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記事作詩詩作史——詩作分期及時代精神
第一節 錦帆真是去天涯（1949 年渡台前）
羅尚十餘歲即投身軍旅，親歷對日抗戰、國共內戰，轉徙各地，最後落腳台 灣，對大時代的動亂滄桑感觸良深，著墨亦多。這一時期曾作四百多首詩，錄為
《故山集》，不過此書已經佚失，留存的詩作又經他自刪，故今日所存僅餘十分 之一，改錄為《戎庵詩存》初一，他說：「此集抗日從軍，兵間少作，不知而作，
比如孩兒學語，咿呀可愛，錄存十一，用志鴻爪。」1觀羅尚後期的詩作，成就 的確高於此時，他刪檢此期詩作，除了保留咿呀可愛之感外的意義，也可見對篩 檢的謹慎。
本節以羅尚在大陸的軍旅行次為主線，敘述大時代的征戰、烽火下的民生，
兼及其個人感懷。
一、軍旅征戰
羅尚從軍受訓後，隨軍駐在湘潭，民國二十七（1938）年十二月移往廣西全 州，其間雖曾隨軍移動救援，但並沒有實際與敵軍對戰過，第一次實際的對敵作 戰是廣西崑崙關會戰，於民國二十八（1939）年十一月開始對戰，十二月底大捷，
克復崑崙關。他當時服役於杜聿明所率領的精銳部隊，全國唯一的機械裝甲軍，
參與正面攻擊，得勝後又追擊以擴大戰果，故作〈攻克崑崙關〉紀念：
南天歲暮克崑崙，十萬旌旗拂凍雲。敢越龍州窺象郡，賓陽坐鎮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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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以宋朝大將狄青為喻，稱頌當時指揮作戰的第 5 軍長杜聿明將軍，保衛了南 境要地。北宋仁宗時，嶺外蠻人儂智高反宋，攻陷邕州（今廣西南寧市），欲北 上擊象郡（今廣西崇左縣）、龍州（今四川龍安縣），嶺外震動，將帥征討無力，
最後由狄青領兵，坐鎮賓州（今賓陽縣），用計謀，一晝夜攻克崑崙關，並在歸 仁鋪擊潰儂智高。3
崑崙關戰役前的形勢較宋代嚴峻，當時華中武漢失守，南方日軍又北上攻陷 南寧、崑崙關，勢如破竹，四川震動，士氣低迷，因此這一戰極為重要。且崑崙 關本是險要關口，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又佔據關口的是日軍第 5 師 團第 12 旅團，號稱「鋼軍」，入侵以來未有敗績。故強敵當前，戰況益顯激烈，
關口爭奪反復。而杜聿明指揮若定，調度靈活，最後重創該軍，並擊斃其旅團長
1 見《戎庵詩存》初一，頁 1。
2 見《戎庵詩存》初一，頁 1。
3 參見元•脫脫等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宋史》（台北：鼎文，1994 年 8 月），頁 9719-9720。
中村正雄，4攻克崑崙關，使敵軍不得北上威脅四川基地，不僅重振軍威，也鼓 舞了全國民心。此詩前二句先點出戰役的時間、地點、天候的嚴寒、結果，第三 句倒敘敵軍的企圖，語氣勁直，也隱含當時形勢的危急，以稱美杜聿明將軍能謀 善戰。
崑崙關大捷後，隨軍向西南移動，作〈夜度碧雞關〉云：
滇南二月瘴煙寒，冷露無聲濕劍鐔。唯有昆明湖上月，多情照我度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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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部隊向西南邊界集結，欲遠征緬甸，碧雞關是昆明西邊門戶，可以俯瞰滇池，
度過此地，即意味著將加入戰場，故有感而發。此詩首二句寫軍旅夜行之危苦，
由瘴煙顯其危，由劍罈濕冷，見夜行已久，冷露侵人。鋪寫夜行的危苦寒冷，是 為了突顯湖上月的多情。湖上月多情，不讓夜行的軍士寂寥，故徹夜相伴，度越 西山，令人溫暖，解慰人心。湖上月的多情，亦見年少的浪漫詩情。
民國三十年底羅尚隨軍到達西南邊界，次年三月遠征緬甸，此戰剛開始極順 利，200 師長戴安瀾將軍率所部在同古（也稱東瓜）保衛戰中表現強眼，重創日 軍，四月，孫立人將軍率 113 團擊退日軍，救出被困在仁安羌的英軍七千餘人，
贏得英軍讚揚，並榮獲「英帝國司令」勳章、美國「豐功」勳章。但五月之後戰 局生變，情勢急轉直下，遠征軍面臨最慘酷的歲月。肇因英軍逕自棄緬保印，日 軍遂改圖滇南，截斷我軍補給、歸路，形勢危急，羅尚隨軍撤往印度，路絕而返，
經麥同，作〈麥同書壁〉云：
故園東望山重複，失道王師望日還。裹卻新創行去也，真教生入玉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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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序說明寫作背景甚詳，曰：「二次世界大戰，英軍棄緬甸保印度，先撤入印度。
用謀略，虛設若干電台，悉向印度方面取連絡，日軍截獲電訊，判斷英在印有重 兵，遂改圖我滇西，搶渡惠通橋。我遠征軍杜聿明、余韶、廖耀湘、鄭洞國、孫 立人諸部隊尚滯瓦城附近，歸路既斷，並驅緬北，相繼入印度，是為以後之駐印 軍，裝甲兵一小部則隨余韶部轉進至克薩，入印一日，路絕而反，復北進經孟拱 至孟緩，日軍躡後時距約一日程，遂焚輜重，裹糧橫越野人山，經十一日至山頂 麥同，此地有小形公路東通密支那，另部日軍已由密支那沿公路追截，被破壞之 五橋，已修復三橋，危乎險哉。野人山中，原有英國工兵一團在，聞已急調麥同 佈防。」麥同位在緬甸邊界野人山上，向東有無數縱向山系、河谷，但有山間小 路通雲南孫布拉蚌，是回國的重要門戶。一入孫布拉蚌，就等於回國了，有崇山 峻嶺的阻隔，也安全多了，故以玉門關喻之。
4 〈攻克崑崙關〉小序說是「俘虜」中村正雄，並不正確，可能是當時所得到的資訊有誤。見《戎 庵詩存》初一，頁 1。
5 見《戎庵詩存》初一，頁 3。
6 見《戎庵詩存》初一，頁 4。
首二句即說明此背景與忐忑不安、望歸急切的心情，而以「失道」二字統括。
回國的路艱困無比，前有峰巒重疊的野人山、高黎貢山，不利裝甲部隊通行，加 上後有追兵，於是只好將軍械破壞棄置路旁。又山中人煙稀少、蚊蚋成群，給養、
醫療皆成問題，於是沿途官兵死亡相繼，屍橫遍野。最後美軍發現，空投補給，
部隊才得脫離險境。估計約有五萬軍隊葬身此地，而遠征作戰傷亡的僅有一萬餘 人，可說是十分糊塗的一仗。
到達麥同，已入我國國土，但向東方的故園一望，卻還有無重數的山擋著，
已吃盡苦頭，卻還有無數苦頭等著。後二句，就在這種忐忑、急切的低壓中，重 燃鬥志，裹卻傷痛，再次出發，雖然生入國門，但欣喜、感嘆，萬千情緒交雜。
羅尚回國後才得知這一次的撤退，連精銳的 200 師都失去了師長戴安瀾，作
〈驚聞二百師師長戴安瀾殉國薩爾溫江畔〉云：
見說大星沈，千營鼓角瘖。怒江空發怒，敵騎渡雲岑。7
當時戴安瀾為了使部隊安全撤退，親率所部對戰，並引敵軍遠離主力，不幸胸腹 中彈，又進入多雨的林區，終致傷口感染惡化，殉國於薩爾溫江畔胡康河谷， 得 年三十八歲。杜聿明當時亦感染重病，幾乎殞命。
此詩以「沈」字為眼，大星之沈，使千營鼓角都瘖啞，怒江（即薩爾溫江）
發怒，但發怒也擋不住敵軍的攻勢。第三句收束，並啟下句之意，末句回應首句，
已失去將領，敵軍仍快速進逼，宛如越過制高點的雲山，將俯衝追趕而下，更增 危急。
蒼天不恤中土，致使戰亂頻仍，中共藉著對日抗戰壯大，戰前兵員僅五萬餘 人，戰後增至百餘萬人，又得蘇俄大肆補充裝備，於是抗戰方歇，國共內戰隨即 展開。民國三十五年一月羅尚隨軍自昆明轉戰中原，三十七年九月，濟南、徐州 吃緊，防守鄭州的孫元良兵團緊急調往徐州，此時國軍已開始準備從鄭州撤退，
十月撤出，中原最後一道屏障空虛，有感而發，作〈撤鄭州〉云：
鄭地兵家在必爭，深溝高壘費經營。元戎車駕方辭郡，守將旌旗已出城。
四極交通餘十字，三邊流寇逼孤兵。洛陽不守西藩撤，竊為徐州淚暗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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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聯即點明鄭州的重要，暗指撤出鄭州的不智。鄭州位於中原腹地，是中國兩大 鐵路幹線的樞紐，平漢、隴海鐵路的交叉點，戰略地位十分重要，屬兵家必爭之 地，應當竭力防守。而現在竟然還未開戰就先棄守，可見主事者極為不智， 往後 戰局必將陷於危困。頷聯明白揭露撤退之快，孫元良一率兵團開往徐州協防，留 守的將領很快就撤出鄭州，只留下老弱殘兵共萬餘人，棄之不顧，完全不見將領 的忠勇、風範，諷刺之極。頸聯寫部隊撤出後的鄭州危急情勢，只剩下兩大鐵路 可以與外界交通往來，共軍又從三面進軍壓迫，已預見鄭州的失守。後來共軍攻
7 見《戎庵詩存》初一，頁 6。
8 見《戎庵詩存》初一，頁 9。
擊鄭州，果採包圍戰，從東、南、西三面攻擊，讓守軍向北逃，再由北面伏軍一 舉將守軍殲滅。末聯呼應首聯，明確指出鄭州失守，西邊的屏障就完全消失， 徐 蚌會戰必難以取勝。當時洛陽已經不保，鄭州又撤，徐蚌將失利，一連串的失敗 助長共軍的氣勢，國家局勢紛亂如嘛，江河日下，已經呈現土崩瓦解之態。此詩 結構謹嚴，憂患深沈，諷刺強烈，感慨萬端。
後來鄭州失守，中原大戰至此結束，中原與華北的共軍連成一片，控制了平 漢、隴海兩大鐵路樞紐，在徐蚌會戰（淮海戰役）時對國軍傷害極大，不僅牽制 孫元良兵團回援，中共部隊增援也源源不絕，終於使國軍慘敗，長江以北盡為共 軍所據。
國共在長江兩岸對峙不足三月，戰事再起，民國三十八年四月二十一日，江 陰要塞司令戴戎光叛變，共軍陳毅部三萬人自安徽荻港渡江，四月二十四日，共 軍入南京，四月二十八日，國軍第二十軍長楊幹才戰死於蕪湖赭山，羅尚五月聞 訊，時在廣州，作〈聞南京陷落戴戎光出賣江陰要塞楊幹才殉節蕪湖赭山〉云：
揚子湯湯五月寒，金陵虎踞對龍蟠。固淮已定防江策，誤國難誅賣塞官。
辭廟百僚驚落膽，回天一將獨塗肝。背城事以縋城易，未死而今欲死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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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以「寒」為眼，不是天氣之寒，而是局勢、國勢、人心之寒。江防之策必先 固守淮地，而江陰要塞正在此處，位居要津，使共軍不敢輕越雷池，如此，南京 才能保有龍蟠虎踞的帝王之器氣。第四句情勢急轉直下，寫要塞一失，金陵隨即
全詩以「寒」為眼，不是天氣之寒，而是局勢、國勢、人心之寒。江防之策必先 固守淮地，而江陰要塞正在此處，位居要津，使共軍不敢輕越雷池，如此，南京 才能保有龍蟠虎踞的帝王之器氣。第四句情勢急轉直下，寫要塞一失，金陵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