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記事作詩詩作史——詩作分期及時代精神
第二節 唯有伽藍似洛陽（1949 年渡台後至 1971 年）
渡台後，羅尚深感部隊非安身立命之處，於是離開行伍，惕勵勤學，得李漁 叔傾心傳授，詩藝日益精進，題材走向多元，但對時事的關懷不變，也時時透露 家國淪喪、不得歸鄉的哀愁。本節的研究範圍，是羅尚渡台後至民國六十（1971）
年政府退出聯合國前的詩作，他也在六十年以《龍定室詩》（即《戎庵選集》）
榮獲中山文藝創作獎。
一、南渡時政與太平圖
羅尚很關心時政，因為政策、施政舉措攸關生民、國家的發展，又個性剛正 不阿，不僅秉筆所書少有奉承當道者，更時有諷刺之音，即使在白色恐怖時期，
仍堅持一貫原則，如〈金人〉云：
金人百萬渡黃河，傳檄停兵候議和。省識臨危憂國少，當時真悔養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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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以北宋覆亡歷史為喻，譏刺國府用人不當、冗員過多，後二句批評甚為尖銳。
北宋官員眾多，其中多有才德兼備之士，本可為國家做出一番事業，無奈竟陷於 黨爭，而使國家淪亡。國民政府在大陸時期也有無數官員，但真正憂國、有才幹 者少，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爭權奪利者多。一旦情況危急，棄官奔逃者不計其 數，連當時代總統李宗仁都赴美不歸；方面大員也大多變節投降，如傅作義、戴 戎光、張治中等。
此詩雖然表面批評宋人，但真正用意卻在批評領導者渡台後仍不知痛改前 非。往者已矣，但不知在失敗中汲取教訓，重蹈覆轍，才真令人扼腕，〈讀史〉
提到當時情形，出語尤為憤慨，其云：「漢朝立教首重爵，及今無朝爵尤爛。樊 噲不在妻族行，那得? 酒彘肩啖。」37治國之要乃在確立法治規範、選賢舉能，
以落實制度，不可玩忽名器，使在位者得以才德、識勢受人景仰尊崇，法治才能 上軌道，國家才能長治久安。而政府由大陸來台，官、將眾多，不切合台灣小島 的規模，本應精簡人事，淘汰冗員，去除不適任者，勵精圖治，以待來日，可是 政府卻反其道而行，大講裙帶關係，竟至「掃地曹官曳華組」，38怎不令人憤慨！
可見復興的口號終究只是口號，〈中興〉更鮮明、露骨的描繪了當時上位者的心 態、舉止：
36 見《戎庵詩存》次二，頁 16。
37 見《戎庵詩存》次二，頁 42。
38 見《戎庵詩存》次四〈穴牆行〉，頁 183。羅尚言賈景德任考試院長時，多汲引江西省政府舊 人，原先掃地的小工，亦成大官。
中興百政樹規模，旰食宵衣為沼吳。供奉畫師真妙手，繪來俱是太平圖。
寒林黃葉愁風雨，高館紅燈自管絃。依舊南朝金粉世，不知今是渡江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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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倉皇渡台，百廢待舉，為了收拾數十萬部隊之心，喊出「一年準備，二年反 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口號，要將台灣建設成復興基地，但顯然實情並非 如此。第一首引用典故明褒暗貶，批評直指領導者。前二句以句踐故事為喻，臥 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就是為了滅吳，形容政府表面上經營擘畫非 常用心。後二句以「太平圖」譏刺領導者實際上並沒有痛下決心， 可見要中興復 國是假。明世宗時鎮國中尉曾上太平圖，世宗特別給予嘉獎。但此時明朝「紛紜 多故，將疲於邊，賊訌於內，而崇尚道教，享祀弗經，營建繁興，府藏告匱，百 餘年富庶治平之業，因以漸替」。40在國家多難、百姓營生失時的情況下上太平 圖，本就荒謬，如此荒謬之舉還能得到君上的嘉獎，則君上的心態可知。 畫師的 妙手不是妙在畫出了太平圖，而是畫出了上位者的心態：無視於國事民生，好聽 阿諛奉承之詞。
第二首批評高官顯貴的荒淫生活，以風雨中的黃葉、管絃聲飄的紅燈高館對 比起興，突顯富貴人家對國家災難、平民百姓的愁苦無動於衷，稍得一暫時的安 穩，就本性畢露，故態復萌，一如南朝權貴的生活，忘卻渡台之難，而語說中興，
實在是一大諷刺。後二句批評露骨，卻襯出無窮的憤怨、感慨。〈冬日雜感〉的 批評更痛心：「未諳興禮樂，所得是荒淫。禍已臨縣目，詩猶競捧心。」41藉海 峽偏安，卻不興禮樂教化以作長久之計，所得自是荒淫，這在最能反映時勢民心 的詩歌中清晰可見。共軍時時欲渡海來攻，國家已近滅亡，而時人詩中仍一派無 病呻吟的模樣，渾然不覺憂患，要冀求中興，真如緣木求魚。「縣目」，即懸目，
是用伍子虛的典故，吳王不聽子胥勸諫，又欲殺之，子胥將死，曰：「樹吾墓上 以梓，令可為器。抉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之滅吳也。」42後吳果滅於越。「捧 心」則是東施效顰的故事，比喻無病呻吟。羅尚早知政府創造的「反攻大陸」說，
根本是神話，果然在民國四十八年十月二十二日，美國總統艾森豪就明言「台灣 是獨立國家」，次日，蔣介石和美國國務卿杜勒斯隨即共同發表聲明，放棄以武 力反攻大陸。
以「中興」的口號治國，生活卻如此荒淫，令人浩歎。而今日號稱「民主」，
卻以意識型態治國，權貴虛矯成風，媚俗亂制，糜費國家財政，國家發展停滯，
更是令人無言以對。
39 見《戎庵詩存》次二，頁 16。
40 參見張廷玉等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明史》（台北：鼎文， 1994 年 8 月），列傳第四〈諸 王〉，頁 3577。本紀第十八〈世宗〉，頁 250-251。
41 見《戎庵詩存》次二，頁 31。
42 見司馬遷著，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史記•吳太伯世家》，頁 1472。
羅尚還以強解之語，寫心中不可解的悲哀，如〈北臺〉云：
宿雨收東海，華燈爛北臺。且尋今夕夢，休抱百年哀。急節翻紅袖，纖歌 送綠醅。嘔心酬盛世，耗盡過江才。43
此詩寫於民國四十八年，即八二三砲戰的次年。首、頷聯點出八二三砲戰結束不 到一年，富貴人家又過著通宵達旦的荒淫生活，憂患早已拋諸腦後。渡台十年，
眼見幾乎夜夜華燈燦爛，無復生聚教訓之心，只能強自寬解，並強為富貴人家寬 解，說他們哀痛過深，故欲尋夢而去，以解哀痛。但強解之語，反見家國鄉關之 哀益深、政府的中興之論益假。
後二聯從強解中翻出，以歡樂的詞句寫無盡的哀愁。紅袖急節、綠醅纖歌，
表面寫眾人的歡樂生活，彷彿滿腹心思都只為酬唱盛世，令人悲哀。深一層則見 個人的哀痛，眾人皆醉我獨醒，最歡樂處總是最沈痛處，強顏歡笑抹不去胸中的 塊壘哀痛，在紅袖急速翻舞、綠醅纖歌不輟中，家國鄉關之哀又深了一層。如此 歡樂、如此沈痛，更見家國鄉關永不可回了。難怪羅尚弔鄭成功時會沈痛的寫下：
「誰知前代英雄恨，猶痛今朝父老心。」曾經萬里戎機，而今只餘感慨，「未得 快恩仇，只益朱顏改」，44充滿對時局的憾恨、無奈。
又如〈讀洛陽伽藍記和鑑資翁韻〉，益見沈痛：
象教何能妙吉祥，君家史筆果悲涼。南來我亦無多覯，唯有伽藍似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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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含蓄蘊藉，寓今昔滄桑之感，麥秀黍離之悲，對權貴不恤蒼生、損耗相競的 斥責與憤慨，意在言外。伽藍，指佛寺。「只有伽藍似洛陽」，並非指台灣此時 佛寺的壯麗華美與當時洛陽相似，而是指權貴的損費相競、不恤生民與北魏時相 同。楊衒之在〈洛陽伽藍記序〉中說：「始知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
信哉周室。京城表裡，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寮廓，鐘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 斯記。」46唐•釋道宣所撰《廣弘明集》卷六〈敘列代王臣滯惑解〉亦云：「見 寺宇壯麗，損費金碧，王公相競，侵漁百姓，乃撰《洛陽伽藍記》，言不恤眾庶 也。」47可見《洛陽伽藍記》的撰寫，是為了記錄興廢，哀傷時難，貶斥權貴隨 意損耗、不顧百姓，以致禍國殃民。羅尚讀《洛陽伽藍記》，反思當前權貴的行 徑，真是心有戚戚，萬千感慨、無奈。而今日宗教假慈善、功德、祥異之名，建 華殿以安其身，置講筵以富其斂，行徑亦不遑多讓，若遇楊衒之，真不知從何說 起。
43 見《戎庵詩存》次二，頁 64。
44 見《戎庵詩存》次二，〈清水鰲西吟社午日弔鄭延平〉，頁 14，〈文山〉，頁 23。
45 見《戎庵詩存》次三，頁 89。
46 見楊衒之撰，劉九洲、侯迺慧注譯：《新譯洛陽伽藍記》（台北：三民，1994 年 3 月），頁 2。
47 見唐•釋道宣：《廣弘明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48 冊，子部 354，釋家類，
（台北：台灣商務，1982 年），頁 304。
羅尚對時政差謬的批判一向毫不留情，雖多激憤悲苦之作，亦有詼諧戲謔之 語，如〈與鳳鳴夜話〉云：
清時何事不相逢，避地同昇天五重。慚愧人前苦延譽，哇聲正要亂黃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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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謙詩作如蛙聲攪亂黃鐘正聲，其中採時諺入詩，語白而不失雅致，又帶一分幽 默。五重天，羅尚自注云：「時有謠云：行政院一手遮天，立法院鑼鼓喧天，司 法院黑地昏天，監察院胡帝胡天，考試院叫苦連天。」讀之不覺莞爾，批判著實 辛辣卻不露痕跡，用筆高明。
又如民國四十九年作的〈國代一屆三次大會〉，用連章形式，以象徵之法借 神鬼戲謔國大代表的集會情狀，而實含強烈的譏刺：
靈山一會要千春，八部同來丐勝因。金色頭陀空解笑，定知分座與何人？
黃椒碾粉傅壇臺，香滿金鑪酒滿杯。請駕越巫三界去，海神山鬼一時來。
紙錢窸窣萬頭攢，火食茅衣鬼域寒。饗罷夜深飛細雨，紛紛搖影入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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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國大開會，在蔣中正授意下，將總統、副總統得連任一次改為連選得連任，
於是選出蔣中正為中華民國第三任總統，蔣氏連任。羅尚此詩，正是以戲謔之筆 嘲諷此無可奈何之事，一首勝過一首，把國代開會貌似莊嚴，實則醜陋的真面目 完全剖出。
第一首寫國民大會開會的前奏，將國大開會比喻成佛陀靈山說法，八部天龍 歡喜踴躍前來乞求勝因，是極辛辣的嘲諷。丐，乞求之意。勝因，本指善因，此 暗指國代需索的私惠。國大開會，諸代表應竭盡心力以求國家人民福祉，沒想到 卻成為需索私惠之場，而領導者戀棧權位，為了連任，竟也百般配合，耗費民脂
第一首寫國民大會開會的前奏，將國大開會比喻成佛陀靈山說法，八部天龍 歡喜踴躍前來乞求勝因，是極辛辣的嘲諷。丐，乞求之意。勝因，本指善因，此 暗指國代需索的私惠。國大開會，諸代表應竭盡心力以求國家人民福祉，沒想到 卻成為需索私惠之場，而領導者戀棧權位，為了連任，竟也百般配合，耗費民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