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用電話中介的分離焦慮
第二節 「不連結」的分離焦慮
一、公共服務的脫節焦慮
在科幻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中，從覺醒後的真實世界潛入電腦母體 用以控制人類的虛擬世界的駭客，被母體的電腦人發現行蹤並持續追殺，為了從 虛擬世界中脫身，駭客們必須一面閃避電腦人的攻擊，一面由接線生(operator) 尋 找電話做為離開的出口。千鈞一髮之際，他們衝進了在路旁的一個電話亭，在最 後一刻接通了電話傳送回真實世界。在電影劇情中，找到一支可接通的電話，是 生死交關的事情，當室內的電話線路被切斷後，路邊的公用電話成了最後的救命 管道。不同於電影，在現實的經驗中，尋找電話大多不是這種「不成功便成仁」
的緊張情境，但若在需要聯絡的時刻無法順利連結，那也夠令人焦慮了。
不過，「不連結」所造成的分離焦慮，其實內涵則牽涉到「連結」的目的與 意義不同而有所差異，若就公用電話來說，從戰後至今不同的時期，其意義有所 變化。首先，在1970 年代之前，台北市的家庭電話使用者仍屬於小眾，大部分 的電話號碼屬於商業行號以及政府機關，在此背景之下，公用電話的裝設後其中 一個重要的功能，是提供市民近用公共服務的管道。一篇在報紙上的讀者投書便 反映了公用電話的這個重要功能：
我們所靠以與市區以內聯絡的工具祗有公共汽車，我們很想有一兩具公 用電話以應急用，因為一旦有火警或者盜劫的事情發生，我們要乘公共 汽車去報警求救的話，似乎是太慢了，有時候有人生急病想叫的士赴醫 院，也無法與汽車公司聯絡。（聯合報，1957/02/07：第二版）
在1955 到 1969 年臺北市議會的會議記錄中，幾乎每一個會期的會議與臨時 會上，都會處理到不少的公用電話申請與陳情案，在這十五年中，總共就出現了 超過百件要求台北市電信局到各地增設公用電話的意見（見圖 14）。而在這些申 請案中，案由除了最一般的「便民」之外，第二多的便是基於「治安」或「以防 緊急」的目的。換言之，在1970 年代以前，公用電話所涉及的分離焦焦慮，是 由於通訊與交通設施的不足，造成市民進用如警察、消防、醫療救護等服務的困 難，所形成與公共服務分離的焦慮。
在1971 年，電信局引進了一批緊急通報設備，加裝於公用電話亭的電話機 上方，不同於一般的撥號盤有零到九共十個數字，緊急通報設備上只有「一一○」
與「一一九」兩個孔，不需投幣直接撥轉盤後便可接通到警局或消防局41。1977 年研製出的103 型公用電話機上，則直接增設了緊急報案的按鈕，使用者可以直 接按紅色按鈕後，便能撥通緊急報案電話（見圖 15）。同時，隨著公用電話的裝 機數量以及家用電話用戶逐年上升，因無法聯繫公共服務的分離焦慮逐漸消失。
41便利公眾緊急報警 公用電話將裝 緊急通報設備 (1971) 中央日報，1971/11/17：第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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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4 臺北市議會第一審查會（民政小組）公用電話申請案 (1955-1969) 資料來源：整理自臺北市議會議事錄
圖 15 增設緊急報案鈕的 103 型公用電話
資料來源：http://www.cht.com.tw/personal/related/calle-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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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電話」的負面批評。雖然三分鐘的通話時限在1988 年以後取消，但是打公用 電話「長話短說」的道德訴求，則持續被頌揚，並被列為「公用電話禮儀45」第 一條。有趣的是，在公用電話話筒的衛生爭議中，長話短說則被視為保障自身健 康的方式，健康訴求與使用道德的訴求，巧妙地結合成為「公用電話細菌多，電 話還是長話短說為妙46」的論點。
公用電話使用者的「公德心」議題，除了佔用之外，還有另一種更直接的類 型，關於不道德的使用者對於電話的破壞。作為遍佈都市各處的公用設施，公用 電話的損壞率並不低，根據1991 年的民意調查，有六成七的受訪者認為公用電 話故障的比例高47。話機故障除了維修不良以外，也與話機經常受到破壞有所關 連。投幣式的公用電話機平時累積了不少硬幣在銀箱之中，成為犯罪眼中的「街 頭金庫」，投幣式的公用電話常遭破壞後取走錢箱中的零錢，這類犯罪事件從 1960 年代開始便時有所聞，電信局曾為此困擾不已，並提供破案獎金尋求協助 破案48。甚至貼上「破壞公用電話機依軍法審判49」的標示，嘗試阻止破壞。
除了遭到偷竊錢箱的犯罪行為所破壞的公用電話外，報章雜誌上可見讀者投 書或專欄，討論公用電話遭到缺乏公德心的使用者破壞，這類文章多聚焦於脫序 的使用者，但有汙名標籤的中國與東南亞移民工，以及醉漢、精神異常者這類人：
在這些報導或投書的敘事中，一方面數落這些污名化的他者標籤，在使用公共設
45參見http://220.181.41.22/tsh/zxyd/tushu5/201002/t20100208_1250575_4.htm。
46打電話不要太「投機」 公用電話普遍含菌、尚不致影響健康 夏天細菌抵抗力強、民眾使用要 當心 (1988) 中國時報，1988/07/03：第十四版。
47公用電話故障率高 受訪民眾較不滿意 (1991) 聯合報，1991/03/29：大台北新聞第十四版。
48保護公用電話 電信局設置獎金 (1968) 中央日報，1968/09/21：第六版。
49根據〈戰時交通電業設備及器材防護條例〉第十四條：「竊盜或毀損交通電業設備及器材者，處 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一千元以下罰金。前項竊盜或毀損，因而致交通電流中斷釀成 災害者，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其情節特別重大者，處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此法在民國86 年由總統公告廢止。
圖 16 公用電話錢箱遭破壞、竊取一空 資料來源：國家文化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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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時缺乏道德心，常常因收訊不佳就破壞話筒洩恨50，另一方面也進一步強化新 的標籤：
警方指出，這兩個月來不斷有民眾報案，士林、北投一帶的公用電話遭 到砸毀。據中華電信公司的統計，總共有一百多具電話遭不明人士破壞，
修護費用高達二十多萬元。[...]
中華電信公司員工呂榮昌[...]發現丁立中在文昌路前，再度拿起公 用電話的話筒捶打機身、破壞電話時，呂榮昌趕緊拿起準備好的錄影機 拍下他的行為，向警方報案。
曾因潑灑汽油犯下公共危險罪的丁某，被移送警方後，自稱有精神 病，不肯與警方合作。丁的父母則表示，丁某可能是因為電話打不通，
幻想中華電信公司故意捉弄他，才會去破壞電話。（中國時報，1998/03/13）
出生地為菲律賓的 38 歲男子蔡某，多次以特殊的撥碼方式干擾電話辨 識系統，僅以十元硬幣即可在公共電話亭盜打長時間的國際電話，蔡的 行徑被排隊等候打電話的余姓男子發現有異而報警查辦，台北地方法院 依詐欺取財罪判處蔡志誠六個月的有期徒刑，緩刑五年。（中時晚報，
1996/05/10。重點為本文加註）
在些敘事下，拒斥、標籤化了破壞公用電話的使用者類型，也為公用電話設 定了道德化的使用規範，例如爭吵或過大的交談音量，都在這種敘事類型中被歸 為缺乏公德心的同一類。
總結來說，由公用電話所中介「不連結」的分離焦慮，在不同時期中牽涉了 不同的「連接對象」，在電話尚未普及、私領域化之前，公用電話建設不足所牽 引的分離焦慮，其所指為個人與其他都市服務的脫節，特別是針對如火警或竊盜 這些緊急狀況。然而，在家用電話普及化之後，公用電話的這個工具性的功能不 再位居首要，逐漸被私領域連結的功能取代，而公用電話涉及的不連結焦慮，則 牽涉了其他使用者「錯誤」的使用所造成的公用電話「失能」，也形構了公用電 話使用倫理的論辯。第一種「錯誤」的使用是過長時間地使用，排擠了其他使用 者，造成其他使用者無公用電話可用，是弱版本的「不連結」焦慮，另一種「錯 誤」則包含蓄意或非蓄意的造成公用電話機損壞的使用方式，則是強版本的「不 連結」焦慮。