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記事作詩詩作史——詩作分期及時代精神
第四節 桂樹能禁幾回伐（1987 年至 2000 年）
蔣經國執政末期，島內政治逐漸走向開放，社會運動興起，黨禁解除，開始 發展政黨政治，也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蔣氏過世，李登輝接任總統，二千年總 統大選，國民黨敗選，政黨輪替開始，整體的變動極快、極大；對岸的中共一面 壓制民主，爆發天安門事件，一方面不斷對台灣文攻武嚇；國際上中東戰亂不斷，
爆發波斯灣戰爭；這些事件都標誌了新的時代走向。
羅尚關心時事，總在詩歌中記錄時勢變化，不因年華老大而有所改變，是其 特點。本節就以這段時間——一九八七年到二千年為研究範圍，述羅尚的觀察、
感懷。
一、重見動盪政局的哀嘆
社會運動、政黨政治的興起對政局、國家的發展影響極大，使國家終於逐漸 脫離獨裁統治，走向民主。但是社會運動、政黨政治初興，走向群眾運動，加上 幾十年來的政治壓制，社會民心渴望抒解，遂使群眾運動不易控制，往往稍嫌偏 激，衍成暴力衝突，徒增社會負擔，尤其此時蔣經國已經病重，更讓羅尚憂心，
於是抒發於詩歌中，如〈都門行〉云：
不吹號角不擂鼓，拒馬人牆作圍堵。四郊無壘上炊煙，十二都門走豺虎。
九重輪椅臨萬民，梅花亂放蓬萊春。不須更夢西湖水，疏影橫斜愁煞人。
夜來天上孤寒月，桂樹能禁幾回伐。倚樓無寐對幽光，欲寄相思邈秦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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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前四句為首段，寫群眾示威、抗議活動的失控場面，詩句平白而語氣峻急。
「不吹」二句已呈現劍拔弩張的氣氛，號角、鼓，是軍隊征戰時慣用的樂器，雖 然民眾大量聚集，但不吹、不擂，就不是戰爭情景，可是這時卻又需要警方以拒 馬、人牆圍堵，氣氛顯得極不尋常。「四郊」二句，是以和諧平靜的場景突顯群 眾失控的混亂，含怨怒之意。
中四句語意一轉，寫蔣經國總統病重，宛如疏影橫斜，發人愁緒。 蔣氏晚年 病重，參加活動，接見國民、外賓，都不得不乘坐輪椅。「梅花」句，指梅花亂 放，將台灣點染得一片春色，也暗指蔣氏在位，造就了台灣的經濟奇蹟。前二句 語氣雄放，但隱含深憂。「不須」二句，化用林和靖〈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 清淺」的句意，言此時不須再作沈痛的思鄉之夢，蔣氏的病態，已如梅花疏影橫 斜，叫人愁煞，也暗示蔣氏病重如此，國民黨欲與中共和解、挽回大陸的夢想都
163 見《戎庵詩存》次十四，頁 498。
難以達成，無須再作。語氣轉為沈痛。
末四句綰合前兩段意義，對台灣情勢甚感憂心，耿耿憂懷，無處可寄，只能 無寐對月。孤寒之月亦比喻台灣，美好的桂樹比喻得來不易的成果，比喻極切合，
除勉勵人民應加珍惜，莫因蔣氏病重、群眾運動而斲傷，也呈現了對國家未來的 深沈憂慮。
隨著戒嚴解除、蔣氏過世，國家社會並沒有真正走向民主，反而益趨混亂，
除了群眾運動聲勢越來越浩大，與維持秩序的警察動輒發生流血衝突外，最嚴重 的應是立法院、國民大會的暴力事件。當時國會未全面改選，國民黨委員佔絕大 多數，以表決決定議事，被稱為多數暴力，故國會發生肢體暴力衝突時，時有輿 論聲援施加暴力的一方，認為暴力手段是要求改革、全面改選的必要之惡。而羅 尚雖然支持民主，厭惡立委、國代藉法統而竊位，卻不能接受這樣的觀點，因此 作〈立法院〉云：
尊拳毒手逞鋒鋩，立法堂為演武堂。暴戾祥和消長事，問人無語問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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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拳是用劉伶的典故，用得相當精切。〈竹林七賢論〉載劉伶處世無所用心，曾 與俗士衝突，對方將揮拳，即言：「雞肋豈足以當尊拳！」165此詩用此典故，一 面戲謔老立委、老國代對民主、國家發展沒有貢獻，一面也批評動粗者為俗士，
使立法院成了演武堂。而且問題也在此，有了暴力衝突，卻沒有任何制裁， 等於 變相助長暴力，祥和之氣自然要消磨，又透過新聞畫面不斷重複，對社會風氣的 影響無可言喻。此詩雖無多文學氣息，但對事件的嚴重表達了無比的沈重、痛心，
以及極度的憤慨、無奈、茫然。此後，衝突越來越多，也益發激烈，世界各國大 幅報導台灣的國會亂象，國家形象損失極大。故不由得深歎：「門外桑愈紅，鯷 民態驕甚。」166一旦暴戾風氣形成，理性平和就要退位，一切辛勤的成果都將化 為逝水，有如桑田復為滄海，豈不令人茫然、心痛？
果然，國民大會全面改選之後，一樣又發生令國家難堪的衝突。一九九二年 四月國大臨時會中，朝野國大打群架十餘分鐘，摔麥克風，翻發言台，導致三人 負傷送醫。事後民進黨指國民黨故意拖延憲改，國民黨指民進黨預謀暴力。於是 羅尚作〈春城〉諷刺：
故事東華錄夢痕，不歸芳草怨王孫。一車載鬼寧知畏，三矢誅梁諱勿言。
利鈍未能明葛亮，清剛終是誤劉琨。仙山百萬珠燈夜，大醮乩壇十萬旛。
164 見《戎庵詩存》次十五，頁 503，此詩做於一九八八年。
165 劉孝標注《世說新語•文學》：「劉伶著〈酒德頌〉，意氣所寄。」引〈竹林七賢論〉曰：
「伶處天地閒，悠悠蕩蕩，無所用心。嘗與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築之。伶和其色曰：
『雞肋豈足以當尊拳！』其人不覺廢然而反。」見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台北：華正，1993 年 10 月），頁 250。
166 見《戎庵詩存》次十七，〈邃加室主撫時感事作五言見懷步韻奉酬〉，頁 514。
臥鼓停烽百口喧，蕭牆禍作更紛煩。兵書再不傳黃石，劍術知難得白猿。
無死復來阿母望，看朱成碧則天怨。先鳴鶗? 春山暮，小輩方爭謝傅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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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首聯化用《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168指國 民黨想回大陸卻回不去，因此在台灣政治上引發許多事件。「怨」字是詩眼。東 華，指台灣。
頷聯承首句而來，指國大開會充斥猜疑、謾罵、打群架，一片混亂，而如何 興國、如何應付中共威脅的謀略，卻宛如不可言的忌諱，沒人敢提出。一車載鬼，
出自《易經•睽卦》，意指自家人以? 為有，互相猜疑，顛倒黑白，遂至狠戾乖 離。169三矢誅梁，是五代的故事，李存勖之父臨終前交與他三矢，要他復仇，終 於憂勞而成功，建立後唐。170羅尚認為國人是生命共同體，本當? 力從公，如今 卻幾乎對立成仇，不知將要如何應付外侮，頗令人憂心、痛心。
頸聯承頷聯的意旨，言智慧忠勤如孔明，清亮忠愍如劉琨，都無法看出利鈍 成敗、收復中原，更何況今日的局勢與政治人物，若不能齊心為國，恐怕連自保 都成問題，隱含諷刺怨怒之意。「利鈍」句，用〈後出師表〉之意，孔明言：「欲 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又說：「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 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 也。」171「清剛」句，化用元好問：「可惜并州劉越 石，不教橫槊建安中。」指「劉琨以詩人而為統帥」，172允文允武，聯合鮮卑族 段匹磾，忠愍為國，劉熙載更云：「劉越石詩定亂扶衰之志，第以『清剛』目之，
殆猶未覘厥蘊。」173故僅以清剛來稱美他，實在不足。羅尚藉古喻今，指出台灣 情勢的危急，遠過於孔明、劉琨之時，所以更應尋求國內和諧、理性、尊重，以 應對不斷變化的外在情勢。
末聯則總結前意，批評國大開會，若不是真為國家人民的未來著想，就是追 求個人的權位、利益。
第二首對政黨鬥爭的批評更明白、語氣為強烈。首聯即指出國大開會擾擾攘 攘，全然不知時局的艱困、不正視中共的威脅，真成臥鼓停烽，禍起蕭牆，台灣
167 見《戎庵詩存》次十九，頁 596-597，詩有小序：「此際北山廟議，載鬼一車，礪吻磨脣，吹 沙扇毒，摔麥克風，翻發言檯，打群架十五分鐘，三人負傷送醫，好戲。蓬萊仙境耶，槐安夢 境耶。諸老相約，以春城為題，各拈一韻作詩，以為發志通情，下次雅集時拷貝傳觀，予拈元 字。」可見詩意。
168 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233。
169 見唐文治編纂：《十三經讀本•周易》（台北：新文豐， 1980 年 3 月），頁 132。
170 歐陽修〈新五代史伶官傳序〉云：「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 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
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見歐陽修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新五代史》（台北：鼎文，1994 年 6 月），頁 397。
171 見陳壽撰，裴松之注，楊家駱主編：《新校本三國志》，頁 923-924，註三條。
172 見郭紹虞：《元好問論詩三十首小箋》（台北：木鐸，1988 年 9 月），頁 57-58。
173 見劉熙載：《藝概˙詩概》，頁 54。
的未來將更加紛擾。
頷聯批評國大代表無才幹、謀略，不能運籌帷幄，治國制敵。「兵書」句，
是用黃石公傳張良太公兵法的典故，174張良得兵書後，日日習覽，遂能運籌於帷 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劍術」句的典故出於《吳越春秋•句踐陰謀外傳》，
白猿曾化成老翁傳越女劍術，越女之後教越軍士劍法，助句踐克敵復國。175此處 不僅批評國大代表不知時局艱困，擾攘不休，更批評其心態、舉措偏向暴戾，即 使黃石公、白猿再世，也不可能傳授兵法武功、治國良方，將使國家的進步停滯，
被敵人追及。
頸聯則一面指國民黨無力再回大陸，一面暗諷國大代表不知生民的心願，不 能安民，為求政治的開放，竟互相猜疑、在國會殿堂打群架，令國人心亂目眩，
不知所以。因此期待各政黨、國代能精誠團結，只要團結一致， 國家的未來必然 不可限量。「無死」句是化用李商隱〈瑤池〉詩意，西王母的「望」，不見周穆 王重來，只聞〈黃竹〉歌聲動地，隱含生民哀悽之感。176「看朱」句則用武則天
〈如意娘〉詩句「看朱成碧思紛紛」之意，177指國大爭吵紛亂，不見英才以統御 群雄、放眼世界，令人生怨。
末聯總結前意，稱國家將衰，必由爭權所成。「先鳴」句是採象徵法，春山 將暮，鶗? 先鳴，呈現了一個將衰弱的景象。「小輩」句是化用王安石〈謝公墩
末聯總結前意，稱國家將衰，必由爭權所成。「先鳴」句是採象徵法，春山 將暮，鶗? 先鳴，呈現了一個將衰弱的景象。「小輩」句是化用王安石〈謝公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