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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尋根以振葉——文學觀述論

第三節 聲律

古典詩中七古、五古、七律、五律、七絕、五絕,皆有其聲律要求,可以說 除古體聲律外,學詩者都已熟悉。古體聲律在趙秋谷、王漁洋公布聲調譜之前,

並沒有明確的論述,公布之後,流傳亦不廣,所以熟習者不多。238羅尚參酌王漁 洋的見解,並比對前人詩作,提出自己的看法,一方面指出七古聲調的傳承,以 強化聲律依據,一方面則部分修正了王漁洋的見解,使古體聲調更容易讓人理 解、學習,最重要的是,羅尚不密寶此說,大加傳授,使學者皆能得知古體聲調,

但流傳日廣,有部分說法遭到誤傳。本節將依他的說明,簡述聲律在古典詩中的 意義,然後著重說明七古聲調,並指出誤傳的部分,使七古聲調有明確的論述。

再者,由於多數學者熟知近體詩聲調,故本文不多費言,但依羅尚的說解提出一 些基本而易失誤的規則,以及他與前人所論有不同的部分。最後,從評析前賢對 吳體的闡釋,排比唐人明確標出的吳體詩作中,確認吳體的聲調、律法,以證明 羅尚認為吳體是:「以古體聲作七律,不講黏對。」確實無誤。

一、聲律屬文學形式

羅尚〈與陳文銓書〉曾云:「今有一大錯,以聲調格律為傳統,故曰傳統詩。

殊不知聲律為文學形式,而非內容,內容為思想、感情、想像,在詩為興觀群怨、

思無邪,這才是傳統,亦即黃梨洲所謂『千古性情』。」239乍看之下,似乎以為 不當要求古典詩的聲律,但事實上,這只是強調古典詩的內容重於聲律,並沒有 否定聲律的意義。〈巷中體詩〉言:「閭巷采歌謠,本是詩之祖。後世用聲律,便 布雷門鼓。蘇李十九首,字字出肺腑。詩乃摶風鵬,胡為剪翎羽。」240指出詩之 首要在能出於肺腑,有情韻、氣韻,如《詩經》、〈蘇李詩〉、〈古詩十九首〉等,

雖然沒有後世聲律的輔助,但聲情自遠,因此不當為了配合聲律,而減損了情韻。

但聲律之用並非不當,若能與詩的情義調和,則可以增強聲威氣勢,使如會稽雷 門之鼓,一擊而聲聞千里,241亦如大鵬,摶風直上九萬里的高空,感物之力更大,

劉永濟即說:「作者用得其宜,則聲與情符,情以聲顯。文章感物之力,亦因而 更大。」242蓋言為心聲,文以代言,文字、音節的抑揚頓挫都本於人情、人格,

238 今日所見王漁洋的《古詩聲調譜》,為翁方綱:《小石帆亭著錄》收錄,並提名為《王文簡古 詩平仄論》,翁氏並加闡述。丁福保收入其所編:《清詩話》。

239 見《戎庵詩存》附錄,頁 770-771。下文引用,不再加註。

240 見《戎庵詩存》次八,頁 393。

241 顏師古曰:「雷門,會稽城門也,有大鼓。越擊此鼓,聲聞洛陽。」見班固撰,顏師古注,楊 家駱主編:《新校本漢書》(台北:鼎文,1995 年 1 月),註(三)條,頁 3230。

242 見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台北:正中,1971 年 3 月),頁 29。

偽裝不得。243

羅尚又引〈樂記〉之語說明:

〈樂記〉云:「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由正而變,不詭於 正,所以濟正聲之窮。此為音樂性。文字變聲,正是變成方以濟窮。變聲 在達意,意已達而聲之徐疾高下飛沈不諧,再求義同聲異之字用之。244

〈樂記〉說人心有感於物,而後以音聲表達,音聲相應,就會有所變化。245羅尚 以為音聲的變化仍當以通達情意為準則,不可為了求新聲奇異而悖離通情達意。

若通情達意了,而聲調的徐疾高下飛沈不諧,才改用義同聲異的字,以和諧音情。

音情和諧了,就能增加詩歌的音樂美。

在《古典詩形式說》中又直言:

要講求聲調,是詩的文學形式如此,詩必然有聲律、韻律,以求形式完美。

文學有其藝術性,詩自然有其音樂性。唐代詩歌,豈非明證。246

聲調即是聲律,是詩的形式之一,能加強詩的音樂性,而形式、音樂性也是藝術 性的一環,因此有了聲律的裨益,詩的音調會更動聽,藝術性會更完整。〈詩囈〉

中亦言:「詩之形式,即文學之藝術性。刻鏤聲律為音樂性。」〈與陳文銓書〉中 更提高聲調的地位,羅尚說:「聲調為文學形式,西方文學理論『詩的材料流泛 於一切人的思想中,只有表現、只有形式,詩人才成其為詩人』。」詩的材料雖 流泛於芸芸眾生中,但經過創造、組織,而後依形式表現,才能使人瞭解、評判,

因此有了表現、形式,詩人才突出於一般人,所以,還是應當講求詩的聲律,只 是不當因聲律而傷害情意。

從六朝發現四聲、自然而然發展聲律之後,聲調的要求就愈趨嚴整,到了唐 代,詩人終於以六朝的成果為基礎,完成近體詩聲律,使情感的抑揚頓挫,透過 文字更適切的表達出來。而古體詩聲調也有了較明確的規範,這可從唐代詩作中 求得,王漁洋公布的《古詩聲調譜》就是如此來的。

二、古體詩聲調

聲調屬於文學形式,應當重視,而且聲調還有更重要的意義,羅尚〈與陳文 銓書〉說:

五、七言古、近體之分別關鍵在於聲調。

聲調既是分別五七言古、近體的關鍵,就更要詳加探求。雖然王漁洋、趙秋谷已

243 錢鍾書說:「其言之格調,則往往流露本相:狷急人之作風,不能盡變為澄澹,豪邁人之筆性,

不能盡變為謹嚴。」見錢鍾書:《談藝錄》(台北:書林,1988 年 11 月),頁 163。

244 見羅尚:《古典詩形式說》,頁 9。

245 〈樂記〉:「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 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見王夢鷗:《禮記今註今譯》,頁 490。

246 見羅尚:《古典詩形式說》,頁 14。

先公布古詩聲調,他仍認為要尋求古詩聲調,必求諸唐宋詩以為佐證,〈詩囈〉

云:

文學形式,聲律、韻律、結構,移植於詩,便是聲調格律章法。清初趙秋 谷、王漁洋《聲調譜》出,舉世追逐聲調,翁方綱《小石帆亭著錄》,闡 述漁洋,至謂不知先生當日口講指畫之時,尚有何等秘語。聲調不求諸唐 宋詩,而庋求諸漁洋秘語,可乎不可?247

翁方綱闡述王漁洋的論述,以為此書只是其弟子的筆記,頗為迴護,他說:「直 是先生當日偶對門弟子匆匆語次,以筆麤記一、二之大略,又未知當日語次,口 講指畫,更有何等微妙之談?」248顯見翁氏只知闡述王漁洋的看法,不知從唐宋 詩推求,故羅尚有所譏評。如此,翁氏更是不知有漢、魏、晉、南朝的古詩並其 發展了。

(一)、七古聲調的發展

羅尚不僅從唐宋詩推求,更從早期的詩中探求聲調的傳承、演變,發前人所 未發,《古典詩形式說》云:

根據《史記》、《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大文學史》等書所載,七古聲調,

自唐堯時代的〈擊壤歌〉「帝力何有於我哉」,至春秋時代的楚譯〈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至戰國時代的〈易水歌〉,楚漢之 際的〈垓下歌〉、〈大風歌〉、西漢〈短簫饒歌〉、〈柏梁詩〉、東漢李尤二句、

王逸〈琴歌〉、張衡〈四愁〉、《吳越春秋》(東漢趙曄作)中的吳國〈窮劫 曲〉、越軍伐秦的〈渡河歌〉、魏文帝〈燕歌行〉、南朝鮑照七言詩、陳後 主〈玉樹後庭花〉等,直到唐初律詩發展成功,唐古形成,七古聲調,並 無太大變革。小有變革,是〈玉樹後庭花〉一首,全是初唐以後的律句。

但當時並無律詩,仍是古調的自然演變。可以說律詩是由此濫觴的,這是 首先要了解的。249

〈詩囈〉所舉的例子雖較少,但說明稍詳:

七言詩,春秋時楚譯〈越人歌〉末二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 知」。戰國時〈易水歌〉平韻。楚、漢之際〈垓下歌〉換韻,漢初〈大風 歌〉平韻。西漢柏梁台聯句,句句用韻。東漢張衡〈四愁〉換韻,李尤〈九 曲歌〉二句平韻。王逸〈琴思楚歌〉換韻。七古聲調,於此大備。趙曄名 在《後漢書.文苑傳》,作《吳越春秋》,吳伐楚,入郢,伍員鞭平王屍,

楚人作〈窮劫曲〉。仄韻大篇。子貢出而遊說諸侯,成黃池之會,強魯、

弱齊、卻晉、沼吳、霸越,越既霸,伐秦,軍士苦寒,作〈渡河歌〉,平

247 見《戎庵詩存》附錄,頁 745-749。下文引用,不再加註。

248 見《王文簡古詩平仄論》,見丁福保:《清詩話》,頁 240。

249 見《古典詩形式說》,頁 34。

韻大篇。七古聲調,於此已成定型。魏文〈燕歌行〉,晉傅玄〈擬四愁〉,

頗近古,宋鮑照〈代白紵舞歌辭〉四首,〈擬行路難〉十八首,所謂俊逸。

梁武帝〈東飛伯勞歌〉,簡文帝〈東飛伯勞歌〉二首,文辭氣力小變。陳 後主〈玉樹後庭花〉八句,聲調大變,全是律句,平仄不差。

「帝力何有於我哉(||—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易水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 復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 海內兮歸故鄉(∣—∣————,——∣∣—∣—)」,若去除八字一句中的「兮」

字,就成七字。從這些早期的短章零句中,已隱約可見七古平韻聲調:第一,每 句末三字,平平平( ———),或平仄平( —∣—);第二,全句聲調與律句不合。

可見古、近體聲調有別。

柏梁台聯句以後,篇幅漸長,張衡〈四愁〉、王逸〈琴思楚歌〉換韻,250〈窮 劫曲〉仄韻,〈渡河歌〉即〈河梁歌〉,或稱〈河梁詩〉,平韻,251七古聲調於焉 大備。其後的魏文帝曹丕〈燕歌行〉,晉•傅玄〈擬四愁〉,宋•鮑照〈代白紵舞 歌辭〉四首,〈擬行路難〉十八首,梁武帝蕭衍〈東飛伯勞歌〉,梁簡文帝蕭綱〈東 飛伯勞歌〉二首,都不脫此聲調,文辭氣力稍變,曹丕之作精麗,傅玄之擬作稍 染輕綺,鮑照則有俊逸之風,蕭衍、蕭綱之作則是兒女情多,風雲氣少。茲舉數 首為例說明:

(1)平韻

東漢的〈渡河歌〉(或稱〈河梁歌〉、〈河梁詩〉):

渡河梁兮渡河梁。舉兵所伐攻秦王。∣———∣——。∣—∣∣———。

孟冬十月多雪霜。隆寒道路誠難當。∣—∣∣—∣—。——∣∣———。

陣兵未濟秦師降。諸侯怖懼皆恐惶。∣—∣∣———。——∣∣—∣—。

聲傳海內威遠邦。稱霸穆桓齊楚莊。——∣∣—∣—。—∣∣——∣—。

天下安寧壽考長。悲去歸兮河無梁。—∣——∣∣—。—∣—————。

魏•曹丕〈燕歌行〉: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遊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 ∣∣——∣——。

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

援琴鳴絃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250 王逸的〈琴思楚歌〉,見於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王 叔師集》(台北:文津,1979 年 8 月),頁 803-804。

251 〈窮劫曲〉、〈河梁歌〉既見於東漢•趙曄:《吳越春秋》,且篇幅已長,已較後來楚漢之際的

251 〈窮劫曲〉、〈河梁歌〉既見於東漢•趙曄:《吳越春秋》,且篇幅已長,已較後來楚漢之際的

在文檔中 羅尚《戎庵詩存》研究 (頁 69-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