津。

義不關民命,名空駭世聞。有才堪述作,此路遠功勛。16

第一首詩的首二句即是整首詩的主要意義,其後六句皆由此衍生。四始,即〈詩 大序〉所言的風、大雅、小雅、頌,即《詩經》。《詩經》兼有「興觀群怨」之旨,

以及欲解民苦、以和萬國之道,可以說人倫之道,《詩》無不備,故說「窮人事」。 羅尚以為後代詩歌的發展,無不受《詩經》、《楚辭》的影響,尤其興觀群怨、忠 愛之心,不僅是千秋典範,更規範了後世的創作與評論。後人學詩,應當由此深 入,不當僅僅以李白、杜甫為準則。

再與第二首的「義不關民命,名空駭世聞」參看,「窮人事」之意更能呈顯。

詩作應當與民情物理、風俗美惡相關連,以成興觀群怨,而非徒事空言,〈春興 後篇〉中即言「有詩無事等兒嬉」。17〈答蔡念璧〉亦言:

歛手名場共有心,此時難寶口如金。言談不幸能千古,請為蒼生更苦吟。

18

此詩作於渡台初期,當時政治、民心不安穩,欲以詩歌傳民命,頗有深意。

作詩本不為追名逐利,也明知沈默是金,故欲斂手不為。然而此時不能不作,

雖然文章與功勳利祿之途疏遠,甚至可能招來不幸,尤其政府渡台初期政治不安 穩,最有可能引發文字獄,但文章亦能流傳千古,將此時的民情哀樂、政治風波 傳之於千載之後,使後之覽者,有感於斯文。「請為蒼生更苦吟」,下得極為沈痛,

13 見班固〈離騷序〉,錄於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49-50。

14 詳見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台北:文史哲, 1991 年 9 月),頁 65-66。

15 見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比興》,頁 145。

16 見《戎庵詩存》次四,頁 144。

17 見《戎庵詩存》次十三,頁 472。

18 見《戎庵詩存》次二,頁 54。

卻也道出他的襟懷,雖然為蒼生吟詩是苦,但不徒事空言,志在傳蒼生民命之情,

而予來者興感。

羅尚對此意屢屢言及,如〈秋感〉:「望古無音信,哀時為去留。興觀群怨事,

來者有深謀。」19古時堯舜之安定、風俗之淳厚,再無消息,只能哀感於時代的 動盪而著論,寄託興觀群怨,以使覽者有志於恢復。又如〈壬戌釋奠日〉:「兩楹 如夢神如在,四可昌詩不敢忘。」20四可即為「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 怨」。〈詩議〉更明言:

興觀群怨之性情不易,金科玉條。

〈與陳文銓書〉亦曰:

今有一大錯,以聲調格律為傳統,故曰傳統詩。殊不知聲律為文學形式,

而非內容,內容為思想、感情、想像,在詩為興觀群怨、思無邪,這才是 傳統,亦即黃梨洲所謂「千古性情」。21

強調傳統古典詩的精義在興觀群怨、思無邪,而非聲調格律,興觀群怨、思無邪,

才是千古不易的性情。亦即「詩以風雅為至極」,「以達於事變為用」,22真正呈 現民情風俗、政治得失,並使覽者興感奮發。又如:

一人之心繫一國,風則如此思無邪。言志為本押韻鄙,應酬諂笑蓬依麻。

(〈答餘庵寄詩卷〉)

言之無罪亦無功,攷見興衰道未窮。(〈詩鐸〉)23

強調言志為本,然而此「志」並不僅是個人的情志,更涵融了生民的欣喜悲苦,

成為「繫一國」的情志。〈詩大序〉言:「是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

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由風 形成雅,以言政治的得失興廢,可見風雅一體。詩歌之作,也只有在考見興衰中,

才見得風雅不亡、詩道不亡。又如〈息機〉云:

揀盡寒枝不肯棲,夢中時採故山薇。諸邦戰伐無休止,一代文章有怨誹。

月色清涼秋已老,溪聲細斷水安歸。懷鄉撫亂傷羈旅,未敢人前說息機。

24

此詩作於七十之年。頷聯相當警醒,頸聯是象徵筆法,以秋老喻人老,溪聲細斷 喻家國喪亂,水不得歸喻不能回鄉。羅尚少從軍旅征戰,二十餘歲來到台灣,海 峽兩岸對峙,從此未再回四川故鄉,只能苦思父老,夢著回鄉的情景,一生傷痛。

因此對國家的喪亂、無休止的戰伐感受特深,而以「怨誹」說此一代文章,倡風

19 見《戎庵詩存》次八,頁 383。

20 見《戎庵詩存》次九,頁 417。

21 見《戎庵詩存》附錄,頁 750,頁 771。

22 〈詩議〉云:「詩以風雅為至極,至極則不易,不易則變易,易道如此,此理無窮。詩以達於 事變為用,用則因時制宜。時運交移,質文沿之而變。」見《戎庵詩存》附錄,頁 750。

23 見《戎庵詩存》次十,頁 430。次十一, 445。

24 見《戎庵詩存》次八,頁 385。

在文檔中 羅尚《戎庵詩存》研究 (頁 28-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